黄金城

第21章

私人俱乐部的入场券,一年要六位数。 如果名叫比尔的丈夫决心不再支持妻子,那么在法院把离婚判决下来之前,恐怕莫妮卡都支付不起这项费用。 姚安听完这段话,一下子愣住。 茶水在杯中晃了两圈,和她脑子里准备好的大道理搅成一团。 而在她走神的时候,红发女人已经巧妙地把话题岔开:“说起来,市中心最近的展览……” 俱乐部里气氛依旧祥和,甚至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我家之前请的那个厨师,做牡蛎确实不错。”米歇尔太太笑成了一朵花,“比尔,你有机会一定要来。” 白人男夹着雪茄,一边点头,一边吐出一个烟圈。 再没有人提起莫妮卡了。 一个好莱坞不出名的小演员,一个拍卖会的常客,一个喜欢收藏钻石和祖母绿的珠宝鉴赏家——莫妮卡是谁根本不重要。 一旦她不再是“比尔的妻子”,那么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不属于这个社交圈了。 上周还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朋友,一下子消失不见。好像这个人和她的钻石戒指,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事实如此直白,甩在姚安脸上。 啪。 没有人打她,姚安的皮肤却渐渐胀起来,热辣辣的疼。 她沉默了,一直持续到这场活动结束。 * 夜晚来临之前,宾利驶离了帆船俱乐部。 为了避免热气渗入,车窗被严丝合缝地关上。空调呼呼往外吹,让姚安的裙摆鼓起了一个很小的包。 钟浅锡坐在她身旁,正在安静地阅读一篇报道。 快到比弗利的时候,姚安轻声开口:“估计以后都见不到莫妮卡了。” “真是让人感到遗憾。我也是今天才听说,比尔在考虑离婚这件事。”钟浅锡放下手机,措辞很礼貌,语气是不大在意的。 反倒是在发现姚安的裙摆被空调吹起来之后,他显得更关心:“冷吗?” 钟浅锡不在乎莫妮卡,只在乎姚安。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爱的泡沫。 如果在今晚之前,姚安也许会感到心动。这距离她渴望的爱情,实在太近了。 但刚刚在俱乐部的场景,很难不让她换一个思路思考问题——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的话,钟浅锡在意姚安,是因为她对他有价值,而莫妮卡是没有的。 所以那篇期末论文,理应还有后面一半。 【与其说人们喜欢钻石、喜欢路易威登的logo,不如说是需要它们来证明自己。穿上它们,佩戴它们,才是成功的、是被认可的。】 【而一旦当我们把财富和人的价值联系在一起,人本身,也成为了一件商品。】 【我们会去衡量交往的对象,为我们带来多少利益。这是一种类比物物交易的等价交换……】 就像那些富太太们,会在暗中端详姚安。认定钟浅锡短期之内不会抛弃她之后,才开始热络地联系。 对她们来说,姚安是一只绩优股,仅此而已。 莫妮卡比姚安要更深谙社交规则,在这个圈子里呆得也更久,甚至获得了婚姻的保护。 即便这样,都能被随手抛弃——只要是商品,就能被抛弃。 钟浅锡体贴地关掉了空调。 风骤然变小,胀鼓鼓的裙摆落在了姚安的膝盖上。车里的温度理应上来一些,她却依旧觉得寒冷。从骨头缝里面往外冒风。 “你是独一无二的。”第一次来到这家帆船俱乐部的时候,钟浅锡对她讲过。 姚安还记得当时自己怦然作响的心跳声,和血液里饱胀的幸福。 她可以用无数道理去劝诫别人,好像那样就能划清一条界限,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但无论是消费主义也好,第二性也罢。书看得再多,都是苍白的。只有当理论血淋淋地投射在现实里,通过旁人的遭遇,才能摆脱掉一点当局者迷的悲哀。 卡在五月的尾巴上,堪堪要到家的时候,姚安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要试图去说服莫妮卡呢? 该被说服的,明明是她自己。 第28章 洛杉矶下了一场暴雨, 从五月的倒数第三天开始。 这是事情发生之前,谁也没预料到的。 姚安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晚上, 卧室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忘记关上。她整夜未眠, 于是真切地听到凌晨的第一滴水珠砸到泳池的栏杆上。 噼啪,噼啪,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到了早上, 泳池的水已经漫出一些,到了露台上。 工人们穿着雨披检修,说的是西班牙语。 卧室里, 钟浅锡看了一眼窗外:“天气不好, 我会让司机早一点来接你。” 和往常一样,傍晚有一场应酬。 钟浅锡要先去公司处理业务,之后再回家接上姚安,两个人一起前往会场——这样的节奏贯穿了整个五月, 彼此都已经很熟悉了。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 姚安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说:“我今天没办法去应酬了,得去学校一趟。” 这是五月以来, 姚安第一次拒绝钟浅锡。 男人佩戴钻石袖扣的手顿住, 把视线投了过来:“论文不是已经交了吗?” “是交了。”姚安清了清嗓子,“但我有其他的事要做。” Rigney教授在前天结课的时候, 给同学们群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提到新项目要招聘临时助手, 时间不长, 占用暑假的一个月。 姚安决定去试一试。 苏粒听说了这件事, 三明治卡在嗓子眼里, 整个人咔咔咳嗽起来:“你疯了?” 毕竟上了一学期的课,傻子都能看出Rigney教授做事的严格程度:迟到五分钟就要上花名册,更别提那些blackboard上没完没了的作业和阅读任务了。 一般人上完这门课,是论文一交,恨不得原地就和这位教授说上一句“再见了我的朋友”。结果姚安还要上赶着去受虐,在苏粒看来,这属于是纯纯发疯。 姚安用力拍起朋友的后背,没有解释原由。 因为这是她从俱乐部回来,熬过几个失眠的夜,最后思考出的结果。 诚然陪钟浅锡出席酒会、或是去他的朋友那里实习,会有很多收获,也算得上是一条坦途。 但是姚安怕了。 莫妮卡的例子就摆在面前,她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 她需要一点靠自己就能抓得住的东西——除了钟浅锡以外的东西。 如果能在Rigney教授那学习,这段经历以后无论是写进简历,还是单纯充实自己,都有益处。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了拒绝去施密特公司的正当理由。 而来到这个被暴雨席卷的清晨。 相比起苏粒,钟浅锡倒是没有那么惊讶,只是在目光里多了一些端详的意味:“你之前没有说过,想要换一家实习去做。” “也是临时才有的想法。”姚安回得很谨慎,“再说了,学校那边要先去面试,还不一定能够成功。” 顿了下,她又问:“你觉得呢?” 窗外雨声轰鸣,快要浇灭连日的焦渴。 钟浅锡没有回答,而是俯下身子,想要去补回一点本该属于他的热。 呼吸打在鼻尖,姚安下意识地侧过脸。 那个吻便从唇上滑开,落到了颊边。 彼此错开的一瞬间,姚安的眼神有点闪躲:“对不起,我突然想要打喷嚏。” 说着鼻子皱起来,耗了两三分钟,眼圈发红,喷嚏也没有打成——明明已经很擅长说谎了,可在被钟浅锡直视的时候,她还是不自觉地选了最糟糕的那个。 雷滚在云里,一阵接着一阵。 最后还是钟浅锡笑笑,松开了姚安:“和教授约的几点?” “十点。JSG”姚安清了下嗓子,“我该走了。” “去吧。”钟浅锡说,“等你的好消息。” 话音贴在耳垂边,从骨膜传到心里。又痒又麻,让人由内而外打了个很小的哆嗦。 * 好消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等来的。 ——那个大雨滂沱的上午,姚安在Rigeny教授的办公室里,充分体会到了“如坐针毡”四个字怎么写。 办公室里的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从姚安进屋,才刚刚过去十五分钟。教授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她只回答出了一半。老太太看上去不大满意,用那双严厉的蓝眼睛盯着姚安,让她觉得座位快要长出刺来。 “最后一个问题。”Rigney教授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了,“你之前参与过类似的项目吗?” 这个暑期的新项目,是要做大洛杉矶地区,二十至二十五岁年轻消费者的行为模式研究。 主要是做定量分析,这意味着要做大量的数据采集和整理。 姚安之前在国内学过统计课,但那些都是纸上谈兵。她从来没有实际利用过软件,去处理一个切实的议题。 “我知道了。”教授最后点了一下头,“谢谢你花时间过来,我会用邮件通知结果。麻烦你走的时候,关一下门。” 面试就这样结束,在干巴巴的气氛里。 姚安拎起书包,走到门口。手扶到把手上,没有立刻拧下去。 因为就这样离开的话,估计教授的邮件,八成会以“很遗憾地通知,你没有被录用”为开头了。 不行。 不能这样——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兴许是社交场上的磨炼,让姚安比起刚来洛杉矶时,多了很多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教授。” “是还有其他事情吗?”对方问。 “我确实在很多方面上,还有欠缺。”姚安讲得很慢,很认真,“但是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我都愿意学。两个礼拜……不,一个礼拜,您可以定一个期限来考察我。在达到要求之前,我不需要报酬。能不能让我先来帮忙呢?” Rigney教授抬起眼睛。 姚安没有避开对方的审视,坚持道:“我是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停了下,又强调:“真的。” 不过是一份暑期工,很少有人会这么当回事——尤其是在洛城大学这样富二代遍地的地方。 Rigney教授把老花镜摘了下来,一针见血:“你是在经济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姚安摇了摇头。 钱当然是问题,但这已经不完全是钱的问题。 “你是这个学期才从中国来的?”教授忽然换了话题。 “是的。” “我看过你的论文,里面有一些例证,不是书本上的。” 姚安愣了一下,才回道:“对。那些是我……从其他地方学来的。” “从哪里?” 名利场。 简单三个字,姚安却没有办法回答。 空气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再次沉默下来。 既然回答不出问题,谈话理应结束。 就在姚安以为对方会拒绝她的请求的时候。 Rigney教授重新把老花镜戴上,开口说:“三天。” 姚安起初没反应过来,重复了对方的话:“三天?” “整理问卷、数据,包括spss这些软件,三天内都要学会。” 这是同意姚安加入的意思。 幸福来得太突然,姚安顿时激动起来,话音都发颤:“谢谢您!” “不用谢我,如果做得不好,一样也留不下来。” “我知道。”姚安在离开前保证,“我一定会努力的。” “还有。” 姚安听到对方开口,于是顿住步,回过身。 “不是因为你恳求我,我才松口,是因为你的论文写得还不错。”Rigney教授依旧一脸严肃,推了推眼镜,“现在,你可以走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 * 雨还在下,已经是第三天。 新闻里正在报道这场连绵的雨势。说要感谢降水,让近期加利福尼亚地区肆虐的山火终于得到了控制。 “您怎么看待洛杉矶最近的天气变化?”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气象学专家。 “非常异常。主要是近二十年碳排放的增加……”专家的发言冗长,让人昏昏欲睡。 钟浅锡关掉了车上的电视。 宾利正朝比弗利开去,车轮碾起一片水花。有趣的是,动身之前,司机没有询问钟浅锡的去向,而是默认他会回家。 大概一个流程走过一个月,任谁都应该习惯了。 可顶楼的大门推开之后,客厅却是空无一人的。 原本沙发上姚安常坐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浅圆形的印子,触感微凉。 他的小鹿并不在家。 “太太还没有回来。”菲佣解释道,“一早就走了。” 钟浅锡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 姚安在躲他,从一个吻开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钟浅锡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拨打一个号码。 隔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 “喂?”姚安清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吃饭了吗?”钟浅锡问,像所有合格的丈夫一样。 “还没有,一会儿就吃。别提了,今天收了很多线上的问卷,还没有整理好——千万不要动D盘的表格,我刚整理过!”姚安说到一半,音量骤然提高了。不是对着钟浅锡,是对着办公室的其他人说的。 她听上去很忙碌,却很充实,在没有他的地方。 安顿好工作,姚安又抱歉地说:“对了,我今天要晚一点才能回去。” 钟浅锡温声回道:“不着急。” 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是得体的。 “你一定要记得吃饭。”挂断电话之前,姚安嘱咐道。 钟浅锡笑笑:“好。” 通话结束。 尽管窗外雨声喧嚣,客厅却安静得惊人,仿佛能听到男人缓慢的心跳。一下,两下下,三下,让他想到了在静默室禁闭的时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寂静了。 灯开着,又像浸在黑暗里。 直到菲佣来问:“钟先生,晚上想吃点什么?” “不了。” 钟浅锡不饿。 他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情绪填满了。 食欲消失殆尽,他打开烟盒,从里面取出一支。火光在指间忽明忽暗,又被随手碾灭。 他重新拨打了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姚安,而是米勒。 在等待电话被接通的时候,钟浅锡想,这个五月要结束了。 第29章 钟浅锡猜得没错。 姚安确实是在躲他。 一部分是出于摇摆的内心。另外一部分, 是Rigney教授提供的这份新工作实在太忙。 到什么程度呢? 毫不夸张的说,姚安早上到了办公室,一屁股坐下。再一抬头, 天都已经黑了。 对于这样的工作强度,姚安是不打算抱怨的:教授提前讲过, 她心里早就有预期。 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懂得太少,被旁人看不起。 所以第一天去上班之前,姚安按照社交礼仪, 主动给新同事们带去了咖啡和贝果,想要增进一下感情。 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其他人面对这份小小的礼物, 没有理所当然地收下, 反倒显得有些惊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