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所有的心动,在旁观者眼中都只是玩玩而已吗? 这不公平。 姚安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给钟浅锡发一条消息,去证明一切只是瑞恩的胡言乱语。 【今天好像不会下雨。】 手比理智快了一步。开始后悔之前,这条短信已经发了出去。 图书馆空调开得很大。冷风不要钱一样呼呼直吹,让人骨头缝里冒出凉气。 姚安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用胳膊环住自己。 * 等待是漫长的,从天亮到天黑。 手机中途震过几次。有社交软件的推送,有教学平台的提醒,有母亲转发的心灵鸡汤,还有苏粒从意大利发来的美食照。 唯独没有钟浅锡的回信。 快到晚上八点,姚安不打算再等了。 她拎起塑料框子去公共浴室,决心要把所有的纠结都冲得干干净净。热水沿着纤细的脖颈往下淌,沐浴露搓出的泡泡浮起来,连带思路都变得清明。 理不清的感情,不如放下。过一段时间没准自己就会解开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心理建设做了一层又一层,信心满满地回到阁楼时,姚安的手机屏幕却在不断闪烁。 命运好像特别喜欢开玩笑。 有人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姚安看到来电人上“钟浅锡”那三个字,下意识就要把手伸出去。临要碰到接听键的前一秒,指尖又忽然蜷起。 不行,不能接。得让他也多等一会儿才行。 多么天真的孩子气。 屏幕暗了下去,姚安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靠在床头发呆。发梢没来得及擦干,水珠滴滴答答地坠落,不知不觉就打湿领口。 时间在潮意和静默中流逝,变得清晰可闻。 应该过去了十多分钟,差不多了。 结果屏幕翻过来再一看,竟然才过去三分。 相对论充分发挥作用,这样的感受未免太磨人。姚安盯着未接来电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任自己,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来。 “今天没有下雨,要出去透透气吗?”钟浅锡礼貌地邀请,用的是姚安白天发过的话题。 他没有质疑姚安为什么不接电话,仿佛这是他和她之间的一点默契。 去,还是不去? 选择直白地摆在面前,姚安却陷入犹豫。 理智上是应该把关系拉远一点,可情感上呢。 都知道的,情感是最靠不住的狗东西。 天平在心里左右摇摆,发出叮铃铃的动静。姚安迟疑着开口:“我……” 话到一半,窗外传来刺耳的鸣笛声,是街区上巡逻的警车驶过。而让人意外的是,电话里竟然传来了一模一样的声响。 “等等,你在附近?”姚安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钟浅锡好像笑了:“是。” 姚安想到什么,抓着手机,冲到窗户旁,“呼”地把百叶窗拉开。 果然。 从阁楼往下望去,街边停着一辆宾利轿车。车灯正亮着,高大的身影靠在门边,英俊的脸上沉了些明暗交织的影子。 是钟浅锡。 而看到他的一刹那,所有的抵抗都化为乌有。 “我马上就下去。”姚安对着楼下喊。 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嘱咐:“不着急,海上冷,穿暖和一些。” * 钟浅锡说要去透透气,指的自然不是随便找间不打烊的麦当劳、两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吃一块2美元的香芋派。 他指的是出海夜钓。 钟浅锡有一艘船。 这是姚安抵达码头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船长和大副正一遍遍检查舱体。光洁的甲板上面,月亮静悄悄垂下来,被水浪震得斑驳。 姚安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一边是还没有褪去的纠结,一边是满眼的新奇。她怀着矛盾的心情,站上扶梯:“我们要去钓什么鱼?” 钟浅锡扶她上船:“这个季节,恐怕只有鳕鱼了。” 要钓这种海鱼,近岸是不行的,至少要开二十多海里。 洛杉矶虽然暖和,但夜里毕竟温度低。海风很紧,在甲板呆上一会儿,衣服就被寒意打透。 幸而钟浅锡准备得完全,带来了毯子和热巧克力。 姚安听他的话,用毛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固定在椅子上,只露出一双手,捧起马克杯小口啜饮。 “你经常出海吗?”身子暖和起来之后,她问。 钟浅锡在她身边坐下:“不忙的时候。” “这样啊。”姚安想了想,轻声开口,“我还以为你最近都很忙。” ——不然怎么会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 姚安说完,眼睛垂下来,盯住热气腾腾的杯子。 她疑心自己有点过火,因为钟浅锡看着她,一直没有出声。 是该找补一句的,坐在人家的船上,没必要把气氛搞僵。 姚安正准备再讲点什么,对方却突然开口了。 “是很忙,但是也想见你。”钟浅锡说,措辞简单,却直接有力。 姚安惊讶地抬起头。巧克力卡在嗓子里,呛了一口,狠狠咳嗽起来,满嘴都是意料之外的甜蜜。 钟浅锡也想见她。 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实打实说出来的,不是臆想。 噗通,噗通。是姚安轰然作响的心跳声,动静大到钟浅锡好像都能听到。 他笑了,递过纸巾:“慢点喝,没人抢你的。” 姚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涨红了脸,清了清嗓子:“我没事,真的。” 她没有在撒谎。 因为不安和纠结都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雀跃,快乐在胸口吹起来,像一只圆鼓鼓的气球。 一阵海风刮过,温度有些下降。 “冷吗?”钟浅锡问,“可以开炉子。” “不冷,我没有那么娇气。”姚安是一点心事也藏不住的,心情一好,语气都立刻变得明快。 话音刚落,又补上一句:“其实我家里比洛杉矶冷多了,冬天河上会结冰呢。” 她很想多和钟浅锡聊几句。 “你的家在哪里?”钟浅锡看上去很感兴趣。 “松城。你去过吗?” 话匣子一旦被打开,就关不上了。见钟浅锡摇头,姚安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人民公园的喷泉,大学时最常去的麻辣烫店。炼钢厂喷出的一团团浓厚的烟,矗立在北方沉默大地上的风车和水塔。 当然少不了雪原,无穷无尽的雪原——那是她的故乡,姚安的故乡。 “想回家吗?”钟浅锡侧过脸,温声问。 想。 但在中国人的概念里,只有衣锦还乡这一条路是光彩的。 不然父母也不会天天转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姚安,让她好好把握留学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做出点有头有脸的成就,不要花了钱又JSG无功而返。 期许总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钟浅锡是一半中国人,这个道理他应该明白。 可他却回道:“为什么要在乎别人怎么看呢?” 话有所指,让姚安抬起脸。 她的目光撞上钟浅锡的眼睛。纯然的黑里,姚安看到了一个迷惘的自己。 在那一瞬间,姚安眼前闪过了很多张面孔。父母,国内的同学,苏粒,瑞恩,甚至是尖刻的杰西卡。 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怎么想? “鱼来了!”船员的喊声打断了对视。 “走吧。”钟浅锡率先起身,结束这场对话,“我们去看看。” 吊杆是被固定在船身上的,走过去的时候,末端正快节奏地上下震颤。鳕鱼在水下疯狂又无望地抖动,任凭它怎么挣扎,都甩不开专门为它准备好的鱼线。 “已经上钩了,要试试吗?”钟浅锡问。 姚安想试,但手里有点出汗,握不住滑溜溜的吊杆。 “这样,转动轮|盘,再用力提起来。” “我不行的。”姚安说得很小声。 “不要怕,试一试,我会帮你。”钟浅锡站在她身后,用手臂环住了她。 掌心叠握,雪松香弥漫开来,藏在无尽的热里。 一,二,三。 起! 咬钩的鳕鱼是无法逃脱的。 它甩着银白的尾巴,被两人合力提了起来,“啪”地一声重重跌落在甲板上。 姚安激动极了,忍不住笑着回头:“你看!” 钟浅锡正望着她。 “我看到了,你做得很好。”他说,眼神里含义不明。 姚安突然感觉干渴,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金属围栏上,再没有地方可退了。 “小心。”钟浅锡温声说着,俯下了身子。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气氛在彼此的对视中,从起初的帮扶,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男人的身体滚烫,又饱含着力量。甲板上水汽弥漫,一切都浸在雾里。 塞壬开始歌唱,盈盈绕绕,就在不远处的礁石。 它们在渴望着一个吻。 如果姚安想,是可以拒绝的,钟浅锡绝对不会强人所难——他是个绅士。 但钟浅锡说的没错。 为什么要在乎别人怎么看呢? 他也想见她,不是吗? 姚安被这歌声蛊惑着,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顺势落在了她的唇上,掠夺了她的呼吸。 第9章 和钟浅锡一向克制的外表比起来,他的吻又凶又狠。大抵掠夺才是人类的本性,斯文不过是丛林潜伏时演化出的保护色罢了。 背后是无尽的海,前襟紧紧贴着钟浅锡的衬衫。姚安觉得自己要被揉碎了,嵌进栏杆里。 唇齿被陌生的气息完全占据,口腔的每一处都好像被湿热的触感触及。被侵占的感觉太鲜明,对方身上的温度又太高,几乎要灼伤姚安,让她不安地颤栗。 钟浅锡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像是要安抚她似的,他揽住姚安的后背,把她带离了栏杆,抱得更紧。 很久之后,或许也没有很久——缺氧的时候,时间已经算不得数了。 钟浅锡松开了她。 姚安大口喘气,而钟浅锡恢复了温柔与克制。 “还好吗?”他餍足地退开一点,审视起她的神情。 缱绻的空气没有褪去,依旧漂浮在海风里。 姚安想要说她还好,活着呢,没断气。话没讲出来,开口成了个小小的喷嚏。 甲板上风大,又能怪谁。 钟浅锡笑了,伸出手,帮她紧了紧肩上披着的毯子:“这里冷,我们进屋吧。” * 钓上来的鳕鱼已经被送去船上的厨房,厨师把它当场开膛破腹、料理干净。 再没有什么比午夜时分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鱼汤更惬意的事了。 “会很烫,小心。”钟浅锡说。 姚安当然会小心。 先前被热巧克力呛了那么一下,已经用完了她今年的丢人指标,说什么也不能再在钟浅锡面前露怯。 这回她不急着喝,先是用勺子在汤里绕圈,一点点吹出热气。银勺柄上被熏出一层雾,消散之后又映出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影。 ——她的脸,钟浅锡的脸。 姚安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怎么了?”钟浅锡问。 “好像每一次见面,我们都在吃东西。” 钟浅锡回忆了一下,也笑了:“确实。下次约会,也许应该换个方式。” 他说这场海钓是约会,也说了还有下次,好像给这段关系盖上了一个暧昧不明的戳子。 姚安理应是快乐的,她不否认这一点。 但这是一种放纵的、让人不安的快乐。 就好像两个身份迥异的人,只是恰巧相遇在茫茫夜海。出于寒冷,分享一点属于情人之间的亲昵。 钟浅锡爱她吗? 姚安不确定。 无数念头在年轻的心脏里鼓动着,又被压了下去——这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夜晚啊,姚安舍不得破坏它。 汤的热气在袅袅上升,给钟浅锡的眉眼蒙上一层柔软的滤镜。雾气还在,但疏离褪了一些。 关于爱的话题不敢去触碰,有些问题还是可以问的。 姚安突然想到了苏粒的建议。 她把勺子放下,胳膊支在餐桌上,身子前倾了一些:“我们聊一聊天,好不好?” “当然。聊什么?” “给我讲讲你吧。” “我?” “嗯。”姚安的圆眼睛里写满好奇,“我刚才说了好多好多自己,但是一点都不了解你。” 停了几秒,钟浅锡温和地回道:“我是个很无聊的人。” “但是我想听。” 吻的余韵还没有消散,再任性的要求都显得理直气壮起来。 钟浅锡笑了,纵容姚安,像在纵容一个孩子:“你想听什么?” “所有关于你的事。” 短暂的停顿后。 “我在路易斯安那长大,念到高中。大学去了芝加哥,一直都是教会学校。我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还有一个弟弟,你也认识,瑞恩——好像就是这些了,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 钟浅锡开口,意外地诚实。 而且他说的没错,和姚安想象中那些堪比古墓丽影的神秘经历比起来,钟浅锡的过去其实要枯燥很多。 “这样啊。不对……路易斯安那?”姚安捉住了关键词,诧异地问,“瑞恩说他是本地人,我还以为你也是在洛杉矶出生的呢。” “瑞恩是,我不是。” 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怪不得他们明明是亲兄弟,性格却像指南针上的两极。 “你和瑞恩关系不好?”钟浅锡看出她的讶异。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瑞恩是苏粒的朋友,也算是我的半个朋友了。”当着对方亲人的面,话总归要委婉一些,“他人很热情,就是有时候太直接。” “比如?” “上次他来图书馆找我,硬要把支票塞给我,吓了我一跳。”说到这里,姚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急忙捂住嘴,“对不起,我不是在告状。” “我知道你没有。”诱导这段对话发生的钟浅锡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指了指她的瓷碗,温声提醒,“你的汤要凉了。” 话题被丝滑地扯开,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姚安自觉说错了话,不再问东问西,老老实实地开始喝汤。碗底快清空时,一抬头,才发现钟浅锡只是看她,并没有动餐具。 “你不饿吗?”姚安愣了一下。 钟浅锡看了一眼表,距离礼拜日过去,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 “我不能吃。”他解释道。 食欲和性|欲不可饶恕,索多玛就是因为这样的罪行,被降下的天火覆灭。 “可被钓上来的鱼已经死了。”姚安疑惑,“这难道不是罪吗?” 单纯也是一种力量。 钟浅锡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些意外,有那么一会儿没出声。 而很多年之后,姚安才意识到,那是认识对方以来,她说过的最聪明的话。 因为在那一刻,她触摸到了一点真实的钟浅锡——那些他所遵循的、抗拒的、自相矛盾又束缚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