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

第5章

“尝尝这块蜂蜜奶油塔。”钟浅锡把盘子递过来,“他家的招牌。” 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介绍的每道菜品都很不错。酥皮浸泡在满是砂糖的淡奶油里,甜丝丝的,咬下去血糖恨不得要上升几个指数。 这种不真实的幸福感托着人往上飞,简直要踩不到底。 在一片陶陶然的喜悦里,姚安突然想到了什么。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个念头,一旦冒出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经常带别人来这里?”她字斟句酌地试探。“别人”两个字说得模糊,藏在句子中间一带而过,可以指代任意的人。 小鹿虽然年纪轻,却也有她的机敏。 钟浅锡握着叉子的手停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脸,饶有兴致地问:“你希望我带其他人来吗?” 是,或者不是。 答案很简单,姚安却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它越界了。 心脏有它自己的想法,跳得急促且响亮。姚安很担心对方会听见,万幸的是,钟浅锡很少让人难堪。 等了一会儿,他见姚安不开口,于是换了话题:“需要再加一点汤吗?” 姚安顿了下:“好,谢谢。” *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姚安见识到了钟浅锡的忙碌。 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有生意上的电话和邮件进来。有些钟浅锡会挂掉,有些他会在征求姚安的意见后起身接听。 他吃得也很少——这样的工作强度,吃得下才有鬼。 再加上俱乐部是预约制的,大多是熟面孔。时不时就会有人看到钟浅锡,走过来打声招呼。 “嘿,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最近都见不到你这个大忙人了呢。 说话的白人男人大概五十出头,身旁站着他年轻的妻子:“听说达拉斯的那块地是被你拿下来了?” 钟浅锡放下叉子:“赶上一点好运气。” “每次都这样说,我才不信。”白人男大笑着拍了拍钟浅锡的肩膀,“不然这样的好事,我怎么从来没有赶上过?” “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 “说好了,你可不能骗我。”白人男说。 钟浅锡不置可否地笑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男人们在社交,女人们也没有闲下来。 那个年轻的妻子转向姚安,视线在她的裙子上飞快滑过:“钟的眼光真好,交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下次我们俱乐部出海,你一定要和他一起来。” 语气是亲昵的,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俨然一副豪门阔太太的架势。 很显然,她误会了姚安和钟浅锡的关系。 姚安原本想要解释,又没有说下去。 因为在旁人眼里,她和钟浅锡自然不可能是朋友。除了情人,还能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礼物,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偏爱。姚安不傻,这个道理她懂。 可她不懂钟浅锡的意图。 要是图钱,她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图色的话,钟JSG浅锡这样的人,会缺女人吗? “在想什么?愁眉苦脸的。” 姚安听到这句问话,回过神,才发觉白人男已经带着妻子走远了。 “我在想……这条裙子。”她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虽然现在说可能有点晚了,但它太贵重了。” “所以?” “你一直帮我,欠了这么多,我还不起的。” “那就不用还了,没必要皱眉头。” 像是要验证自己所言不虚,钟浅锡伸出手。 姚安有那么一瞬间是怔住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眉间蓦地传来一阵温热,将皱褶抚平。触感被放得无限大,又缩成针尖的一点,全都停在了男人的指尖上面。 那点碰触停了不过一两秒,就离开了。 黑暗中,她听到钟浅锡说。 “我没有带其他人来过这里,你是第一个。” * 那天晚上,雨一直下到凌晨三点。 姚安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失眠了。昂贵的裙子到底是被拿了回来,此时就躺在她的小衣柜里,占据了一大半地方。 “我没有带其他人来过。” “你是第一个。” 钟浅锡的话像是有魔力,不断在姚安耳旁响起。 她是独一无二的,是特别的。 这样的描述,远比夸赞一个人漂亮或是性感,来得更有杀伤力。 姚安在单人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拿不准对方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实。 滴答的雨声盖不住床板的吱呀作响,直到天亮。崭新的太阳冒出来,迅速烤干了湿漉漉的地面。 觉没怎么睡,课还是要上的。 在拿到Dimi的联系方式之后,姚安的“病情”自然痊愈,终于能够出现在校园里。 苏粒有多激动就不用说了,抱着她一连亲了好几口,口红印都擦不下去:“去意大利的机票我包了!” 比起这些,姚安眼下有个更关心的问题。 昏头涨脑地撑到中午,她坐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询问起朋友:“如果有一个人。他从第一面起就在帮你,但好像又完全不需要你的回馈。这是为什么呢?” 苏粒撕开三明治的包装,吃了两口,开始喂松鼠:“你们之前不认识?” “不认识。” “他欠你钱?” “怎么可能。”说她欠钟浅锡的还差不多。 “那我知道了。”苏粒得出了一个结论。 “?” “很显然,你遇到了一个天使。” “苏,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姚安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整晚。 “让我想想……等一下。”苏粒突然嗅出不对来,“你谈恋爱了?” “没有。”姚安急忙摆手。 “那你为什么要纠结对方是怎么想的呢。” “那是因为……” “不用解释了。”苏粒拍了拍姚安的肩膀,换上了肯定的语气,“你爱上他了。” 第7章 这是爱吗? 相较于朋友的言之凿凿,姚安心里其实是迟疑的。 她之前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和所有校园情侣一样,牵手上自习,中午吃食堂,晚上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地告别。最后再因为芝麻大的琐事,谁也不肯低头,大吵一架分手。 平淡,但是可控。 而与钟浅锡的相遇,却更像是一场无止境的坠落。加速度太大,风吹得姚安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方向和尽头。 “你还没回答我呢。”苏粒见姚安不出声,继续好奇地追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是洛城大学的学生?” 一连串问题的终点:“你们上床了吗?” 美国有一套自己的约会文化,和国内比起来开放很多。 陌生男女之间一起出去玩过几次,吃饭、蹦迪或是看电影,就可以找间屋子Netflix and chill,睡过之后才考虑做不做男女朋友。 “这也太快了吧。”姚安被哽住。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苏粒是这么解释的,“你忘了上次那个橄榄球队长了?” 这个故事还是两个人刚成为朋友不久,苏粒讲给姚安听的。 具体内容过不了审。简而言之,是一段身高190cm,体重90kg,长度只有9cm的悲伤往事。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男人的肌肉了。”苏粒嘟囔着,从三明治上又掰下一大块面包,塞给松鼠。 “别喂了。”姚安同情地把三明治从朋友手里夺走,“它要被撑得翻白眼了。” 肥松鼠深表赞同,赶紧抱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溜烟跑远。 “反正听我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多了解了解总没有坏处。”苏粒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说得很轻松,“开心一点。怕什么?” 话乍一听没问题,但有个道理苏粒不懂。 ——有钱人才不怕试错,因为哪怕失败了,只要换条赛道重新开始就行。 就像苏粒完全可以为了一条裙子,买张机票去意大利潇洒两周。而姚安只能老老实实地留在洛杉矶,把课上完。 她没有挥霍的资本。 * “真的不跟我去吗?” “不了。”姚安指了指电脑,随便找了个借口,“论文还差一半。” 苏粒瘪着嘴,拉起行李箱走了。 学校里少了唯一的朋友,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上课,写作业,天黑之前回到狭小的阁楼,一切如同才到洛杉矶一样,重又变得孤单。 当然和初来时相比,现在不是没有其他人主动接近姚安。姐妹会抛来橄榄枝,愿意让姚安跳过初审,直接进入pledging环节,通过试炼考察就能宣誓入会。 这是个扩大社交圈的好机会,也是一张打入洛城大学核心圈的入场券。 但姚安含糊了过去,表示还要考虑一下。因为机会虽然诱人,归根结底,对方还是为了她的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金融家父亲”。 无限度的谎言让人感到疲惫,不如先学习。 休息的空档里,姚安会去看手机。 Instagram上是热闹的,苏粒已经到了热那亚,圣洛伦佐大教堂的风景照占据了整个页面。 这让姚安想到了钟浅锡。 他大概也在出差,达拉斯,纽约,抑或是巴黎。地点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帆船俱乐部回来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 钟浅锡是很忙的,这点姚安清楚。 或许应该主动发一条消息。 姚安相信钟浅锡只要看到,就会回复。因为那天分别前,他撑着伞站在雨里,是这样温声对她说的。 在这件事上骗人,没有意义。 可一旦意识到自己在想他,发出短信的举动又变成了一场角力。甚至和钟浅锡本人没有关系,是姚安自己在和自己较劲,独属于二十岁的矜持。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她必须抓住点什么,让坠落的速度更慢一些。 叩,叩,叩。 图书馆窗户的玻璃在震动。 姚安回过神,侧脸看出去。她今天来得早,占到了一个视野很好的座位,正对着户外草坪和喷泉。 此时有个男生站在窗户外面,正一下接着一下,慢悠悠地敲击玻璃。 姚安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对方竟然是有阵子没见的瑞恩。 除了手腕露出来的百达翡丽,瑞恩今天完全是一副纯良大学生的打扮。身上套了件印有大学校徽的卫衣,棒球帽随意反戴,卷发不听话地从帽子底下支棱出来。 他隔窗对姚安比出一个口型,大意是喊她出去。 户外阳光明晃晃的,姚安一出门就用手遮住眼睛:“有事找我?” “你一直没有回我的短信,我以为你还在生病,结果看到你在图书馆。”瑞恩冲她挥了挥手机。 姚安听了,低头去检查收件箱:“什么短信?我没有收到。” 两个人对了一下通讯记录,才发现是做中间人的苏粒一时手滑,转发号码时错了一位。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连支票都不要了。”瑞恩说。 那场牌局蓦地被拽回到记忆里,姚安第一反应是拒绝:“都过去多久了,不用给我了。” 没想到瑞恩直截了当地反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人身上有点西式的直白,简直要把问题掰碎了揉烂了直接甩到别人眼前。 姚安愣了一下:“没有,怎么可能。” 讨厌是谈不上的。当然见识过这人在牌桌上的疯狂,她确实有点想躲着点这位花花公子,只是出于礼貌,嘴上还是要客气一下。 “那为什么我哥让我不要来烦你。真是搞不懂,给张支票也是烦人么?” 空气在这一刻收紧了。 姚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顿了下才问:“钟浅锡是这么说的?” “对,去达拉斯之前。”瑞恩随口答道,说完自己也觉得好奇,“不过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之前都没听他提起过你。” 这事说来话长,姚安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想说就算了。”瑞恩耸耸肩,没有追问的意思,“所以钱呢,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姚安回得干脆。 瑞恩笑了。 他上下打量起她,鼻梁皱起点褶子,像只波斯猫:“你JSG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这句话钟浅锡也说过。 但一模一样的措辞,不同人讲出来简直有天壤之别。钟浅锡是斯文有礼,瑞恩说,就像是玩咖在搭讪。 姚安和对方实在没有共同语言,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段对话上,于是说:“我得回去了,电脑还放在座位上,丢了就麻烦了。” 兴许是她离开的意愿表现得太明显,瑞恩有点不满:“就这么着急吗?我本来还想和你吃个饭呢。” “下次吧。” 寒暄到此为止。 姚安走出两步,脚步却又渐渐变慢。一些问题迫不及待地往上拱,瞬间占满了脑海。她思考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回过身。 瑞恩还没走,手插在裤兜里:“改主意了?我知道一家塔可店……” “不是,是我有件事想问。” “?” “你刚刚说,你哥嘱咐过,让你不要来找我。” “对,怎么了?” “那他还有没有提到过别的?”姚安说得很慢,试图让自己听上去随意一些,“关于……我。” “让我想想。”瑞恩打量起她来。 隔了片刻才说,“没有了。” “哦,谢谢。”姚安开口,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失落。 瑞恩好像看出点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对他很感兴趣?” “没有,只是随便一问。” “那就好。” 话里有话,让姚安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 瑞恩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没什么,单纯是作为同学,给你一个小的建议。“ “什么建议?” “很多人都对我哥感兴趣,也都试着去接近过。但是最后的结果呢,你也看到了。” 瑞恩浅棕色的眼珠眯起来:“你玩不过他的,最好离他远一点。” 第8章 有一种话不中听,但是真实。可也正是因为这份无法否认的真实,让它和藏在粥里的砂石一样,都能够轻易划伤人的自尊。 所以姚安不能承认,为了她的面子。 “你误会了,我对你哥不感兴趣。” “好吧。”瑞恩耸了耸肩,“那就当我没说,对不起。” “我得回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姚安的理由无比正当,只是转身的动作有点僵硬。 回到图书馆,在电脑前坐下,手重新放回键盘——一连串动作尚算自然,甚至和户外比起来,四周也是绝对安静的。 姚安的注意力却一直不能集中,时不时从论文上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