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的大山拔地而起,另一边混战的人又怎会瞧不见,不过更准确地说,另一边的战事已经结束,已在最后的治疗和清扫阶段。不需要作战,江狸有暇分出了更多的分身帮忙。 见到昆仑出现,都望向战场中的江狸,她们同时闭上了眼睛,然后同时睁开了眼睛,最后同口同声道:“感应不到。” 披头散发的欧阳走走到其中一个江狸身边说道:“有可能专是用来对付你的结界。可以让孟极潜过去试试,带上任家的东西。” 那江狸瞧了瞧他,所有所思,另一个江狸立刻吩咐了身边的任磬去取灵器。稍远处山间的江狸抓过一只黑纹的白毛兽,将它送到了任磬身边。 任磬往它的左耳上套了一个五根羽毛做的、翅膀似的罩子,高台上的江狸跃上龙背,将这只白毛兽送往山巅。 如欧阳走所料,孟极潜入得十分顺利,一得到信号,高台这边的人纷纷在右耳上个同样的白羽罩子,龙坑里的江狸与金数的对话他们就都能听到了,从金数那句“杀你是越早越好的事”开始。 欧阳走听着这些对话,脸上露出的不是其他人脸上疑惑的表情,而是什么猜测被证实的沉思,眼神中带了一丝落寞,可他身边的江狸没有注意到。欧阳走问:“他的计划是什么?——你知道的对吧?” 江狸点点头:“找到盘古真身,以盘古之力毁灭我。” 欧阳走沉默了许久,问道:“虽然你们都是上元神,可就算再启一个世,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还记得你吧?” 江狸闻言惊得退开半步:“你怎么知道!” “猜的啊。”欧阳走笑笑。 婪骨镇的人都以为他是知道了江狸辈分高、活得久才知难而退,其实他的猜测比婪骨镇的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荒唐,却是最最接近正确答案的。 她江狸,不是命长,而是不死不灭;兰谷的异兽精怪、奇花异树和昆仑的大致相同,那么很有可能兰谷就是昆仑,可他们这些化了凡的,在昆仑是待不住的;不能随意说话的少女,无悲无喜、不吃不睡的背后联动着真世各种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这又哪里是他们能做到的? 婪骨镇的人都有来处,华胥的风家,狮岭的贺家,高阳的曹家,有熊的吴家,缙云的云家……可江狸没有,她是江狸,是17号的,可没人提起她的来处。往上数数,没有来处的神也是不多的。再看她在婪骨镇负责什么呢?禳邪避秽——没有来处的神里有这用处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 接下来就是印证。虽然一直都说镜城是有熊吴家的,可前不久凡神误入的那件事,最终还是江狸才能处理,说明这镜城,其实也是江狸的。 造了镜子的神,依然也是只有那一位——传说中丑陋无比的嫫母。 可即使是嫫母,也不应当有这么大的元能,如果有,当初大战不必僵持那么久,最后还需要冒险让妭来助阵。是否,如同现在不能笑不能哭的江狸一样,当初的嫫母不能使用自己真正的元能? 那么她很有可能,是嫫母,也不是嫫母。 还有一点不需要问他人便可证实的是,今年28岁的江狸,在欧阳走的记忆里是从小就在镇上的,可父母是谁他想不起来,她出生时自己应当是六岁,印象中17号也没有请贺五爷和李鸢他们做过托生的仪式。 江狸和嫫母一样,也是没有来处的。 这些年,有三家与她关系十分密切,一是狮岭贺家,再是高阳曹家,最后是弘农谭家,这三家守护的灵器使得欧阳走胆敢将猜想无限地扩大边际。今天金数所说的一切,却是证实了他的推测。 杀了江狸,轮回停止,这个世界也会停止——说明她和传说中的上元神盘古有一样的能量。 但有趣的是“万物无她不生,万世无她不存”这句话,在欧阳走看来,有两种解释,而他自己的推测的那一种,更能对上江狸在高台上对妭说的话。 她说:我存在,它们才存在、你们才存在,但这句话的前提是:这世间所有你看见的东西,欧阳走认为,最重要的四个字是“你看见的”。 能看见,万物才存在,江狸说的“存在”是真实的存在,还是看见的那种存在?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一丝光亮呢? 没有光,就没有颜色,万物无法生长,没有光这个本质,火焰不过无尽黑暗中的小小波动。 总之,欧阳走是这么猜测的。 那么蚩尤呢? 白泽的知林中,嫫母是个没有来处的神,蚩尤是个没有去处的神。 战败的、犯错的神祇都被关押在五弦牢中,顽抗的诸如黎的兄长重,会被饕餮盾吞掉,或是像妭那样被驱逐到能镇压相应元能的地方。 但蚩尤没有,知林里只写到他战败了,随战的手下关押的关押,贬斥的贬斥,唯独没有记载他的结局。 白泽的元能很古老,所以它们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它们没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无法记录自己存在之前的事,而知林的记载是不分属性的,只要是真实发生,都会被记录。 能越过知林的元能的,恐怕也只有江狸。但嫫母和江狸一样,都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共同点——欧阳走猜测——她们因为不是这个“世”的一部分,不能干涉“世”的运转,也就是说,江狸不能改变或阻止知林的记录。 那么蚩尤的结局便显而易见了:他没有结局。 没有死,没有被吞灭,没有被贬斥。 总之世上没有蚩尤了,可就连白泽也不知道他哪里。在江狸不能干涉的前提下,造成这样的结果,答案似乎唯一且荒唐——神也无权感知、无权知晓的江狸,和蚩尤一样——他们都是不死不灭的上元神。 这一个猜测,江狸在高台上对妭的反问也给了欧阳走答案。蚩尤并不是蚩尤,或者说,不只是蚩尤。 所以,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想要从江狸嘴里诈出答案。 但也不算诈。他想。 在欧阳走的认知里,江狸已经是无所不能的,所以,这些战役可能全都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的对话也不是第一次,只是每一次事件平息后,江狸都会仔细地把这些记忆抹去。 “那么她该多痛苦啊!”即使猜测了江狸的能力有多强,他望向江狸淡薄的身影时依旧无数次忍不住这样想。 一个有情义的人,是无法想象另一个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没有丝毫爱恨的。尤其当你爱着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即使她再强大,你也会怕她受伤,这些她不需要的疼惜和爱护,你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捧到她面前去。 “那样至少能让她知道,如果她累了,也可以休息一下的。” 但今天江狸和妭、和丽娱的对话让他意识到,或许这些情感,江狸不是不需要,而是她真的没有,她只是创造了这些,并且乐于见到它们。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就像是欣赏自己做的一幅画,光和影都是她悉心所为,是这幅画的一部分。所以除非战死的神,没有神受到过元神的罪罚,那五弦牢也是他们这些化凡的神自己决定要把谁关进去——无论是善良还是凶恶,无私还是贪婪,正义还是邪恶,都是江狸的作品,她不舍得去破坏任何一个。 江狸吃惊的反问一锤定音,欧阳走至此确认了,这世上,有三位上元神:盘古、江狸,还有这位暂时只能称呼为蚩尤的。 欧阳走继续问道:“你早知有人在策划这些却放任,是因为认为蚩尤会帮助你,还是他无法毁灭你?”欧阳走这是寄希望于这三位上元神之间的关系是互相压制的。 “他可以啊。”江狸坦白道,“用盘古的力量就可以。这些年我所用的力量都是祂的,只要切断祂与我的联系,再用他自己身上盘古的元能,就可以把我杀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