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神入‘幻世’,说明有裂痕,裂口在镜城,说明——有叛徒。他们在食肆出现,指向已经很清楚了。” 一个深远空洞的声音传来,江狸便剥离了方才人满为患的大厅,周遭景物瞬息万变,最后落在一处四面落水的千尺深潭之中。江狸的一身鲜红,在这水雾弥漫的灰境中颇有一丝禅意。 屁股下面还是刚才的藤条椅子,手边的茶水也还在。淡紫长发的人身着白裙负手站在江狸面前,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江狸瞧清了这个曹家家主曹犀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来了个能和她神交的人,于是瞧着她闭口正色道:“婪骨镇不会有叛徒。” “丢出的呢?”曹犀冷笑。 江狸看了她一会儿,不打算接话,浅笑:“好久不见。” “是很久。” “上次是,第二位高阳主出生的时候了。” “然后你家那位就撺掇他把玄嚣打了。” “没有你送的灵器他也不敢。” “……”曹犀被事实封了“口”。 江狸趁机反攻:“婪骨镇没有异动。” “还有半个多月,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龙坑看看。” “你知道龙坑!” “我是凡胎死了,不是灵灭了。” “说到龙坑,”江狸转换了话题,“他们那儿还有龙呢,还能练成人形,你不知道……” “说明这玩意儿你造得确实失败。” “你知道?”江狸愣了好一会儿,真是好一会儿,一直想到她手里的灵器才反应过来,眯起了眼,周身散出隐隐的红光,“这么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了?”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的我。” “就你会爬梯子吗?” “我把路堵上了,中元时你也可以顺便去检查。” “那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了吧。” 曹犀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何不澄清当年的误会?” 江狸看了她许久,忽然露出了与外表十分不符的笑意:“那是入凡的第一世,如果不能按照既定的内容走完每个人的一生,真世的轮回就无法启动。” “那后来呢,轮回启动之后,为什么也不解释?” “你们都是不带记忆入凡的,我和他本来也不该有,这是祂的失误,就该我们来承担。再说了,又不是镇不住你们,解不解释,没什么差别吧。也算找点事儿做。” 曹犀咬咬牙,不服气地争辩道:“要是祂给你们也定了命数呢?” 江狸笑着摇了摇头:“你既知我们是什么,就该知道我们都是随时可以脱离的。” “可你没有。你留下来为我们建了兰谷,这就是有了神性,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江狸扬起眉毛:“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如果跟你们一样,本末倒置,可是泼天的灾祸。” 曹犀闻言,带着怒意背过身去,江狸轻笑:“不过还是多谢你,可怜我。” “您需要吗?”曹犀回身瞧她,自嘲地笑道。 江狸带着依旧悲悯的笑意看着她:“当然。会让我觉得值得。” “伯狸!” 江狸看她发红的眼眶,略歪了歪头:“你啊,化凡太久了。” 曹犀红着眼,呼出一口气:“狮岭的家主还跟我那蠢弟弟说,让我们对你好点儿,明明是你自己不肯。” “贺五啊,嗯,他向来是疼我的。” “还有,”曹犀问清了自己的问题,终于说出了这次的来意,“那个少年,来找的是‘liuku’,如果我爬回去的时候没有听错,那应该就是……” 江狸双眉微聚,可“她”怎么会知道这个?难道,和“他”遇上了?真回来了?想到本该上月入沙漠的谭鹫还在镇上,心里已经有了不祥之感:“不急。龙坑,等我看过再说。” 不是不愿相信是“他”回来了,而是不愿否定自己的能力,但实在过去太久了,她也不敢把话说死。 脑海中的语音刚落,江狸发间沾着水汽又回到了嘈杂的厅中。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位金德星君的神力也已经被镜城吸收了不少,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结了阵在调息,可镜城里没有他可用的元能,这气息是越调越混乱。 既然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江狸也不再耽误时间,挥挥手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了李鸢一人。 片刻后李鸢展开手里的那卷青铜制的书简,将拟好的记忆给她看。 不愧是卯街李家的,让人省心。 江狸看向那些误入的凡神,最后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张写着“不可再来”的纸条,示意李鸢交给金德太白。 “那……保留这个人的记忆?” 江狸点了点头,将她推了过去。替换记忆的活儿对李鸢来说很简单,在镜城里就更加容易。江狸趁着这个空隙,红裙浮起,转眼漫天的红纱便将金德太白一行人包裹了起来, 解决了这边的事,江狸瞧着时间,去申街365号找岐迎要了些艾草。 听说金数又去了好几趟沙漠,这几次倒是没见受伤,岐迎觉得邪乎,特地嘱咐了江狸。 江狸回到子午街17号时,见到那少年时也不多惊讶。令她惊讶的是,金数异常的气息已然盖不住了,坐在门外土阶上的客人却似乎没有丝毫察觉。 见到她回来,瘦高的青年立刻起身,语气恭敬地先交代了来意:“我来问问,今年要不要,提前布置?” “姐姐!” 金数听到了动静,立刻开了门。怀里还抱着那本他们用来沟通的书,显然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屋门打开,屋内繁复的花香带着干燥的味道涌了出来,与镇好几日大雨的婪骨镇格格不入,却清爽得让客人也不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江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而对青年做了个请的手势。青年人整了整衣服,有些局促地问道:“有话问我?” 江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面无表情地进了家门,顺手从金数手里拿过那本书翻了个“等”字给他,然后示意客人坐下。 青年看了金数好几眼,还是拱了拱手招呼道:“戌街9号,康婴。” “你好,我是金数。” 康婴点了点头,这才坐下给江狸倒了杯茶,双手敬到她跟前。 江狸喝了茶,也给他翻了个字:谁。 康婴想了想,反问道:“是问谁让我来的?” 江狸给了肯定的眼色,康婴道:“高阳家主。” 江狸手指抬起,又点了一次,康婴咽了咽口水:“我分不太清楚是哪个曹犀,爱穿长衫的,男的。” 江狸合上了书,这是问完了的意思。 康婴又问:“要提早准备吗?” 短暂的沉默后,江狸点了头。 “那我明天就去。” 江狸却又举起了手,给他翻了个“四”字。 康婴思半晌,带着一丝震惊问道:“是要把昆仑的护卫全都叫来?” 江狸又点了头,又侧目想了想,最后取下胸前项链上的一颗兽牙,连同一张纸条一并递给他。 康婴接过纸条看了看,有些慌乱地看了看那颗牙齿,最后咽了咽口水,恭敬地向她告辞,江狸红袖飘起,康婴便按照她的指引上了楼,这个时间,子午街上可不能走,不过在金数看来,康婴只是凭空消失了。 但他识相地没有多问,而是有样学样地凑过去给江狸倒了杯茶,柔声问道:“姐姐,你这几天去哪了?” 江狸面无表情地瞧着他,翻开书:“我不是……” 原先不说,是金数还没找到线索。现在说了,是因为刚才在门口她已经看见,找到了金数现在不再受伤的原因。 “不是什么?” 江狸手指缩了缩,又翻了几页:“去玩。” 金数笑了笑,伸手拉了拉她:“我跟18号的那位奶奶借了厨房,做了点我家乡的小吃,你要不要尝尝?” 江狸看了看他的手,他还敢碰自己,碰了还没事?曹犀的话犹在耳边,她心里几乎已经同意了曹犀的话,本想再同金数虚与委蛇一番,但她实在做不来这套,只好借口还有事,匆忙便离开了17号。 三只赤首黑目的青羽飞鸟再次在大漠上空盘旋,原本奢华宽敞的井底也再次黄沙铺地,晦暗不明。 黎赶回来时,江狸一袭红裙站在井底的子午街中间,两边垂挂着金光闪闪的丝绒帷幔,金银珠宝散落道旁,连17号门口都挂了两串翡翠和一串珍珠。 黎不敢靠近,因为江狸身边浮动着红光,他站得老远:“这是……怎么了?” 江狸自然是不说话的,缓缓举起了一只手。 “你……要入我意识?”黎缓缓靠近,疑惑道,“你看不就完了,拉手做什么?” 江狸周身红光愈胜,黎倒吸一口气,赶忙跑了几步过去握住江狸的手。片刻后,江狸抽出手来,原地坐了下去,手支在腿上撑着脑袋。 黎看了看对面181号门口那张绫罗铺垫的沉香软榻,一屁股坐在了江狸身边的沙地上:“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问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但江狸忙着整理思绪,并没有搭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又开始翻书:“中元,燧明。” 黎的神情有些激动,旋即又谄媚道:“我找高阳都跑了两天,燧明就更难找了,你行行好,直接带我去吧,不然飞龙日能不能到燧明可就难说了,就算勉强到了,元能怕是也不够,主要是怕坏了你的事……” 江狸闻言,盯了他许久,翻书:“别玩花样。” 黎一怔,旋即苦笑道:“跟你?我敢吗?” “中元前日,高阳。” “哪一年的高阳?” “今年。” 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还得是你,局气!” 江狸瞥了他一眼,迅速从他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新词语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便仿佛从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