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城中吃饭的去处,一半姓彭,一半姓伊。江狸陡然出现在伊家这间食肆里,一些人早已见怪不怪,大部分人却似惊弓之鸟,纷纷亮出武器。 江狸回头看了看,这部分人,她并不认识。但每个人身上,都似乎有一丝熟稔的气息。为首的人长长的白羽袖一挥,身后的人纷纷收起兵刃。 那人身长玉立,头戴一个覆斗形簪玉金冠,冠上隐隐有星宿之图。江狸仔细辨认了一下,图上各星依照轨迹变幻着位置。环佩珠玉的腰间挂着一柄剑,剑柄上亦有星轨幻动。七月的晴日,他的眉上却结着霜花,开口也是吐出寒气:“在下金德太白,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 江狸皱了皱眉头,和一旁的空桑家主伊蜀对视了一眼,又转过头和抱着已经长到两三岁模样的孙子的贺五爷对视了一眼,又打量了一圈周围站着的人。 目光最后落在曹目身上,曹目便走近了说:“他们,可能是‘真世’来的。” 贺五爷闻言,低声骇然道:“‘真世’之人怎么会出现在镜城?” 曹目垂目道:“他们身上,都有我们的味道。” 贺五爷闻言看向江狸,红衣的少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曹目的话,继而看向伊蜀,伊蜀连忙说道:“我不知啊,他们都是凭空出现的,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他们出现后立刻要走,好像是,走不掉。” 江狸撑着下巴正想着,金德太白身后的一个人嚷嚷起来:“你们这也太目中无人了,问你们话呢!” 江狸冷眼看向他,笑了笑,正愁找不到可以用来验证的人。可她只盯了不过一瞬的时间,那人便蓦然凭空化为齑粉,转眼消失不见。 “神魂俱灭!”金德太白为首的一行人不断惶恐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江狸这边也很是惊讶,伊蜀试探地问道:“江狸,你方才……是想……入他的意识?”江狸恍惚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即使是金数那样的普通人,被探知时也是无知无觉的,从未见过有这样的情况。 金德太白嘴里一阵念叨,腰间佩剑出窍,化作剑阵将他们围了起来:“何方妖孽!竟敢混灭仙体神魂!再不报上名来,休怪我不客气!” 此话一出,江狸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冲他们眨了眨眼,又看向曹目,那意思是:不如让他们“不客气”试试? 曹目一时语塞,又觉得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于是幅度极小地点了头。江狸往后一靠,红袖一挥,做了个请的手势。 “欺人太甚!”金德太白言出法随,剑阵应声而动,却在落下的同时消失不见,下一瞬,宝剑又出现在剑鞘中,仿佛从未亮刃。 “星君,这定是幻象!我们不知是中了什么阵法妖术了!” 对面的人登时乱作一团,只有金德太白稳定心神,他十分清楚,是不是阵法有待商量,但此处绝无邪祟之气,也绝不是幻象,思忖半晌后对江狸施礼道:“我等误入宝地,无意冒犯神女神君,还请神女神君允许我等离开。” 江狸对于这个结果也不甚满意,对贺五爷使了个眼色,贺五爷指了指自己,为难道:“不好吧?” 但面对江狸发冷的神色,只好照办。 五息过后,金德太白身后又一个人消失了。 “这!这……”贺五爷慌张地看向江狸。 对面金德太白稳住了身后的人,这面江狸也抬手稳住了他,也不敢再冒然入识,便朝贺五爷伸出手,贺五爷连忙握住,将方才短短五息瞧见的景象分享给江狸。 五息只够看到他们是从何处来的,江狸不满地撇了撇嘴,又在厅堂内扫视了一圈——贺五爷确实是这些人里元能最低的了。于是说了一声:“骆。” 她话音刚落,金德太白身后较远处,又有一人消失,还有两人七窍出血,五脏痛极发出哀嚎。江狸张了张嘴,轻轻扶住了额头。 贺五爷一边用手势稳住金德太白,一边问道:“是说要叫骆娃子来?” 江狸点了点头。 “那金数……” 江狸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好,我去叫人。”贺五爷说着,把贺丰交在了伊蜀手里。 陈骆来时,看到厅里的人也吓了一跳,定睛看了看金德太白,上下打量了好几番,开口竟道:“太白星君?太白金星?” 贺五爷奇道:“你怎么认识!” 金德太白也连忙道:“正是小仙,神君如何称呼?” 这个称呼倒是把陈骆惹笑了,赶紧跑到江狸身边,江狸伸出一只手指,往金德太白那边一挥,他们便再听不见陈骆说的话。 贺五爷追过来问道:“骆娃子,你怎么知道那人的名字?” “花阿姨,他们是‘真世’的神仙。” 江狸微微蹙眉,示意他继续说:“绵叔卖的书里写过,除了金德,还有什么水德火德的,总之是外边儿的人供奉的神仙,我们都叫他们——‘凡神’。可……他们是‘真世’的啊,就算是从城门来了这‘幻世’,怎么可能进到镜城来?” “我就是这么说的啊!”贺五爷急切道。 陈骆还小,对外面的东西正是新奇的时候,有此联想也是正常,但他同时也还没明白镇子存在的模式,因此也不明白他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江狸便给曹目使了个眼色,曹目便替她传话:“陈骆,你去探探他们的记忆,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骆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不知这种事是怎么轮到他一个16岁的娃娃头上的,况且自从十岁离开镜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元能够不够。 但曹目说:“让你去就去。去探那个,什么星君的。” 陈骆不愿意多跟他说话,只应下了差事。 但江狸手一抬,伸出了两根手指。 曹目一愣:“什,什么意思?” 倒是贺五爷想了想,伸出手指重复了一次江狸先前的动作,问道:“请问你们那边,除了这位太白星君,谁的……呃,这个,谁的能力最高?” 金德太白闻言,拦住了要出头的人,上前一步凛然道:“小仙愿意领教神君教诲。” 贺五爷撇了撇嘴,看向江狸:“就刚刚那个?” 江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贺五爷便再次立起了与对面交流的屏障,推了推陈骆:“就刚才那个,被拦住的,去吧。” 陈骆紧张地捏着衣角,盯了那人许久,一个小时后和对面被盯着的人双双跌坐在地。对面的人旋即晕了过去,陈骆擦干满头的汗,起身瞧了瞧江狸伸出的手,心虚地看向她。 江狸会意,挑了个陈骆受得住、又受得住自己的王韫来接收他的信息。 等着的时候,伊蜀小心地问道:“要不要,管管对面的人?” 贺五爷撇撇嘴:“你有什么敢给他们的,不怕再弄没一个?” 伊蜀闭了嘴。 江狸看过记忆之后,沉默了许久。王韫等人便趁着这个空当向在场的人都同步了陈骆收集到的记忆。 “我捋一捋啊。”贺五爷掰着手指数道,“先祖在‘真世’造人;留下的痕迹被人当做神迹流传,当然,也有我们自己人瞎写的本子;人把这些神迹化为具象;然后——逆向造神?” 子午街909号住着的姜桦也开了口:“时间逆行至先祖入凡或离魂的时候,确实有可能碰到残留的元能,他们身上的气息也证明了这一点。是因为这些元能,才让他们能够到城里来?” “那也该是去镇上,城里和镇上是一个概念吗?”未街749号的类丘接话,他语气一向很冲,表情也不善,姜桦不是个爱争论的性子,这就噤了声。 江狸的目光停留在贺五爷与右手食指相叠的左手无名指指尖,看着他干枯的指节和随着年岁加深的纹路,沉入陈骆传来的记忆中,不仅看到了这群“凡神”误入的裂口,也看到,贺五爷和姜桦说的,都是正确的。 那么,为何会有一个从“真世”通向镜城的裂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