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七天 血雨之后的第七天,荞麦熟了。 金黄色的,沉甸甸的,铺满了三百亩荒地。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加尔德站在地边,看着那片金色。 艾米丽站在他旁边。 “熟了。” 加尔德点头。 他的手在抖。 八千年前,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麦子熟。那时候,玛莎站在他旁边。 现在,玛莎不在了。 但麦子在。 艾米丽在。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沉甸甸的穗子。 很硬。很饱满。 “可以收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五千人站在那里,等着他。 老人,女人,年轻人,孩子。手里拿着镰刀——铁的,木头的,什么都有。 加尔德举起手。 “收!” 五千人涌进荞麦田。 镰刀挥舞,荞麦倒下,一捆一捆堆起来。 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 二、马尔库斯的手 马尔库斯也在收荞麦。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八千年前,他只会杀人。后来,他只会指挥杀人。再后来,他只会恨。 现在,他拿着镰刀,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割荞麦。 很累。腰疼。手酸。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旁边有人在看他。 不是加尔德,不是那些沉睡者,是另一个人。 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叫小石头。 他站在地边,手里攥着一根羽毛,看着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小石头没有躲。 他走过来,站在马尔库斯面前。 “你是那个杀过很多人的人?” 马尔库斯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有人这样问他。 “是。” 小石头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种地?” 马尔库斯想了想。 “因为活着的人要吃。” 小石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叫小石头。” 马尔库斯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很小。很脏。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伸出手,握住它。 “我叫马尔库斯。” 小石头笑了。 “那你以后就是种地的马尔库斯了。” 马尔库斯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 “好。” --- 三、食堂里的新粮 第一批荞麦磨成粉,送到食堂的那天,整个东区都沸腾了。 不是欢呼,是排队。 长长的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矿坑口。 菲奥娜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袋袋荞麦粉,手都在抖。 “这么多……” 塞缪尔站在她旁边。 “够吃多久?” 菲奥娜想了想。 “半个月。” 塞缪尔笑了。 “半个月后,第二批又熟了。” 菲奥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塞缪尔指着外面。 “加尔德说的。三百亩,分三批种。第一批熟了,第二批刚发芽,第三批正要种。” 菲奥娜的眼睛亮了。 “那以后……” 塞缪尔点头。 “以后,都有吃的了。” 菲奥娜低下头,看着那团火。 火在跳。红的,黄的,蓝的。 她笑了。 “烧火,真好。” --- 四、汉斯的新画 汉斯最近在画荞麦。 画那些金黄色的穗子,画那些弯腰收割的人,画那些堆成小山的麦捆。 画得很细。每一株荞麦,他都画出了穗子的形状。 艾琳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画。 “汉斯,你画得真好。” 汉斯没有抬头。 “要记住。” 艾琳娜蹲下来。 “记住什么?” 汉斯指着那些画。 “记住荞麦熟了。记住有人种。记住有人收。记住有人吃。” 他抬起头,看着艾琳娜。 “姐,维克多叔叔说,要记住。我记住了。”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住他。 “汉斯……” 汉斯在她怀里。 “姐,我会一直画的。” --- 五、加尔德和艾米丽 那天晚上,加尔德和艾米丽坐在荞麦田边。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那些已经收完的荞麦地上,照出那些光秃秃的麦茬。 加尔德指着那些麦茬。 “明年,还会长。” 艾米丽靠在他肩上。 “每年都会长?” 加尔德点头。 “每年都会。”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会每年都在吗?” 加尔德愣住了。 他看着艾米丽。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不确定。 他笑了。 “会。” 艾米丽的眼泪流下来。 “真的?” 加尔德点头。 “真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八千年前,我以为活不下去了。后来,遇到你。” 他看着那些麦茬。 “现在,有地种,有粮收,有人等。” 他转头看着她。 “够了。” 艾米丽靠在他怀里。 “加尔德。” “嗯?” “我也是。” --- 六、艾伦的叶子 艾伦的树,又长高了。 已经到他肩膀那么高了。 叶子更多了。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张脸。 玛莎的脸在最下面,一直看着他。 艾伦每天来,每天和她说话。 “玛莎,荞麦收了。” 叶子晃了晃。 “玛莎,今天食堂做了荞麦饼,很香。” 叶子晃了晃。 “玛莎,小石头来跟我说话了。他问我为什么守着这棵树。” 叶子晃了晃。 “我说,因为有人在。” 玛莎的脸动了动。 “艾伦。” 艾伦看着她。 玛莎的脸笑了。 “你有人了。” 艾伦愣住了。 “什么?” 玛莎指着远处。 那里,艾米丽正站在荞麦田边,和加尔德说话。 “她,很好。” 艾伦的眼泪流下来。 “玛莎……” 玛莎的脸看着他。 “艾伦,八千年前,你让我活。现在,我让你活。” 她顿了顿。 “好好活。” 艾伦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好。” 他转身,走向荞麦田。 走向艾米丽。 玛莎的脸在叶子上,看着他走远。 笑了。 --- 七、艾米丽的惊讶 艾米丽正在和加尔德说话,突然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是艾伦。 他平时从来不离开那棵树。白天黑夜,刮风下雨,都跪在那里。 但现在,他走过来了。 艾米丽站起来。 “艾伦?” 艾伦在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艾米丽,看了很久。 艾米丽被他看得发毛。 “你……你干什么?” 艾伦开口了: “玛莎说,你很好。” 艾米丽愣住了。 “什么?” 艾伦指着那棵树。 “她让我来……来和你说话。” 艾米丽的眼睛瞪大了。 “她?玛莎?” 艾伦点头。 艾米丽转头看着那棵树。 那些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最下面那片叶子上,玛莎的脸在笑。 艾米丽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看见我了?” 艾伦点头。 “她说,你很好。” 艾米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发光的叶子。 加尔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艾伦。” 艾伦看着他。 加尔德伸出手。 “欢迎。” 艾伦看着那只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握住它。 “谢谢。” --- 八、晨曦的笑 晨曦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棵树。 月影站在他旁边。 “那棵树,在发光。” 晨曦点头。 月影看着他。 “你在笑?” 晨曦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在笑。 “我……我不知道。” 月影看着他,也笑了。 “你学会了。” 晨曦摇头。 “没有。只是……看见他们,就笑了。”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艾伦走向艾米丽,看着加尔德伸出手。 “他们,有东西。我看着,就笑了。” 月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那就是学会了。” 晨曦转头看她。 月影指着他的胸口。 “那里,有东西了。” 晨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以前是空的。 现在,有了一点暖。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东方,也有月亮。” 他笑了。 “但这里的月亮,更亮。” --- 九、老汤姆的账簿 老汤姆在地图室里,写完了最后一页。 他写的是今天的事。 荞麦收了。食堂做了饼。马尔库斯和小石头说话了。艾伦离开了那棵树。晨曦笑了。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亚当走进来。 “写完了?” 老汤姆点头。 亚当看着那本厚厚的账簿。 “写了多少了?” 老汤姆想了想。 “从血雨那天开始,到现在,一共七十三页。” 他顿了顿。 “加上之前的,快三百页了。” 亚当接过那本账簿,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马尔库斯来的那天。 第二页,写的是晨曦来的时候。 第三页,写的是血雨。 第四页,写的是那棵树。 一页一页,都是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手记下的。 亚当合上账簿,还给他。 “老汤姆,你会被记住的。” 老汤姆笑了。 “记住我干什么?我就是个打算盘的。” 亚当摇头。 “你不是。你是看着的人。” 他看着窗外那些灯火。 “看着他们活下来,看着他们种地,看着他们笑。” 他转头看着老汤姆。 “没有你,这些都不会被记住。” 老汤姆的眼眶红了。 “亚当……” 亚当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谢谢你。” --- 十、艾琳娜的月亮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坐在矿坑口。 该隐坐在她旁边。 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该隐。” 该隐转头看她。 艾琳娜指着那棵树。 “艾伦离开它了。” 该隐看过去。 那棵树还在发光。叶子上的脸还在。 但艾伦不在那里了。 他在荞麦田边,和艾米丽、加尔德站在一起。 “他走出来了。” 艾琳娜点头。 “玛莎让他活的。” 该隐沉默。 艾琳娜继续说: “妈妈也让我活。” 她看着那轮月亮。 “以前,我怕忘。怕忘了妈妈,忘了外公,忘了维克多,忘了卡门。” 她顿了顿。 “现在不怕了。” 该隐看着她。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们在这里。” 她又指着那棵树。 “也在这里。” 她笑了。 “所以,不怕了。” 该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头。 “艾琳娜。” “嗯?” “你长大了。” 艾琳娜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该隐。” “嗯?” “以后,每年荞麦熟的时候,我们都来这里看。” 该隐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