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阳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群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还在分辨什么是梦,什么是真。 血雨停了。裂痕合上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蓝色。 但那棵树还在。 那棵由嫩芽长成的、齐腰高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张脸的小树。 艾伦跪在它旁边,手还伸着,还保持着触碰那片叶子的姿势。 那片叶子上,玛莎的脸还在笑。 “艾伦。” 艾伦的眼泪流下来。 “玛莎……” 那张脸动了动。 “我在。” 艾伦的手在抖。 “你……你真的回来了?” 玛莎的脸看着他。 “我不知道。但我在。” 她顿了顿。 “在你的记忆里。在这棵树上。在每一滴雨里。” 艾伦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哭了。 八千年来,第一次哭出声。 不是那种无声的泪,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 艾米丽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艾伦。” 艾伦抬起头。 满脸是泪。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艾米丽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那棵树。 那些叶子上的脸,都在看着他们。 玛莎,还有其他人。 很多很多人。 --- 二、加尔德的手 加尔德还跪在荞麦田里。 那些发光的荞麦,还在发光。 金色的,柔和的,像无数盏小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株。 荞麦晃了晃。 光里,有一张脸。 玛莎。 “加尔德。” 加尔德的手在抖。 “玛莎……” 那张脸笑了。 “八千年前,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种地。” 加尔德点头。 “我记得。” 玛莎的脸看着他。 “现在,你种了。和艾米丽一起。” 加尔德愣住了。 “你……你看见了?” 玛莎点头。 “看见了。都在。” 她顿了顿。 “她很好。” 加尔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光,看着那株荞麦。 艾米丽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她看着那道光里的玛莎。 玛莎也在看她。 “谢谢你。” 艾米丽的眼泪流下来。 “谢什么?” 玛莎笑了。 “谢谢你陪他。” 艾米丽摇头。 “是他陪我。” 玛莎看着他们两个人。 “都陪。都很好。” 她的脸开始变淡。 加尔德伸出手。 “玛莎……” 玛莎的脸最后笑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里。在荞麦里。在风里。在你们心里。” 光消失了。 荞麦不再发光。 只是一株普通的荞麦。 加尔德跪在那里,看着那株荞麦。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她还在。” 艾米丽握住他的手。 “在。” --- 三、该隐的等待 该隐站在矿坑口,看着北方。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 但他的眼睛里,有泪。 艾琳娜走过来。 “该隐。” 该隐没有动。 艾琳娜站在他旁边。 “你看见她了?” 该隐点头。 “看见了。” 艾琳娜看着他的侧脸。 “她叫什么?”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忘了。” 艾琳娜愣住了。 “忘了?” 该隐点头。 “一万年太久了。忘了名字。忘了声音。忘了她长什么样。”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 “但刚才,看见那滴雨里的脸,想起来了。” 他低下头。 “可名字,还是没想起来。” 艾琳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她说什么了?” 该隐想了想。 “她说,谢谢你记得我。”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那就够了。” 该隐转头看她。 “够?” 艾琳娜点头。 “记得,就够了。” 该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对。”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那道裂痕已经消失了。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某个地方。 等着。 --- 四、汉斯的画 汉斯坐在工坊门口,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纸。 他在画今天的场景。 血雨。裂痕。那棵树。那些人。 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刻字。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汉斯,你在画什么?” 汉斯没有抬头。 “画今天。” 艾琳娜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血雨,是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里,都有一张脸。 她认出了妈妈。认出了外公。认出了维克多。认出了玛莎。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脸。 “汉斯,你怎么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汉斯终于抬起头。 “我看见的。” 艾琳娜愣住了。 “看见的?” 汉斯指着自己的眼睛。 “雨里的时候,每一滴里都有人。我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画。 “我要把他们全画下来。”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全画下来?” 汉斯点头。 “这样,就不会忘了。” --- 五、菲奥娜的火 食堂里,菲奥娜在烧火。 但今天,火烧得特别旺。 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攥着那根羽毛。 “菲奥娜阿姨,火为什么这么大?” 菲奥娜看着那团火。 “因为高兴。” 小石头不懂。 “高兴?” 菲奥娜点头。 “高兴。” 她指着那团火。 “刚才那些雨,里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都在。”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 “有我爸爸吗?” 菲奥娜愣了一下。 “你爸爸?” 小石头点头。 “他死在矿坑里。我没见过他。” 他看着那团火。 “他会在里面吗?” 菲奥娜沉默。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会的。” 小石头笑了。 “那我以后天天来烧火。说不定能看见他。” 菲奥娜也笑了。 “好。” --- 六、晨曦的沉默 晨曦坐在帐篷里,一动不动。 面前放着一盏灯。灯芯跳动着,在帐篷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月影走进来。 “晨曦。” 晨曦没有动。 月影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想什么?” 晨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在想,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月影愣住了。 “为了……为了看他们怎么选。为了投资。为了——” 晨曦打断她: “那些都是借口。” 他看着那盏灯。 “我真正想要的,是学。学他们怎么活。” 月影沉默。 晨曦继续说: “在东方,我是神。所有人都跪我,拜我,怕我。没有人……没有人像他们那样对我。” 他指着外面。 “那个女孩,给了我一个空火柴盒。那个屠夫,跪在地上哭。那个种地的,抱着荞麦叫妻子的名字。” 他低下头。 “他们都有东西。我没有。” 月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你想怎么做?” 晨曦抬起头。 “留下来。” 月影愣住了。 “留下来?” 晨曦点头。 “学。一直学。学到会为止。” --- 七、马尔库斯的荞麦 马尔库斯还在荞麦田里。 他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荞麦。 加尔德走过来。 “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没有动。 加尔德站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马尔库斯指着那些荞麦。 “想他们。” 加尔德愣住了。 “谁?” 马尔库斯说: “那些我杀过的人。” 他顿了顿。 “刚才雨里,有他们。” 加尔德沉默。 马尔库斯继续说: “他们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加尔德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那就先种地。” 马尔库斯转头看他。 加尔德指着那些荞麦。 “荞麦快收了。收完,磨成粉,做成饼,分给人吃。” 他看着马尔库斯的眼睛。 “那些你杀过的人,不会回来。但活着的人,要吃。” 马尔库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蹲下来,开始收荞麦。 加尔德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 八、老汤姆的账簿 地图室里,老汤姆在写东西。 不是算账,是记。 记今天的事。 血雨。裂痕。那棵树。那些人。 记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亚当走进来。 “在写什么?” 老汤姆把那张纸递给他。 “记下来。万一以后有人问。” 亚当低头看。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裂痕出现开始,到太阳重新升起结束。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句话。 “老汤姆,你记得真清楚。” 老汤姆摇头。 “不是记得清楚。是怕忘了。” 他看着窗外。 “那些雨里的人,都在看着。我不能忘。” 亚当把那张纸还给他。 “那就继续记。” 老汤姆接过纸,叠好,收进怀里。 “嗯。” --- 九、艾琳娜的树 傍晚的时候,艾琳娜去了那棵小树那里。 艾伦还跪在旁边。 那棵树,比早上又高了一点。 叶子上的脸,还在。 艾琳娜在树前蹲下。 “玛莎。” 那张脸动了动。 “艾琳娜。”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 玛莎的脸看着她。 “谢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些叶子。 “谢你还在。” 玛莎笑了。 “是你在。” 艾琳娜不懂。 玛莎继续说: “你在,记得。我们就在。” 她顿了顿。 “所以,谢谢你。” 艾琳娜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会一直记得的。” 玛莎的脸点点头。 叶子晃了晃。 艾琳娜转身,走回东区。 身后,那棵树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 十、夜晚的灯火 那天晚上,东区的灯火特别亮。 不是因为有什么节日,是因为大家都不想睡。 怕一觉醒来,今天的事就忘了。 食堂里,菲奥娜还在烧火。火烧得很旺,照得整个食堂亮堂堂的。 小石头靠在她身上,已经睡着了。那根羽毛还攥在手里。 塞缪尔坐在角落里,借着火光,在《记住书》上补写今天的事。 加尔德和艾米丽坐在荞麦田边,看着那些发过光现在普通的荞麦。 马尔库斯站在不远处,也在看。 该隐坐在矿坑口,看着北方。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该隐。” 该隐转头看她。 艾琳娜指着那些灯火。 “你看,多亮。” 该隐点头。 “嗯。” 艾琳娜靠在他肩上。 “你说,他们今晚会做梦吗?” 该隐想了想。 “会。” “梦见什么?” 该隐指着北方。 “梦见那些雨里的人。” 艾琳娜沉默。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灯火很暖。 该隐伸出手,把她揽在怀里。 “艾琳娜。” “嗯?” “不管他们做什么梦,你都在。” 艾琳娜笑了。 “你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