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尔库斯的请求 第二天早上,马尔库斯出现在矿坑口。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军队,没有武器,没有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像东区那些矿工穿的一样。 老汤姆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算盘差点砸到脚上。 “你……你……” 马尔库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老汤姆转身就跑,跑进地下总部,跑进地图室,跑得气喘吁吁。 “来了!他来了!” 亚当放下地图。 “谁?” 老汤姆指着外面。 “马尔库斯!” 亚当的瞳孔收缩了。 他冲出去。 地图室里的其他人也冲出去——格里芬,加尔德,塞缪尔,菲奥娜。 矿坑口,该隐已经站在那里了。 挡在马尔库斯前面。 两个人对视。 一个一万年的神。一个比神更古老的存在。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压力——沉沉的,闷闷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马尔库斯先开口了: “我不是来打架的。” 该隐没有说话。 马尔库斯看着他的眼睛。 “你伤好了?” 该隐的手按在胸口。 那里,是马尔库斯一万年前留下的伤口。 “好了。” 马尔库斯点头。 “那就好。”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些人。 亚当,格里芬,加尔德,塞缪尔,菲奥娜,老汤姆,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人。 “我想留下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老汤姆笑了。 那笑容很苦。 “留下来?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 马尔库斯点头。 “知道。” 老汤姆指着他。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有儿子,有女儿,有父亲,有母亲。他们死了,回不来了!” 马尔库斯又点头。 “知道。” 老汤姆的手在抖。 “那你还想留下来?” 马尔库斯看着他。 “就是因为知道,才想留下来。”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 他看着那些人。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沉默。 没有人说话。 艾琳娜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走到马尔库斯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马尔库斯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你能给我一根火柴吗?” 艾琳娜愣住了。 火柴。 她早就没有了。最后一根,给了艾米丽。 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火柴盒。 盒子还在。上面那行字还在: “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把空盒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马尔库斯接过那个空盒子,低头看着。 很轻。很空。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它有东西。 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 艾琳娜笑了。 “不用谢。” 她转身,看着那些人。 “让他留下吧。” 没有人说话。 然后,第一个人站出来了。 是加尔德。 他走到马尔库斯面前。 “你会种地吗?” 马尔库斯愣住了。 “种地?” 加尔德点头。 “荞麦快收了。人手不够。” 马尔库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会。” 加尔德伸出手。 马尔库斯握住。 两只手,都很粗糙,都很凉。 但都很有力。 加尔德转身,走向荒地。 “跟我来。” 马尔库斯跟上去。 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荞麦田里。 老汤姆站在那里,手里的算盘还在抖。 亚当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肩上。 “老汤姆。” 老汤姆抬起头。 “我知道。但……太难了。” 亚当点头。 “难。但总要有人做第一步。” --- 二、荞麦田里 马尔库斯站在荞麦田边,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庄稼。 加尔德站在他旁边。 “会吗?” 马尔库斯想了想。 “八千年前,种过。” 加尔德转头看他。 “八千年前?” 马尔库斯点头。 “在源质那里。种过。后来忘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荞麦。 很软。很密。快要熟了。 “什么时候收?” 加尔德指着那些沉甸甸的穗子。 “再过七天。” 马尔库斯站起来。 “那我帮忙。” 加尔德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你吗?” 马尔库斯点头。 “知道。” “不恨?” 马尔库斯摇头。 “不恨。应该的。” 他走进荞麦田。 金黄色的麦浪没过他的腰,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 加尔德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玛莎,你看。他也来了。” 风吹过来。 荞麦晃动。 像在回答。 --- 三、食堂里的沉默 食堂里,菲奥娜在烧火。 但今天,她的手在抖。 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攥着那根羽毛。 “菲奥娜阿姨,你怎么了?” 菲奥娜摇头。 “没事。” 小石头看着她。 “你怕那个新来的人?” 菲奥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嗯。” 小石头想了想。 “我也怕。” 他指着那根羽毛。 “但姐姐说,怕也要做。” 菲奥娜愣住了。 “做什么?” 小石头指着灶台。 “烧火。” 菲奥娜看着那团火。 火在跳动。红的,黄的,蓝的。 她在想什么? 想八百年前,马尔库斯把她从圣械工坊里带出来的那个瞬间。 想他说过的那句话:“你会活下去的。” 想这些年,她杀过的那些人。 想那些人的眼睛。 小石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菲奥娜阿姨,火小了。” 菲奥娜低头看。 火确实小了。 她赶紧添了一把柴。 火又旺起来。 她笑了。 “小石头,你说得对。怕也要做。” --- 四、艾伦的二十一片叶子 那天晚上,那棵嫩芽长了第二十一片叶子。 艾伦数了三遍。 二十一片。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子。 “玛莎。” 叶子晃了晃。 艾伦指着荞麦田的方向。 “今天来了一个人。杀过很多人的。” 叶子又晃了晃。 “加尔德让他去种地了。” 叶子晃得更厉害了。 艾伦笑了。 “你也觉得好?” 叶子晃了晃。 艾伦低下头,在嫩芽旁边躺下。 “玛莎,你说,人能变好吗?” 夜风吹过来。 嫩芽轻轻晃动。 像在点头。 --- 五、汉斯的画 汉斯在画马尔库斯。 画他的脸,画他的眼睛,画他接过空火柴盒的样子。 画了很多遍,终于画出一张满意的。 他拿着那张画,跑去找艾琳娜。 “姐!你看!” 艾琳娜接过画,低头看。 画上的马尔库斯,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哭,又像笑。 “汉斯,你怎么画的?” 汉斯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的。” 艾琳娜愣住了。 “看见什么?” 汉斯指着画上马尔库斯的眼睛。 “那里,有东西。” 艾琳娜凑近看。 画上,马尔库斯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光点。 金色的。 “这是……” 汉斯说: “源质。” 艾琳娜的瞳孔收缩了。 “源质在他眼睛里?” 汉斯点头。 “他想睡。但睡不着。” 他看着那张画。 “因为这里疼。” 他指着马尔库斯的胸口。 艾琳娜沉默。 她想起马尔库斯说的那句话:“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疼。 疼,让他睡不着。 疼,让他想留下来。 疼,让他变成人。 --- 六、老汤姆的算盘 地图室里,老汤姆在打算盘。 但今天,算盘打不响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亚当走进来。 “怎么了?” 老汤姆指着算盘。 “算不下去了。” 亚当走过去。 “为什么?” 老汤姆苦笑。 “因为算不清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帐篷城,那片荞麦田,那个正在种地的马尔库斯。 “以前,只有敌我。现在,敌不是我,我不是敌。”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 “这里,乱。” 亚当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觉得,他是敌还是我?” 老汤姆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看着亚当。 “但那个女孩信他。” 亚当点头。 “她信的,我就信。” 老汤姆笑了。 “那我也信。” 他拿起算盘,又开始打。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一次,响了。 --- 七、该隐和马尔库斯 那天深夜,该隐坐在矿坑口,看着北方。 马尔库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马尔库斯开口了: “那个伤口,还疼吗?” 该隐摇头。 “不疼了。” 马尔库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疼。” 该隐转头看他。 马尔库斯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一万年没疼过。现在疼了。” 该隐看着他。 “那是好事。” 马尔库斯愣住了。 “好事?” 该隐点头。 “疼,才知道还活着。” 马尔库斯低下头。 “可我不想疼。” 该隐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冷。 马尔库斯继续说: “我杀过很多人。数不清。他们死的时候,都看着我。我以前不在乎。现在……” 他停下来。 该隐替他说完: “现在都回来了。” 马尔库斯点头。 该隐站起来。 “那就受着。” 他看着马尔库斯。 “这是代价。” 马尔库斯也站起来。 “我知道。” 他看着该隐。 “谢谢你。” 该隐转身,走向地下总部。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马尔库斯。” 马尔库斯看着他。 该隐没有回头。 “那个女孩,值得。” 他走进黑暗里。 马尔库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释然的笑。 --- 八、晨曦的观察 帐篷城里,晨曦站在最高的那顶帐篷前,看着东区。 看着那些人,那些灯火,那些正在发生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看到了?” 来的人是他的副手,一个叫月影的女人。 “看到了。马尔库斯进了荞麦田。” 晨曦点头。 月影问: “要不要干预?” 晨曦摇头。 “不用。” 月影愣住了。 “可他是我们的人……” 晨曦转过身,看着她。 “他是他自己的人。” 他指着东区。 “那里,有人在教他怎么活。我们插不上手。” 月影沉默。 晨曦继续说: “而且,我想看看,他能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那片荞麦田。 “一个杀了无数人的屠夫,能不能学会种地。一个空了一万年的心,能不能被填满。” 他笑了。 “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 --- 九、艾琳娜的梦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那片绿色的荒原上。 嫩芽还在。但比上次更多了。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边。 远处站着一个人。 时序之神。 艾琳娜跑过去。 “你看,又多了。” 时序之神点头。 “因为你记住的,越来越多了。” 艾琳娜指着那些嫩芽。 “它们会长成什么?” 时序之神想了想。 “麦子。花。树。森林。” 她指着远方。 “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森林。” 艾琳娜看着那片绿色。 “那源质呢?” 时序之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着天空。 “那里。” 艾琳娜抬起头。 天空是金色的。柔和的金色。像晨曦的眼睛。 “它醒了?” 时序之神点头。 “快了。” 艾琳娜的手攥紧了。 “它会做什么?” 时序之神看着她。 “这得问你。” 艾琳娜愣住了。 “问我?” 时序之神指着她的胸口。 “你选什么,它就做什么。”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可我……” 时序之神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你会选对的。” 她退后一步。 “因为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艾琳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外面,那些人正在忙碌。 加尔德带着马尔库斯在荞麦田里。 菲奥娜在食堂烧火。 艾伦跪在嫩芽旁边。 汉斯在画画。 老汤姆在打算盘。 晨曦站在帐篷城最高的地方,看着这边。 该隐坐在矿坑口,等着她。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