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52章 春种

    一、第一场雨   粮食分完的第七天,东区下了第一场春雨。   不是冬天那种夹着雪的冷雨,是春天的那种——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脸上有点凉,但不刺骨。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荒原上那些干裂的土地都滋润了,变成深褐色,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面包上。   加尔德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艾米丽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淋雨会生病。”   加尔德没有动。   “八千年前,第一场春雨,我也是这样站的。”   艾米丽看着他。   加尔德指着那片荒地。   “那时候,我和玛莎一起。站在雨里。看麦子发芽。”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玛莎死了。雨还是下。”   艾米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湿漉漉的,全是雨水。   “现在有我。”   加尔德转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笑了。   “对。”   两个人站在雨里,看着那片荒地。   雨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片刚翻过的地上,落在那棵已经长了十片叶子的嫩芽上。   嫩芽在雨中晃动,像在跳舞。   ---   二、播种   雨停之后,加尔德带着五千人开始播种。   不是种麦子——麦子要等秋天。种的是另一种——是荞麦。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   老汤姆算了很久,算出来:荞麦种三百亩,两个月后能收五万斤。够五万人吃十天。   十天不多。但加上源质给的那些麦子,能撑到秋天。   “种!”   加尔德一声令下,五千人涌进荒地。   老人,女人,年轻人,孩子。有的拿着木头的工具,有的拿着铁的,有的什么都没有,就用手刨。   艾米丽也在其中。   她弯着腰,一颗一颗把种子放进土里。   小石头跟在她旁边,也学着做。   “艾米丽,为什么要这样种?”   艾米丽想了想。   “因为这样,它们才会长。”   小石头不懂。   “不长会怎么样?”   艾米丽指着远处那棵嫩芽。   “你看那个。”   小石头看过去。   那棵嫩芽,已经长了十二片叶子,绿得发亮。   “它长了。”   艾米丽点头。   “因为它被种下去了。”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种子。   很小。很干。像死了。   但他知道,它会活。   他把它放进土里,轻轻盖上。   “你快长大。”   ---   三、艾伦的十二片叶子   那棵嫩芽,艾伦数了无数遍。   十二片叶子。   每一片,他都摸过。轻轻的,怕碰坏。   每一天,他都和它说话。   “玛莎,今天下雨了。”   嫩芽晃动。   “玛莎,他们在种荞麦。”   嫩芽晃动。   “玛莎,那个女孩又来看你了。”   嫩芽晃动。   艾伦笑了。   “你在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片新叶子。   很软。   很暖。   “玛莎。”   嫩芽没有回答。   但它在风里晃了晃。   像在点头。   ---   四、菲奥娜的火   菲奥娜没有去种地。   她站在荒地边上,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弯着腰,一颗一颗把种子放进土里。   看着他们满脸是汗,但一直在笑。   看着他们累得直不起腰,但没有人停下。   “菲奥娜。”   塞缪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塞缪尔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怎么不去帮忙?”   菲奥娜摇头。   “我不会。”   塞缪尔看着她。   “你会放火。”   菲奥娜笑了。   那笑容很苦。   “对。只会放火。”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张纸递给她。   菲奥娜低头看。   纸上画着一幅图——一个巨大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锅,下面烧着火。   “这是什么?”   塞缪尔指着那幅图。   “食堂的新炉子。老汤姆设计的。需要人烧火。”   他看着菲奥娜。   “你会放火。应该也会烧火。”   菲奥娜愣住了。   “你让我去烧火?”   塞缪尔点头。   “对。”   菲奥娜看着那幅图,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八百年来,第一次笑得像个孩子。   “好。”   她拿着那张纸,跑向食堂。   塞缪尔看着她的背影,也笑了。   ---   五、老汤姆的新算盘   粮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老汤姆的算盘没有停。   他现在算的不是粮食,是别的。   是人。   五万九千人。要住的地方,要用的工具,要穿的衣服,要看病的医生,要上学的孩子。   每一个,都要算。   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得出一个数字:   还差三千间房。   亚当走进来。   “一夜没睡?”   老汤姆点头。   “睡不着。”   亚当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   “三千间房,去哪弄?”   老汤姆指着东区外面。   “那些废弃的村庄。拆了,搬过来。”   亚当愣住了。   “拆?”   老汤姆点头。   “那些村子没人住。木头、石头、铁,都能用。”   他看着亚当。   “五千人出去,三天拆一个村。一个月,就能拆十个。”   亚当的眼睛亮了。   “够吗?”   老汤姆指着算盘。   “够。”   亚当笑了。   “老汤姆,你是天才。”   老汤姆摇头。   “不是天才。是被逼的。”   他指着窗外那些正在种地的人。   “他们活着,我就得想办法。”   ---   六、拆村   第二天,五千人出发去拆村。   带队的,是格里芬。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些人。   有东区原来的矿工,有加尔德带来的沉睡者,有源质那里回来的光点。   五千人,什么都有。   “准备好了吗?”   五千人齐声喊:   “好了!”   格里芬转身,走向北方。   五千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走了半天,他们看见第一个村子。   很小。只有几十间破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随时要倒。   格里芬停下来。   “就这里。”   五千人涌进去。   拆。   用镐刨,用锤砸,用绳子拽。   一间一间,拆成木头、石头、铁。   装上车,拉回东区。   三天后,第一个村子没了。   三千间房的地基,开始打。   ---   七、食堂里的火   食堂里,菲奥娜在烧火。   那口大锅下面,火烧得正旺。火苗跳动着,舔着锅底,把里面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旁边站着几个女人,在切菜、和面、煮汤。   她们一开始很怕她。   那个穿红袍的女人,那个会放火的女人,那个曾经杀人无数的女人。   但菲奥娜只是烧火。   不说话,不看她们,只是盯着那团火。   烧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一个女人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菲奥娜。”   菲奥娜抬起头。   女人把碗递给她。   “喝点汤。”   菲奥娜愣住了。   “给我的?”   女人点头。   菲奥娜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汤。   很清。只有几片菜叶。   但她知道,这是给她的。   她喝了一口。   很淡。但很暖。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谢谢。”   女人笑了。   “不用谢。明天还要你烧火。”   菲奥娜也笑了。   “好。”   ---   八、艾琳娜的病   艾琳娜病了。   不是大病,是累的。   从源质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有停。分粮,运粮,看嫩芽,陪艾伦,见那些来找她的人。每天从早忙到晚,从晚忙到早。   第十天早上,她起不来了。   该隐发现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艾琳娜!”   她没有回答。   该隐抱起她,冲向医疗所。   医疗所里只有一个老人——以前是矿工,后来学了点医术,能治头疼脑热。   老人看了看,摇摇头。   “累的。要休息。”   该隐攥紧拳头。   “要多久?”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七天。”   他看着该隐。   “这三天,不能让她动。不能让她见人。”   该隐点头。   他把艾琳娜抱回工坊,放在床上。   汉斯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该隐叔叔,姐姐会死吗?”   该隐摇头。   “不会。”   汉斯看着他。   “真的?”   该隐点头。   “真的。”   他在床边坐下,守着。   守着那张烧红的脸。   守着那个十三岁的女孩。   守着他一万年来唯一住进来的人。   ---   九、三天   那三天,东区的人都知道艾琳娜病了。   没有人去打扰她。   但每天,都有人来到工坊门口,放下一件东西。   第一天,是一个老人放下的——一块黑面包。很小,但烤得很香。   第二天,是一个年轻女人放下的——一朵野花。不知道从哪摘的,已经有点蔫了。   第三天,是一个孩子放下的——一张画。画的是艾琳娜,虽然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是她。   该隐坐在床边,看着那些东西。   一件一件,摆在门口。   他笑了。   “艾琳娜,你看。”   艾琳娜没有醒。   但他知道,她能感觉到。   那些东西,那些人,那些记得她的人。   都在。   ---   十、醒来   第四天早上,艾琳娜睁开眼睛。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很暖。   她坐起来,四处看。   该隐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抽出来,没有吵醒他。   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口堆着一堆东西。   面包,野花,画,还有别的——一块石头,一根羽毛,一片叶子,一颗糖。   她蹲下来,一件一件看。   看到那张画的时候,她笑了。   画得很丑。但她知道是谁画的。   是汉斯。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那里,人们正在忙碌。种地的,拆村的,烧火的,盖房的。   五万九千人。   都在。   都活着。   都记得她。   她站起来,走进阳光里。   身后,该隐醒了。   “艾琳娜?”   她没有回头。   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