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 第51章饥饿

　　　　一、第十五天　　粮食撑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快没了。　　老汤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但不管怎么算，结果都一样。　　三天。　　最多三天。　　第十五天傍晚，他把亚当、加尔德、该隐、塞缪尔、菲奥娜、格里芬都叫到地图室。　　门关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汤姆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三天。” 　　沉默。　　加尔德开口了：　　“荒地里的麦子，还要两个月才能收。” 　　老汤姆点头。　　“我知道。” 　　格里芬说：　　“我可以出去找。像上次一样。” 　　老汤姆摇头。　　“上次是上次。现在五万人，你知道要找多少吗？” 　　格里芬沉默。　　该隐说：　　“我也可以去。” 　　老汤姆看着他。　　“你去，能带回来多少？” 　　该隐想了想。　　“一次五百斤。” 　　老汤姆苦笑。　　“五百斤。五万人，一顿饭都不够。” 　　又是沉默。　　菲奥娜站起来。　　“我可以放火。”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菲奥娜指着北方。　　“教会有粮仓。我去烧。他们救火的时候，你们去抢。” 　　老汤姆的眼睛亮了。　　“这主意……” 　　亚当摇头。　　“不行。” 　　菲奥娜看着他。　　“为什么？” 　　亚当指着地图。　　“教会现在乱着。马尔库斯失踪，五万人归我们，他们不敢动。但你一去烧粮仓，他们就有理由打了。” 　　他顿了顿。　　“我们刚缓过来。不能再打。” 　　菲奥娜坐下。　　“那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门开了。　　艾琳娜站在门口。　　她抱着圆盘——那个已经不亮的圆盘，看着那些人。　　“让我去。” 　　亚当愣住了。　　“你去哪？” 　　艾琳娜指着北方。　　“去源质那里。” 　　所有人都站起来。　　该隐冲到她面前。　　“不行。” 　　艾琳娜看着他。　　“为什么？” 　　该隐的手在抖。　　“源质……它已经沉睡了。你去干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它没睡。” 　　她顿了顿。　　“它在叫我。” 　　--- 　　二、记忆里的呼唤　　那天晚上，艾琳娜把事情告诉了该隐。　　不是在地图室，是在矿坑口。两个人坐着，看着北方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它什么时候叫的？” 　　艾琳娜想了想。　　“从那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叫。”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很轻。像心跳。只有我能听见。” 　　该隐沉默。　　艾琳娜继续说：　　“它说，粮食的事，它能解决。” 　　该隐转头看她。　　“怎么解决？” 　　艾琳娜摇头。　　“不知道。但它说，要我去。” 　　该隐的手攥紧了。　　“我不让你去。” 　　艾琳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该隐。” 　　该隐看着她。　　艾琳娜说：　　“你记得你问过我，活着是什么感觉吗？” 　　该隐点头。　　艾琳娜指着远处那些灯火。　　“活着，就是他们在。在等吃饭。在等天亮。在等明天。”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装着他们。所以我不怕。” 　　该隐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怕。” 　　艾琳娜愣住了。　　该隐的声音很轻：　　“一万年，我一个人。后来遇见你，才知道有人陪着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不回来……” 　　他说不下去。　　艾琳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但她在握。　　“我会回来的。” 　　该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艾琳娜笑了。　　“因为你在等。” 　　--- 　　三、告别　　第二天一早，艾琳娜要走的消息传遍了东区。　　老汤姆第一个跑来。　　“小丫头，你不能去。” 　　艾琳娜看着他。　　“汤姆爷爷，我必须去。” 　　老汤姆跺脚。　　“什么必须！粮食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你不能一个人去送死！” 　　艾琳娜摇头。　　“不是送死。” 　　她指着北方。　　“那里，有东西在等我。” 　　老汤姆沉默。　　加尔德走过来。　　“我跟你去。” 　　艾琳娜摇头。　　“你留下。荒地需要你。” 　　加尔德还想说什么，艾米丽拉住他。　　“让她去。” 　　加尔德转头看她。　　艾米丽指着那棵嫩芽。　　“她和我一样。心里有人。” 　　加尔德沉默。　　然后他点头。　　“好。” 　　艾伦走过来。　　他跪在艾琳娜面前。　　“谢谢你。” 　　艾琳娜愣住了。　　“谢什么？” 　　艾伦指着那棵嫩芽。　　“它昨天，动了一下。”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艾伦……” 　　艾伦站起来。　　“你回来，它会长得更高。” 　　艾琳娜点头。　　“好。” 　　塞缪尔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记住书》。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艾琳娜。　　“你看。” 　　艾琳娜低头看。　　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从源质回来的人，那些记得她的人，那些她记住的人。　　最后一行，是塞缪尔新加的字：　　“她会回来的。” 　　艾琳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书还给塞缪尔。　　“等我回来，再加一行。” 　　塞缪尔点头。　　“加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加：她做到了。” 　　--- 　　四、五万人的目光　　艾琳娜走出矿坑口的时候，外面站满了人。　　五万人。　　从矿坑口一直延伸到荒地。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走在人群中，一步一步，走向北方。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像摩西分红海。　　她走过一个老人身边——那个在源质之门里见过她的老人。　　老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回来。” 　　艾琳娜点头。　　走过一个年轻女人身边。　　女人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艾琳娜扶起她。　　“不用。” 　　女人摇头。　　“你是我们的。” 　　艾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继续走。　　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人群。　　前面是荒原。　　该隐站在那里，等着她。　　艾琳娜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该隐指着北方。　　“送你到源质。” 　　艾琳娜笑了。　　“好。” 　　两个人，一大一小，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晨雾。　　身后，五万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音。　　--- 　　五、路上　　走了三天。　　没有遇见敌人，没有遇见野兽，没有遇见任何人。　　只有荒原，和越来越红的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那道裂痕。　　它还在。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血红色的，是金色的。　　柔和的金色。　　像夕阳。　　艾琳娜停下来，看着那道裂痕。　　“它在等我。” 　　该隐站在她旁边。　　“我陪你进去。” 　　艾琳娜摇头。　　“你在这里等我。” 　　该隐愣住了。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道裂痕。　　“里面，只有我能进。” 　　她顿了顿。　　“你进去，就回不来了。” 　　该隐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等你。” 　　艾琳娜点头。　　她迈步，走向那道裂痕。　　走到门口，她回头。　　该隐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笑了。　　“该隐。” 　　该隐看着她。　　艾琳娜说：　　“谢谢你等我。” 　　她走进那道金色的光里。　　--- 　　六、源质之内　　这一次，里面不一样了。　　不是混沌，不是光点，是——麦田。　　无边无际的麦田。　　金黄色的，沉甸甸的麦穗，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艾琳娜站在麦田里，愣住了。　　“源质？”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在。” 　　艾琳娜指着那些麦子。　　“这是……” 　　源质说：　　“是给你的。” 　　艾琳娜不懂。　　“给我的？” 　　源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　　“你选了回去。你让他们记住了。你救了五万人。” 　　它顿了顿。　　“这些，是谢礼。” 　　艾琳娜看着那些麦子。　　金黄色的，沉甸甸的，一眼望不到边。　　“这……这够多少人吃？” 　　源质说：　　“五万人，吃一年。”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 　　源质笑了。　　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寂寞的，不是欣慰的，是另一种——是满足。　　“不用谢。” 　　艾琳娜站在麦田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　　“源质，你还会醒吗？” 　　源质沉默。　　然后它说：　　“会。” 　　艾琳娜愣住了。　　“为什么？” 　　源质指着那些麦子。　　“因为有你们在。” 　　它顿了顿。　　“有你们在，我就不会睡。” 　　艾琳娜看着那片麦田。　　风吹过来，麦浪起伏。　　她笑了。　　“那你就醒着。” 　　--- 　　七、归来　　艾琳娜走出裂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但荒原上，有一团光。　　是火把。　　很多火把。　　该隐举着一根火把，站在那里，等着她。　　看见她出来，他跑过来。　　“你没事吧？” 　　艾琳娜摇头。　　“没事。” 　　该隐看着她。　　“粮食呢？” 　　艾琳娜指着身后。　　该隐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道金色的裂痕。　　然后，裂痕里，开始涌出东西。　　麦子。　　金黄色的麦子，像河水一样，从裂痕里涌出来，流到荒原上。　　越流越多，越流越远。　　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该隐的眼睛瞪大了。　　“这……” 　　艾琳娜笑了。　　“源质给的。” 　　该隐站在那里，看着那座越来越大的麦山。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够吃了。” 　　艾琳娜点头。　　“够吃了。” 　　--- 　　八、运粮　　第二天，五万人开始运粮。　　老汤姆拿着算盘，站在麦山旁边，指挥着那些人。　　一袋一袋，扛回东区。　　扛不完。　　太多了。　　从早扛到晚，从晚扛到早，扛了三天，才扛了一半。　　艾琳娜坐在矿坑口，看着那些人。　　该隐坐在她旁边。　　“累吗？” 　　艾琳娜摇头。　　“不累。” 　　该隐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麦山。　　“够吃一年。” 　　艾琳娜点头。　　“够吃一年。” 　　该隐转头看她。　　“一年后呢？” 　　艾琳娜想了想。　　“一年后，荒地里的麦子该收了。” 　　她指着那片荒地。　　“加尔德种的。艾米丽浇的。艾伦守的。” 　　她笑了。　　“够吃。” 　　该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头。　　“艾琳娜。” 　　艾琳娜抬头看他。　　该隐说：　　“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艾琳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时序之神也这么说。” 　　该隐点头。　　“她说得对。” 　　--- 　　九、嫩芽　　那天傍晚，艾琳娜去荒地看那棵嫩芽。　　它又长高了。　　八片叶子。　　绿得发亮。　　艾伦跪在它旁边，一动不动。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艾伦。” 　　艾伦没有动。　　艾琳娜指着那棵嫩芽。　　“它又高了。” 　　艾伦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琳娜。　　那双黑暗中唯一的眼睛，在发光。　　“它今天，动了两下。” 　　艾琳娜愣住了。　　“动了两下？” 　　艾伦点头。　　“一下是早上，一下是傍晚。” 　　他看着那棵嫩芽。　　“它在跟我说话。” 　　艾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它会开口的。” 　　艾伦点头。　　“我知道。” 　　--- 　　十、粮食的分配　　粮食分下去的那天，东区沸腾了。　　不是欢呼，是哭。　　那些饿了很多天的人，捧着金黄色的麦子，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老人在源质之门里见过艾琳娜的人，捧着麦子，走到艾琳娜面前。　　“这是你带来的。” 　　艾琳娜点头。　　老人跪下来。　　“谢谢你。” 　　艾琳娜扶起他。　　“不用谢。” 　　老人站起来，看着那些麦子。　　“八千年前，我也是种地的。” 　　他笑了。　　“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看着艾琳娜。　　“我想种地。” 　　艾琳娜愣住了。　　“种地？” 　　老人点头。　　“荒地。加尔德的地。我去帮忙。”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老汤姆的算盘又响了。　　但这一次，不是算粮食够不够。　　是算，明年能收多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老汤姆一边打，一边笑。　　“够吃。够吃。够吃。”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荒原。　　那里，有人还在运粮。有人还在种地。有人还在等。　　他笑了。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