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 第49章源质之口

　　　　一、北行　　艾琳娜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快。　　每一步，都踩在荒原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离东区远一点，离那道血红色的裂痕近一点。　　身后有人在喊。　　是该隐。　　“艾琳娜——！”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继续走。　　该隐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你不能一个人去。”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一万年的孤独，现在里面有光了。　　“该隐。” 　　该隐看着她。　　艾琳娜笑了。　　“你等我。” 　　该隐愣住了。　　“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你。有卡门。有妈妈。有外公。有维克多。有玛莎。有所有人。”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怕。” 　　该隐的手在抖。　　一万年来，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琳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在这里，就是陪我。” 　　她松开手，从他身边走过。　　该隐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血色的光里。　　--- 　　二、裂痕之下　　艾琳娜走到裂痕正下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是血的那种红。黏稠的，流动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上滴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痕。　　它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像整个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东西。　　那后面是什么？　　是源质。　　血红色的，无边无际的，正在蠕动的——源质。　　“艾琳娜·穆勒。” 　　那个声音从裂痕里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梦里，在源质之门里，在每一次最害怕的时候。　　源质。　　“你来了。” 　　艾琳娜点头。　　“我来了。” 　　源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　　“你不怕？” 　　艾琳娜摇头。　　“不怕。”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有人。” 　　源质笑了。　　那笑声从裂痕里涌出来，震得整个荒原都在颤抖。　　“有人……有人……” 　　它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　　“你知道什么叫‘有人’吗？” 　　艾琳娜想了想。　　“就是记得。” 　　源质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它说：　　“过来。” 　　裂痕张开了。　　不是更大，是——打开了。　　像一扇门。　　血红色的门。　　艾琳娜迈步，走进去。　　--- 　　三、门内　　门里是另一片天地。　　不是灰烬荒原，不是嫩芽海洋，是另一种——是混沌。　　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无数光点在四周流动，红的，蓝的，金的，白的。它们互相碰撞，融合，分裂，再融合。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一张脸。　　她认识的脸。　　妈妈。外公。格里芬。卡门。维克多。玛莎。还有那些死在矿坑里的人。那些死在圣械工坊里的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他们都在。　　在那些光点里。　　看着她。　　“艾琳娜。” 　　一个光点飘到她面前。　　是妈妈。　　安娜·穆勒。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妈妈……” 　　妈妈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那只手是光的，没有温度，但艾琳娜觉得暖。　　“你长大了。” 　　艾琳娜点头。　　“我……我……” 　　她说不出话。　　妈妈笑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指着四周那些光点。　　“我们都在看。看着你。” 　　艾琳娜看着那些脸。　　一张一张，都是她记住的人。　　“你们……你们一直在？” 　　妈妈点头。　　“在。在你心里。” 　　她顿了顿。　　“现在，该你回去了。” 　　艾琳娜愣住了。　　“回去？” 　　妈妈指着远处。　　那里，有一团更大的光。血红色的，跳动着，像一颗心脏。　　源质。　　“它在等你。” 　　艾琳娜看着那团光。　　“它要干什么？” 　　妈妈的声音很轻：　　“它要你选。” 　　--- 　　四、源质　　艾琳娜走向那团光。　　每走一步，那些光点就跟在她身后一步。　　妈妈。外公。格里芬。卡门。维克多。玛莎。　　还有更多的人。　　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但她记得他们的脸。　　他们都在。　　跟在她身后。　　走到那团光面前，她停下来。　　“源质。” 　　那团光开始变化。　　凝聚，收缩，成形。　　一个人。　　时序之神。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但艾琳娜知道，这不是她。　　是源质用了她的样子。　　“你来了。” 　　艾琳娜点头。　　源质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那些光点。　　“他们跟着你。” 　　艾琳娜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光点静静地悬浮着，像无数颗星星。　　“他们是我的。” 　　源质沉默。　　然后它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醒吗？” 　　艾琳娜摇头。　　源质指着那些光点。　　“因为他们。” 　　艾琳娜愣住了。　　“他们？” 　　源质点头。　　“一万年。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被遗忘。被抛弃。被时间吞没。” 　　它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寂寞。　　“我以为，他们都会消失。全部消失。然后世界重启，重新开始。” 　　它看着艾琳娜。　　“但你让他们留下来了。” 　　艾琳娜不懂。　　“我？” 　　源质指着那些光点。　　“他们。每一个。都是因为你记住，才没有消失。” 　　它顿了顿。　　“一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光点。　　妈妈在笑。外公在笑。格里芬在笑。卡门在笑。维克多在笑。玛莎在笑。　　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都在笑。　　源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我要你选。” 　　艾琳娜转回身。　　源质看着她。　　“你可以留下来。和他们一起。永远。” 　　它指着那些光点。　　“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分离，没有死亡。只有记住。” 　　艾琳娜沉默。　　源质继续说：　　“或者，你可以回去。和那些人一起。面对那五万人。面对那个要吞噬一切的世界。” 　　它顿了顿。　　“你选哪个？” 　　--- 　　五、记忆的重量　　艾琳娜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看着妈妈。　　妈妈也在看她。　　“妈，我该选什么？” 　　妈妈笑了。　　“你自己知道。” 　　艾琳娜低下头。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源质。　　“我选回去。” 　　源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些光点。　　“他们在这里，是因为我记得。如果我留下来，谁去记得东区那些人？”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还能装更多。” 　　源质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寂寞的，不是可怕的，是另一种——是欣慰。　　“时序之神说得对。”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源质指着她。　　“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它退后一步。　　那些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艾琳娜围在中间。　　妈妈飘到她面前。　　“艾琳娜。” 　　艾琳娜看着她。　　妈妈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　　“走吧。”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妈……” 　　妈妈笑了。　　“我一直在。在你心里。”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些光点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亮得艾琳娜睁不开眼睛。　　然后，一股力量把她推出去。　　推向来时的方向。　　--- 　　六、归来　　艾琳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荒原上。　　天还是红的。那道裂痕还在。　　但不一样了。　　裂痕不再扩大。那血红色的光，变得柔和了。　　她坐起来，四处看。　　远处，那五万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被控制的那种不动，是——在等。　　等什么？　　等命令？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到一半，她看见了该隐。　　他站在那五万人前面，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她，他的眼眶红了。　　“你回来了。” 　　艾琳娜点头。　　该隐冲过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艾琳娜被他抱着，笑了。　　“该隐，我没事。”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很久很久。　　--- 　　七、五万人的选择　　艾琳娜走到那五万人面前。　　他们看着她。　　五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但没有杀意。　　只有等待。　　“你们在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最前面的一个人开口了：　　“等命令。” 　　艾琳娜愣住了。　　“谁的命令？” 　　那个人指着天空。　　“源质的。”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痕。　　裂痕里，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归你了。” 　　艾琳娜的瞳孔收缩了。　　“什么？” 　　源质的声音继续传来：　　“五万人。一万年的沉睡者。从今天起，听你的。”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那五万人。　　五万人。　　五万个曾经要杀他们的人。　　现在，归她了。　　“为什么？” 　　源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因为你选了回去。” 　　它顿了顿。　　“因为你让他们记住了。”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五万人，都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沉默。　　然后，最前面那个人跪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五万人，全部跪下来。　　跪在她面前。　　跪在这个十三岁的女孩面前。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该隐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远处，东区的人正在赶来。　　亚当，格里芬，加尔德，塞缪尔，菲奥娜，艾伦，老汤姆。　　还有一千九百多人。　　他们跑到她面前，停下。　　看着那五万人。　　看着艾琳娜。　　老汤姆的声音在发抖：　　“小丫头……这是……” 　　艾琳娜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从今天起，是我们的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有人笑了。　　是加尔德。　　他走到那五万人面前，看着那些曾经要杀他们的人。　　“起来吧。” 　　那些跪着的人抬起头。　　加尔德伸出手。　　最前面那个人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五万人，全部站起来。　　站在东区的人对面。　　两群人，五万九千人，在血红色的天空下，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笑。　　--- 　　八、嫩芽　　那天晚上，艾琳娜回到荒地。　　那棵嫩芽还在。　　四片叶子，绿得发亮。　　艾伦跪在它旁边，一动不动。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艾伦。” 　　艾伦没有动。　　艾琳娜指着那棵嫩芽。　　“它长高了。” 　　艾伦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琳娜。　　那双黑暗中唯一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 　　艾琳娜看着他。　　“你在等什么？” 　　艾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等她回来。” 　　艾琳娜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她回来了。” 　　艾伦愣住了。　　“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棵嫩芽。　　“她在这里。” 　　艾伦低头看着那棵嫩芽。　　四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眼泪流下来。　　“玛莎……” 　　嫩芽晃了晃。　　像在回答。　　艾伦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四片叶子。　　很软。　　很暖。　　“我等到你了。”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