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异样
回来的第三天,艾琳娜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汉斯不在身边。被子掀开一角,还留着余温——刚走不久。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出工坊。
中心广场上聚满了人。都在仰着头,看着什么。
她挤过去,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往上看。
穹顶上,那面巨大的显示屏——用非凡特性驱动的、可以显示外界画面的装置——正在播放着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龄。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他的嘴在动。
但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行一行的字,从屏幕下方滚过:
“我是马尔库斯。第一纪元的屠夫。奥古斯都的父亲。”
“我失败了。但失败不是结束。”
“源质告诉我,还有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流血的路。”
“三天后,我会再来。一个人。不带军队,不带武器。”
“和你们谈。”
画面消失了。
人群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笑了。
是嘲讽的笑。
“谈?他杀了多少人?现在来谈?”
又有人说:
“陷阱。肯定是陷阱。”
更多的人开始议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老汤姆站在雕像下面,举起手。
“安静!”
人群安静下来。
老汤姆看着那些人。
“不管是不是陷阱,三天后,他会来。我们得准备。”
他顿了顿。
“但不是准备打。是准备谈。”
有人喊: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老汤姆摇头。
“不知道。但听听,总没错。”
人群慢慢散了。
艾琳娜站在那里,抱着圆盘,看着那面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卡门。”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在。”
艾琳娜的声音很轻:
“他说的是真的吗?”
圆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闪出一行字:
“不知道。”
艾琳娜低下头。
“我怕。”
圆盘又闪:
“怕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怕他又骗人。怕他又杀人。怕——”
她停下来。
圆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闪:
“怕什么?”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那面屏幕。
“怕我们真的相信了,然后他再杀一次。”
圆盘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闪出一行字:
“那就做好准备。信,但准备好不信。”
艾琳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卡门,你真聪明。”
圆盘闪了一下。
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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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马尔库斯的转变
同一时刻,北方某处。
马尔库斯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团血红色的光芒。
源质。
他刚从那里回来。
一万年前,他从那里诞生。一万年后,他回到那里。
源质没有杀他。
源质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你还想杀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想了。”
源质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杀了一万年。杀够了。”
源质沉默。
然后它说:
“那你想做什么?”
马尔库斯愣住了。
一万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杀。杀敌人,杀背叛者,杀不听话的人,杀所有挡在面前的人。
杀,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但现在,源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源质没有催他。
只是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马尔库斯说:
“我想……回去看看。”
源质看着他。
“回哪?”
马尔库斯指着南方。
“那里。他们活着的地方。”
他顿了顿。
“看看他们怎么活的。”
源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
“那就去。”
马尔库斯站起来。
“不带军队?”
源质摇头。
“不带。”
“不带武器?”
“不带。”
“一个人?”
源质点头。
“一个人。”
马尔库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光芒。
一万年了。
第一次,他不是去杀人。
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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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菲奥娜的发现
菲奥娜在荒地里找到艾米丽。
艾米丽正在给那棵嫩芽浇水。很小心,一点一点,怕浇多了淹死,怕浇少了干死。
菲奥娜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很久。
艾米丽抬起头。
“有事?”
菲奥娜在她旁边蹲下。
“那个马尔库斯,我认识。”
艾米丽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
菲奥娜点头。
“八百年前,是他把我从圣械工坊里带出来的。”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本来应该是空的。他放了一点东西进去。”
艾米丽愣住了。
“什么东西?”
菲奥娜想了想。
“不知道。但这些年,我一直恨他。”
她看着那棵嫩芽。
“因为他把我造成这样。让我只能杀人,不能活。”
艾米丽没有说话。
菲奥娜继续说:
“但现在,他来说,要谈。”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艾米丽看着她。
“如果没变呢?”
菲奥娜笑了。
那笑容很苦。
“那就再杀一次。”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但如果是真的……”
她没说完。
但艾米丽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是真的,也许她就不用再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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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加尔德和艾米丽
那天晚上,加尔德坐在荒地里,看着那棵嫩芽。
艾米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加尔德点头。
艾米丽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八千年的皱纹。
“你在想什么?”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想,那个马尔库斯,和我想的一样。”
艾米丽愣住了。
“什么一样?”
加尔德指着那棵嫩芽。
“他也想看看,活着的人怎么活。”
艾米丽沉默。
加尔德继续说:
“八千年前,我活下来了。但不知道怎么活。只会逃,只会躲,只会睡。”
他看着艾米丽。
“后来遇到你们,才慢慢学会。”
艾米丽的眼睛红了。
“学会什么?”
加尔德想了想。
“学会种地。学会等人。学会——”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学会疼。”
艾米丽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加尔德。”
加尔德转头看她。
艾米丽指着那棵嫩芽。
“等它长大了,结出麦穗了,做成面包了,我们一起吃。”
加尔德看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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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艾伦的等待
艾伦一直跪在那棵嫩芽旁边。
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艾伦。”
艾伦没有动。
艾琳娜指着那棵嫩芽。
“它长高了。”
艾伦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琳娜。
那双黑暗中唯一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
艾琳娜看着他。
“你在等什么?”
艾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等她回来。”
艾琳娜愣住了。
“玛莎?”
艾伦点头。
“她会回来的。”
艾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玛莎不会回来了。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回来。
但看着艾伦那双眼睛,她说不出这句话。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我陪你等。”
艾伦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棵嫩芽。
艾琳娜坐在他旁边,抱着圆盘,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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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塞缪尔的新页
印刷坊里,塞缪尔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新纸。
维克多死了。但他的手艺,他学会了。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开始写。
写马尔库斯。写源质。写那场没有发生的战斗。写三天后的谈判。
写到一半,门开了。
菲奥娜走进来。
塞缪尔抬起头。
“有事?”
菲奥娜在他对面坐下。
“你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塞缪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本《记住书》递给她。
菲奥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她停下来。
那里写着她的名字。
“菲奥娜,序列一,焚尽者。八百年前从圣械工坊出来。杀了很多人。但后来,她笑了。”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写这个干什么?”
塞缪尔的声音很平静:
“让人记住。”
菲奥娜抬起头。
“记住我?记住一个杀人犯?”
塞缪尔点头。
“对。”
菲奥娜愣住了。
塞缪尔指着那些字。
“你杀了很多人。但你也救了很多人。你笑过。你哭过。你活着。”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菲奥娜低下头,看着那本《记住书》。
看着那些名字。
三千七百多个。
每一个,都有人记住。
她把书合上,还给塞缪尔。
“谢谢你。”
塞缪尔接过书,放在桌上。
“不用谢。”
菲奥娜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塞缪尔。”
塞缪尔看着她。
菲奥娜说:
“如果三天后马尔库斯是真的,我能留下来吗?”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这你得问老汤姆。”
菲奥娜笑了。
她走出去。
塞缪尔低下头,继续写。
写菲奥娜。写那句话。写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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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老汤姆的算盘
地图室里,老汤姆对着那张地图,发愁。
一千九百多人,加上可能来的马尔库斯,加上可能留下的菲奥娜,加上可能更多人的未来。
粮食。住房。武器。工具。地。水。火。一切都要算。
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
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
亚当走进来。
“一夜没睡?”
老汤姆睁开眼睛。
“睡不着。”
亚当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
“马尔库斯的事,你怎么看?”
老汤姆想了想。
“半真半假。”
亚当转头看他。
“怎么说?”
老汤姆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感觉。”
他顿了顿。
“他可能真的累了。杀了一万年,谁都会累。”
亚当沉默。
老汤姆继续说:
“但累不等于变好。累了的人,可能更危险。”
他看着亚当。
“所以,谈可以。但准备好打。”
亚当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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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艾琳娜的梦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那片灰烬荒原上。
但这一次,灰烬里长满了嫩芽。
不是一棵,是无数棵。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边。
每一棵嫩芽上,都挂着一个名字。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妈妈。外公。格里芬。卡门。维克多。玛莎。
还有她不认识的名字。很多很多。
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一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该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起头,远处站着一个人。
时序之神。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艾琳娜跑过去。
“这……这是什么?”
时序之神指着那些嫩芽。
“是你们种下的。”
艾琳娜不懂。
“我们?”
时序之神点头。
“每一个被记住的人,都会在这里长成一棵嫩芽。”
她指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你看,有多少。”
艾琳娜看着那些嫩芽。
数不清。
太多了。
“它们……它们会活吗?”
时序之神笑了。
“它们已经活了。”
她指着艾琳娜的胸口。
“在你心里。在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时序之神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
艾琳娜点头。
但她还是忍不住。
时序之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骄傲。
“艾琳娜。”
艾琳娜抬起头。
时序之神说:
“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时序之神指着那片嫩芽。
“你看,最远的那一棵。”
艾琳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最远的地方,有一棵嫩芽,比其他所有的都高,都绿,都亮。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艾琳娜·穆勒”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时序之神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片嫩芽,在风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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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明前的约定
艾琳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穹顶。
汉斯睡在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很软。很暖。
她坐起来,走出工坊。
矿坑口,该隐坐在那里,看着东方的天空。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又看日出?”
该隐点头。
艾琳娜靠在他肩上。
“该隐。”
“嗯?”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该隐没有说话,等着。
艾琳娜把那个梦讲给他听。
讲灰烬里的嫩芽。讲那些名字。讲那棵写着“艾琳娜·穆勒”的、最高的嫩芽。
讲完后,她问:
“你说,那是真的吗?”
该隐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真的,那棵最高的,应该是我。”
艾琳娜笑了。
“为什么?”
该隐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住着你。”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该隐。”
“嗯?”
“三天后,马尔库斯来的时候,你陪我去。”
该隐点头。
“好。”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
太阳的边缘露出来。
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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