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47章 归乡者

    一、清晨的异样   回来的第三天,艾琳娜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汉斯不在身边。被子掀开一角,还留着余温——刚走不久。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出工坊。   中心广场上聚满了人。都在仰着头,看着什么。   她挤过去,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往上看。   穹顶上,那面巨大的显示屏——用非凡特性驱动的、可以显示外界画面的装置——正在播放着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龄。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他的嘴在动。   但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行一行的字,从屏幕下方滚过:   “我是马尔库斯。第一纪元的屠夫。奥古斯都的父亲。”   “我失败了。但失败不是结束。”   “源质告诉我,还有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流血的路。”   “三天后,我会再来。一个人。不带军队,不带武器。”   “和你们谈。”   画面消失了。   人群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笑了。   是嘲讽的笑。   “谈?他杀了多少人?现在来谈?”   又有人说:   “陷阱。肯定是陷阱。”   更多的人开始议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老汤姆站在雕像下面,举起手。   “安静!”   人群安静下来。   老汤姆看着那些人。   “不管是不是陷阱,三天后,他会来。我们得准备。”   他顿了顿。   “但不是准备打。是准备谈。”   有人喊: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老汤姆摇头。   “不知道。但听听,总没错。”   人群慢慢散了。   艾琳娜站在那里,抱着圆盘,看着那面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卡门。”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在。”   艾琳娜的声音很轻:   “他说的是真的吗?”   圆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闪出一行字:   “不知道。”   艾琳娜低下头。   “我怕。”   圆盘又闪:   “怕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怕他又骗人。怕他又杀人。怕——”   她停下来。   圆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闪:   “怕什么?”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那面屏幕。   “怕我们真的相信了,然后他再杀一次。”   圆盘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闪出一行字:   “那就做好准备。信,但准备好不信。”   艾琳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卡门,你真聪明。”   圆盘闪了一下。   像在笑。   ---   二、马尔库斯的转变   同一时刻,北方某处。   马尔库斯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那团血红色的光芒。   源质。   他刚从那里回来。   一万年前,他从那里诞生。一万年后,他回到那里。   源质没有杀他。   源质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你还想杀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想了。”   源质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杀了一万年。杀够了。”   源质沉默。   然后它说:   “那你想做什么?”   马尔库斯愣住了。   一万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杀。杀敌人,杀背叛者,杀不听话的人,杀所有挡在面前的人。   杀,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但现在,源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源质没有催他。   只是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马尔库斯说:   “我想……回去看看。”   源质看着他。   “回哪?”   马尔库斯指着南方。   “那里。他们活着的地方。”   他顿了顿。   “看看他们怎么活的。”   源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   “那就去。”   马尔库斯站起来。   “不带军队?”   源质摇头。   “不带。”   “不带武器?”   “不带。”   “一个人?”   源质点头。   “一个人。”   马尔库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光芒。   一万年了。   第一次,他不是去杀人。   是去看看。   ---   三、菲奥娜的发现   菲奥娜在荒地里找到艾米丽。   艾米丽正在给那棵嫩芽浇水。很小心,一点一点,怕浇多了淹死,怕浇少了干死。   菲奥娜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很久。   艾米丽抬起头。   “有事?”   菲奥娜在她旁边蹲下。   “那个马尔库斯,我认识。”   艾米丽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   菲奥娜点头。   “八百年前,是他把我从圣械工坊里带出来的。”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本来应该是空的。他放了一点东西进去。”   艾米丽愣住了。   “什么东西?”   菲奥娜想了想。   “不知道。但这些年,我一直恨他。”   她看着那棵嫩芽。   “因为他把我造成这样。让我只能杀人,不能活。”   艾米丽没有说话。   菲奥娜继续说:   “但现在,他来说,要谈。”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艾米丽看着她。   “如果没变呢?”   菲奥娜笑了。   那笑容很苦。   “那就再杀一次。”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但如果是真的……”   她没说完。   但艾米丽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是真的,也许她就不用再恨了。   ---   四、加尔德和艾米丽   那天晚上,加尔德坐在荒地里,看着那棵嫩芽。   艾米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加尔德点头。   艾米丽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八千年的皱纹。   “你在想什么?”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想,那个马尔库斯,和我想的一样。”   艾米丽愣住了。   “什么一样?”   加尔德指着那棵嫩芽。   “他也想看看,活着的人怎么活。”   艾米丽沉默。   加尔德继续说:   “八千年前,我活下来了。但不知道怎么活。只会逃,只会躲,只会睡。”   他看着艾米丽。   “后来遇到你们,才慢慢学会。”   艾米丽的眼睛红了。   “学会什么?”   加尔德想了想。   “学会种地。学会等人。学会——”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学会疼。”   艾米丽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加尔德。”   加尔德转头看她。   艾米丽指着那棵嫩芽。   “等它长大了,结出麦穗了,做成面包了,我们一起吃。”   加尔德看着她。   “好。”   ---   五、艾伦的等待   艾伦一直跪在那棵嫩芽旁边。   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艾伦。”   艾伦没有动。   艾琳娜指着那棵嫩芽。   “它长高了。”   艾伦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琳娜。   那双黑暗中唯一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   艾琳娜看着他。   “你在等什么?”   艾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等她回来。”   艾琳娜愣住了。   “玛莎?”   艾伦点头。   “她会回来的。”   艾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玛莎不会回来了。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回来。   但看着艾伦那双眼睛,她说不出这句话。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我陪你等。”   艾伦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棵嫩芽。   艾琳娜坐在他旁边,抱着圆盘,一起等。   ---   六、塞缪尔的新页   印刷坊里,塞缪尔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新纸。   维克多死了。但他的手艺,他学会了。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开始写。   写马尔库斯。写源质。写那场没有发生的战斗。写三天后的谈判。   写到一半,门开了。   菲奥娜走进来。   塞缪尔抬起头。   “有事?”   菲奥娜在他对面坐下。   “你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塞缪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本《记住书》递给她。   菲奥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她停下来。   那里写着她的名字。   “菲奥娜,序列一,焚尽者。八百年前从圣械工坊出来。杀了很多人。但后来,她笑了。”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写这个干什么?”   塞缪尔的声音很平静:   “让人记住。”   菲奥娜抬起头。   “记住我?记住一个杀人犯?”   塞缪尔点头。   “对。”   菲奥娜愣住了。   塞缪尔指着那些字。   “你杀了很多人。但你也救了很多人。你笑过。你哭过。你活着。”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菲奥娜低下头,看着那本《记住书》。   看着那些名字。   三千七百多个。   每一个,都有人记住。   她把书合上,还给塞缪尔。   “谢谢你。”   塞缪尔接过书,放在桌上。   “不用谢。”   菲奥娜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塞缪尔。”   塞缪尔看着她。   菲奥娜说:   “如果三天后马尔库斯是真的,我能留下来吗?”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这你得问老汤姆。”   菲奥娜笑了。   她走出去。   塞缪尔低下头,继续写。   写菲奥娜。写那句话。写她的笑。   ---   七、老汤姆的算盘   地图室里,老汤姆对着那张地图,发愁。   一千九百多人,加上可能来的马尔库斯,加上可能留下的菲奥娜,加上可能更多人的未来。   粮食。住房。武器。工具。地。水。火。一切都要算。   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   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   亚当走进来。   “一夜没睡?”   老汤姆睁开眼睛。   “睡不着。”   亚当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   “马尔库斯的事,你怎么看?”   老汤姆想了想。   “半真半假。”   亚当转头看他。   “怎么说?”   老汤姆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感觉。”   他顿了顿。   “他可能真的累了。杀了一万年,谁都会累。”   亚当沉默。   老汤姆继续说:   “但累不等于变好。累了的人,可能更危险。”   他看着亚当。   “所以,谈可以。但准备好打。”   亚当点头。   “好。”   ---   八、艾琳娜的梦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那片灰烬荒原上。   但这一次,灰烬里长满了嫩芽。   不是一棵,是无数棵。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边。   每一棵嫩芽上,都挂着一个名字。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妈妈。外公。格里芬。卡门。维克多。玛莎。   还有她不认识的名字。很多很多。   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一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该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起头,远处站着一个人。   时序之神。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艾琳娜跑过去。   “这……这是什么?”   时序之神指着那些嫩芽。   “是你们种下的。”   艾琳娜不懂。   “我们?”   时序之神点头。   “每一个被记住的人,都会在这里长成一棵嫩芽。”   她指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你看,有多少。”   艾琳娜看着那些嫩芽。   数不清。   太多了。   “它们……它们会活吗?”   时序之神笑了。   “它们已经活了。”   她指着艾琳娜的胸口。   “在你心里。在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时序之神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   艾琳娜点头。   但她还是忍不住。   时序之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骄傲。   “艾琳娜。”   艾琳娜抬起头。   时序之神说:   “你是最好的那一个。”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时序之神指着那片嫩芽。   “你看,最远的那一棵。”   艾琳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最远的地方,有一棵嫩芽,比其他所有的都高,都绿,都亮。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艾琳娜·穆勒”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时序之神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片嫩芽,在风中轻轻晃动。   ---   九、黎明前的约定   艾琳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穹顶。   汉斯睡在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很软。很暖。   她坐起来,走出工坊。   矿坑口,该隐坐在那里,看着东方的天空。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又看日出?”   该隐点头。   艾琳娜靠在他肩上。   “该隐。”   “嗯?”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该隐没有说话,等着。   艾琳娜把那个梦讲给他听。   讲灰烬里的嫩芽。讲那些名字。讲那棵写着“艾琳娜·穆勒”的、最高的嫩芽。   讲完后,她问:   “你说,那是真的吗?”   该隐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真的,那棵最高的,应该是我。”   艾琳娜笑了。   “为什么?”   该隐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住着你。”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该隐。”   “嗯?”   “三天后,马尔库斯来的时候,你陪我去。”   该隐点头。   “好。”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   太阳的边缘露出来。   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