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45章 血路

    一、第一滴血   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看见马尔库斯的军队,没有看见任何追兵,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和越来越冷的风。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那里。   在后面。在前面。在左右。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只是还没到。   第四天傍晚,他们遇见了第一批敌人。   不是军队,是斥候。   五个骑马的灰袍人,从一座小山后面绕出来,正好撞上他们的队伍。   双方同时愣了一秒。   然后该隐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喊叫,只是冲出去。速度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五颗人头同时飞起来。   五具尸体同时落在地上。   血溅了他一身。   但他没有停。   他蹲下来,在那五具尸体上翻找。   地图。令牌。信函。   格里芬走过来,接过那些东西。   “他们知道我们往北走了。”   该隐点头。   “会越来越多。”   加尔德走过来,看着那五具尸体。   很年轻。有的可能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愕。   “他们也是被逼的。”他说。   该隐看着他。   “我知道。”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些尸体的眼睛合上。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合上之后,他站起来。   “走吧。”   他们继续走。   身后,那五具尸体躺在荒原上,血已经凝成黑色的痂。   风吹过来,扬起尘土,慢慢把他们盖住。   没有人回头。   ---   二、塞缪尔的发现   塞缪尔走在队伍最后面。   不是因为他慢,是因为他在看。   看那些脚印,看那些痕迹,看那些可能被忽略的东西。   亚当走在最前面,该隐在他旁边,格里芬在左边,加尔德在右边,艾伦跟在最后,艾琳娜被护在中间。   七个人,排成一个菱形。   塞缪尔落在后面,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感觉从昨天开始就有了。   像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马尔库斯的人,是别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原,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不对。   他又回头。   这一次,他看见了。   远处,有一个黑点。   很小,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那黑点在动。   跟着他们。   塞缪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隐。”   该隐停下,回头看他。   塞缪尔指着那个方向。   “有人。”   该隐眯起眼睛看。   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菲奥娜。”   ---   三、菲奥娜的来意   菲奥娜走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她不需要光。她本身就是光。那件火红色的长袍在黑夜里格外刺眼,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她在那七个人面前停下。   所有人都在看她。   该隐的手按在武器上。   菲奥娜笑了。   “别紧张。我一个人。”   加尔德的声音很沉:   “你来干什么?”   菲奥娜指着北方。   “和你们一样。”   加尔德愣住了。   “什么?”   菲奥娜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亚当,该隐,格里芬,加尔德,塞缪尔,艾伦,艾琳娜。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艾琳娜身上。   “你就是那个女孩?”   艾琳娜点头。   菲奥娜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杀意,是别的。   是羡慕。   “你让他们愿意为你死。”   艾琳娜没有说话。   菲奥娜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马尔库斯是我叫来的。”   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缩了。   菲奥娜继续说:   “但我后悔了。”   她指着北方。   “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杀光的。杀光所有人。东区的人。教会的人。沉睡的人。醒着的人。所有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听见他说的。五万人,不是用来围东区的。是用来——杀光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该隐开口了:   “为什么告诉我们?”   菲奥娜看着他。   “因为我八百年来,第一次看见有人活着。”   她指着艾琳娜。   “她让马库斯跪下。她让影留下。她让那些沉睡者醒来。”   她顿了顿。   “我也想活着。”   加尔德的声音很沉:   “所以?”   菲奥娜指着自己。   “我跟你们去。”   ---   四、第八个人   队伍变成了八个人。   菲奥娜走在最左边,和加尔德并排。   该隐时不时看她一眼,但她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只是走,一直走,眼睛盯着北方。   艾琳娜走到她旁边。   “菲奥娜。”   菲奥娜低头看她。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火柴盒。   “这个,给你。”   菲奥娜接过那个盒子,对着月光看。   上面刻着一行字:   “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记得。”   菲奥娜不懂。   “记得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记得你想活着。”   菲奥娜看着那个空盒子,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进怀里。   “谢谢。”   艾琳娜笑了。   ---   五、第一场战斗   第五天,他们遇见了真正的敌人。   一百人。   不是斥候,是先锋队。   他们从一座山谷里冲出来,骑着马,举着火把,喊杀声震天。   该隐第一个冲上去。   然后是格里芬。   然后是加尔德。   然后是菲奥娜。   然后是艾伦。   然后是塞缪尔。   然后是亚当。   艾琳娜被护在最后面,抱着圆盘,看着那些人厮杀。   火光。血光。喊声。惨叫声。   她看见该隐的手穿透一个人的胸膛。   看见格里芬的拳头砸碎一个人的头。   看见加尔德用那把木头的工具捅进一个人的肚子。   看见菲奥娜的火焰烧穿三个人的身体。   看见艾伦的黑暗吞噬五个人的灵魂。   看见塞缪尔用维克多的笔刺进一个人的喉咙。   看见亚当用碎片的光芒震飞十几个人。   血。   到处都是血。   溅在她脸上,热热的,黏黏的。   她闭上眼睛。   但那些声音还在。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很久很久。   然后,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   一百个人,全死了。   地上全是尸体。红的,黑的,横七竖八,像一片屠宰场。   该隐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看着她。   “你没事吧?”   艾琳娜点头。   但她没有动。   该隐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脸上全是血,但眼睛是干净的。   “怕?”   艾琳娜想了想。   “怕。”   该隐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血。   “我陪你。”   艾琳娜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好。”   ---   六、加尔德的手   加尔德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八千年来,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第一次杀人。是八千年来第一次。   以前在第一纪元,他也杀过。为了保护玛莎,为了保护那些人,为了保护自己。   但八千年后,再杀人,感觉不一样了。   更疼。   不是手疼,是心疼。   菲奥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第一次?”   加尔德点头。   菲奥娜看着那些尸体。   “我杀过很多。多到记不清。”   加尔德没有说话。   菲奥娜继续说:   “但第一次杀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她指着远处。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瘦,跪在我面前,求我饶命。”   她顿了顿。   “我烧了他。”   加尔德转头看她。   菲奥娜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火焰,是泪。   “八百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张脸。”   加尔德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她肩上。   “你记得。就够了。”   菲奥娜愣住了。   “够?”   加尔德点头。   “记得,就还有心。有心,就还能活。”   菲奥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八百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   七、艾伦的沉默   艾伦一直站在那些尸体旁边。   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塞缪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艾伦?”   艾伦没有回答。   塞缪尔看着那些尸体。   “你认识他们?”   艾伦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   艾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看,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谁。”   塞缪尔愣住了。   艾伦指着最近的那具尸体——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脸上带着死前的恐惧。   “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声‘妈妈’。”   塞缪尔的眼眶红了。   艾伦继续往前走。   一个接一个,指着那些尸体。   “这个,喊的是‘玛丽’。”   “这个,喊的是‘神’。”   “这个,什么都没喊。来不及。”   他走完一圈,回到塞缪尔面前。   “一百个人。七十三个人,喊了名字。”   他看着塞缪尔。   “你写下来了吗?”   塞缪尔从怀里掏出那本《记住书》。   “我会。”   艾伦点头。   “那就好。”   他走开。   塞缪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七十三个人,七十三声呼唤。   他翻开书,开始写。   写那些名字——如果知道的话。   写那些呼唤——如果听得见的话。   写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   八、艾琳娜的梦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片灰烬荒原上。   天空还是血红色的。地上还是无边无际的灰。远处还是那具巨大的、还在呼吸的神尸。   但这一次,它旁边多了一个人。   时序之神。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艾琳娜跑过去。   “你……你还在这里?”   时序之神点头。   “我一直在这里。”   艾琳娜指着那具神尸。   “它说,你在我心里。”   时序之神笑了。   “对。也不对。”   她指着艾琳娜的胸口。   “我在你心里。也在这里。也在每一个记得我的人心里。”   艾琳娜不懂。   “那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时序之神想了想。   “死了。也活着。”   她指着那片灰烬。   “你看。”   艾琳娜低头看。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绿。两片叶子。   那是——嫩芽。   和她放在荒地里的那棵一模一样。   “这是……”   时序之神说:   “是你种下的。”   艾琳娜愣住了。   “我?”   时序之神点头。   “每一次你记住一个人,这里就会长出一棵嫩芽。”   她指着那片灰烬。   “那里,已经有一千多个了。”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她跪下来,看着那些嫩芽。   很小。很绿。在灰烬里倔强地生长。   “它们会活吗?”   时序之神说:   “会。”   艾琳娜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时序之神指着她。   “因为你活着。”   艾琳娜站起来,抱住她。   时序之神也抱住她。   很暖。   像妈妈的怀抱。   ---   九、该隐的伤口   该隐没有睡。   他坐在营地边缘,盯着北方的黑暗。   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个伤口。   很老很老的伤口。马尔库斯留下的。   一万年了。它从来没有疼过。   但今天晚上,它疼了。   像有人在用刀子一点一点剜那块肉。   “该隐。”   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该隐点头。   艾琳娜看着他的手。   “你按着胸口。疼吗?”   该隐沉默。   然后他点头。   艾琳娜伸出手,按在他手上。   那只手很小,很暖。   “还疼吗?”   该隐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疼。但没那么疼了。   “好一点。”   艾琳娜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北方的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该隐开口了:   “艾琳娜。”   艾琳娜转头看他。   该隐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以前是空的。”   艾琳娜点头。   “后来呢?”   该隐看着她。   “后来,你住进来了。”   艾琳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你就带着我。”   该隐点头。   “好。”   ---   十、黎明前的黑暗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但那泛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不是云。是别的。   是烟。   是血色的烟。   从北方飘过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格里芬的声音很沉:   “他来了。”   该隐站起来,挡在艾琳娜前面。   亚当攥紧怀里的碎片。   加尔德拿起那把木头的工具。   菲奥娜的手上燃起火焰。   艾伦的黑暗笼罩全身。   塞缪尔翻开那本《记住书》,开始念。   念那些名字。   念那些死去的人。   念那些等着被记住的人。   艾琳娜站在最中间,抱着圆盘。   圆盘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长,短,短。   “我在。”   她笑了。   远处,那道血色的烟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他们看见了。   五万人。   和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马尔库斯。   第一纪元的屠夫。   奥古斯都的父亲。   比神更古老的存在。   他在笑。   那笑容,比任何东西都冷。   “该隐。”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像在耳边。   “一万年了。你还在逃。”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艾琳娜前面。   马尔库斯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艾琳娜身上。   “那个女孩。”   他的笑容更深了。   “时序之神的人性。最后的火种。”   他抬起手。   “今天,全部熄灭。”   五万人,同时举起武器。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那片荒原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道血色的烟上。   艾琳娜看着那轮太阳。   很暖。   她笑了。   “该隐。”   该隐低头看她。   艾琳娜指着那轮太阳。   “你看。”   该隐看着那轮太阳。   很暖。   “嗯。”   艾琳娜说:   “我们一起。”   该隐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