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44章 复仇者

    一、灰烬中的命令   教会总部的地下深处,有一间没有窗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很老。老到皮肤像干裂的树皮,老到眼窝深陷得能装下一枚鸡蛋,老到每一根手指都弯曲变形,像枯死的树枝。但他坐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不是光,不是威压,是别的。   是死气。   他已经死了很久。   但还在动。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跪在他面前。   “大人。”   那个老人——那具尸体——睁开眼睛。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黑。   “说。”   跪着的人低着头,声音发抖:   “马库斯撤军了。菲奥娜叛变了。影……影留在了东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稳住。   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门在转轴里摩擦:   “三个军团,都完了?”   跪着的人不敢回答。   老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颤抖。墙上出现裂纹,桌上的油灯炸开,火苗四溅,落在地上,瞬间熄灭。   黑暗。   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我去。”   跪着的人抬起头。   “大人,您的身体——”   老人低头看着他。   “我的身体已经死了。但我的恨,还活着。”   他迈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告诉他们,备军。五万。”   他走出去。   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远。   ---   二、他的名字   消息传到东区的时候,是第三天。   送来消息的人是一个年轻的传令兵,浑身是血,骑着马跑了一夜,跑到矿坑口的时候,马倒下了,他也倒下了。   老汤姆把他扶起来,灌了水,他才缓过一口气。   “教……教会……”   老汤姆凑近他。   “教会怎么了?”   传令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来了……他来了……”   “谁?”   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   “奥古斯都的……父亲。”   老汤姆的瞳孔收缩了。   奥古斯都的父亲?   奥古斯都活了八百年。他的父亲,得有多老?   传令兵继续说:   “他叫……他叫马尔库斯。第一纪元的……第一纪元的……”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翻白,身体抽搐,嘴里涌出黑色的血。   老汤姆按住他。   “第一纪元什么?!”   传令兵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那个词:   “屠夫。”   然后他死了。   老汤姆跪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地图室。   ---   三、屠夫   地图室里,所有人都到了。   亚当,格里芬,该隐,加尔德,塞缪尔,老汤姆。   还有艾琳娜。   她抱着圆盘,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老汤姆把传令兵的话复述了一遍。   “马尔库斯。第一纪元的屠夫。奥古斯都的父亲。”   沉默。   该隐开口了:   “我知道他。”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该隐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另一种——是恐惧的白。   “第一纪元,他杀过的人,比众神还多。”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一个伤口。是他留下的。”   加尔德的声音很沉:   “他有多强?”   该隐想了想。   “序列零。但不是普通的序列零。他是——他是从源质直接诞生的。”   亚当愣住了。   “源质?”   该隐点头。   “源质分裂的时候,有一部分化成了众神。还有一部分,化成了他。”   他看着那些人。   “他不是神。他是比神更古老的东西。”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艾琳娜开口了:   “他为什么要来?”   该隐看着她。   “因为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军团叛变了。他的尊严被踩碎了。”   他顿了顿。   “他来,是为了杀光所有人。”   ---   四、五万   五万人是什么概念?   东区有一千九百五十九个人。   五万人,是东区的二十五倍。   老汤姆拿着算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结果都一样。   二十五比一。   就算每个人都能杀一个敌人,也要杀二十五次。   但那些人不会站着让他们杀。   他们有枪。有炮。有攻城器械。有第一纪元的武器。   还有马尔库斯。   那个比神更古老的东西。   老汤姆放下算盘,靠在椅子上。   “打不了。”   亚当看着他。   “那怎么办?”   老汤姆摇头。   “不知道。”   加尔德站起来。   “可以逃。”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加尔德指着北面。   “那里,是雪原。虽然冷,虽然可能冻死,但比在这里等死强。”   亚当沉默。   该隐开口了:   “逃不掉的。”   加尔德看着他。   “为什么?”   该隐指着地图。   “五万人,三面包围。只有北面空着。为什么?”   他顿了顿。   “因为那里是死路。他们等着我们往那里逃。然后在路上截杀。”   加尔德沉默。   老汤姆的声音很轻:   “所以,没有路?”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没有路。   只有死路。   ---   五、艾琳娜的发现   艾琳娜一直没有说话。   她抱着圆盘,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人说话。   听着他们说“打不了”,说“逃不掉”,说“没有路”。   她低下头,看着圆盘。   圆盘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但不是那种平稳的闪。   是另一种——是急促的,是紧张的,是在说什么。   她盯着那些符文。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   “卡门,你在说什么?”   圆盘闪得更快了。   长,短,长,短,长,长,短。   她闭上眼睛,用心去听。   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   是用那个曾经装着碎片的地方。   那里现在空了。   但有什么东西还在。   是记忆。   是时序之神的记忆。   那些记忆在告诉她:她见过马尔库斯。   在第一纪元。   在众神陨落之前。   她睁开眼睛。   “该隐。”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艾琳娜走过去,站在地图前。   “我知道怎么打。”   亚当愣住了。   “什么?”   艾琳娜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众神战场。   “那里。把他引到那里。”   该隐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艾琳娜点头。   “他再强,也是从源质来的。源质在那里。众神的尸体在那里。那些东西,会压制他。”   她看着那些人。   “把他引进去。然后——”   她停下来。   加尔德替她说完:   “然后和他一起死在里面。”   沉默。   艾琳娜的声音很轻:   “对。”   ---   六、谁去   谁去?   这是第二个问题。   把马尔库斯引到众神战场,需要有人去引。   去的人,很可能回不来。   所有人都在沉默。   该隐第一个开口:   “我去。”   亚当摇头。   “你一个人,引不动五万人。”   该隐看着他。   “那谁去?”   亚当指着地图。   “我去。”   格里芬站起来。   “我也去。”   加尔德站起来。   “我也去。”   塞缪尔站起来。   “我也去。”   老汤姆站起来。   “我也去。”   一个接一个。   所有站在地图室里的人,都站出来了。   艾琳娜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你们……”   亚当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留下。”   艾琳娜摇头。   “我去。”   亚当愣住了。   “你?”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她在我心里。她知道路。”   她看着亚当。   “只有我能把他引到最深处。”   亚当沉默。   他看着那双眼睛——十三岁的,瘦小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从矿坑里爬出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想起她在教堂里抱着外公,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能死”。   想起她站在该隐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想起她独自走进源质之门,又独自走出来。   她是火种。   火种,就是要在最黑暗的地方燃烧。   他站起来。   “好。”   ---   七、告别   那天晚上,东区没有一个人睡着。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要告别。   锻造坊里,老汤姆带着人赶制武器。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给那些去的人带的。   厨房里,女人在做干粮。黑面包,咸肉,干饼子,能带多少带多少。   印刷坊里,塞缪尔坐在维克多的尸体旁边,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纸。   维克多死了三天了。他的身体已经冷了。但他的字还在。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的名字。   够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带着这些纸。   如果他回不来,这些纸,就是他的遗言。   工坊里,艾琳娜抱着圆盘,坐在汉斯旁边。   汉斯睡得很沉。他不知道姐姐明天要走。他只知道,姐姐在,他就不怕。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汉斯,姐姐要走了。”   汉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艾琳娜笑了。   她站起来,走出去。   矿坑口,该隐坐在那里,看着夜空。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该隐。”   该隐转头看她。   艾琳娜指着那些星星。   “你说,那些星星上,有人吗?”   该隐想了想。   “不知道。”   “如果有,他们会怕吗?”   该隐摇头。   “不知道。”   艾琳娜笑了。   “我有点怕。”   该隐看着她。   “怕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怕回不来。”   该隐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   艾琳娜愣住了。   “你……”   该隐点头。   “你去哪,我去哪。”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好。”   ---   八、荒地里的告别   加尔德没有回地下总部。   他留在荒地里,和那些沉睡者在一起。   五百多个人,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人说话。   艾米丽坐在他旁边,小石头靠在她身上,已经睡着了。   加尔德看着那些脸。   一张一张,一个一个。   八千年前,他们是一起活下来的人。八千年后,他们是一起醒来的人。现在,他们要分开了。   一部分人留下。一部分人走。   留下的人,要守着这片地,守着那棵嫩芽,守着玛莎的家。   走的人,要去引那个屠夫,去众神战场,去死。   “加尔德。”   艾米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加尔德转头看她。   艾米丽指着那棵嫩芽。   “它会长大的。”   加尔德点头。   “会。”   艾米丽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对吗?”   加尔德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艾米丽替他说了:   “你不会。”   加尔德低下头。   艾米丽笑了。   “那我会替你看着。”   她指着那片地。   “等它长大了,结出麦穗了,做成面包了,我给你留一块。”   加尔德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但她还在笑。   加尔德伸出手,按在她肩上。   “好。”   ---   九、艾伦的话   艾伦一直跪在那棵嫩芽旁边。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艾琳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艾伦。”   艾伦没有动。   艾琳娜指着那片嫩芽。   “玛莎的。”   艾伦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琳娜。   那双黑暗中唯一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   艾琳娜指着自己。   “我要走了。”   艾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去哪?”   艾琳娜指着北方。   “那里。众神战场。”   艾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马尔库斯?”   艾琳娜点头。   艾伦站起来。   “我跟你去。”   艾琳娜愣住了。   “你?”   艾伦指着那片嫩芽。   “她在这里。够了。”   他顿了顿。   “我去,替她杀一个。”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   十、黎明之前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东区的人,都醒了。   他们站在矿坑口,站在荒地里,站在每一个能站的地方,看着那些人。   亚当,格里芬,该隐,加尔德,塞缪尔,艾伦,艾琳娜。   七个人。   七个要去送死的人。   老汤姆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亚当走到他面前。   “老汤姆。”   老汤姆点头。   亚当指着东区。   “这里,交给你了。”   老汤姆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   亚当伸出手。   老汤姆握住。   两只手,都很粗糙,都很凉。   但都很有力。   亚当松开手,转身,走向北方。   该隐跟上去。   艾琳娜跟上去。   加尔德跟上去。   格里芬跟上去。   塞缪尔跟上去。   艾伦跟上去。   七个人,排成一排,走进那片灰白色的晨雾里。   身后,一千九百多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矿坑口,吹过荒地,吹过那棵嫩芽。   嫩芽晃了晃。   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