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41章 围城

    一、侦察兵   杰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是该隐上次带出去偷粮的五个人之一,年轻,腿快,眼睛尖。那天早上,他照例去东区外围转悠——这是老汤姆交给他的任务,每天看看教会的动静。   他沿着那条废弃的矿道爬出去,钻出洞口,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往东边看。   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心跳停了。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   不是昨天那种若隐若现的细线,是粗的,实的,密密麻麻的。   人。   很多很多人。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条黑线。   而且它正在移动。   朝东区移动。   他转身就跑。   钻进矿道,拼命跑,跑到腿快断了,跑到肺快炸了,跑到终于看见矿坑口的光。   “老汤姆——!老汤姆——!”   他冲进地下总部,撞翻了两个人,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老汤姆正在锻造坊里,听见喊声,冲出来。   “怎么了?!”   杰克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来了……他们来了……”   老汤姆的瞳孔收缩了。   “多少人?”   杰克摇头。   “不知道……很多……到处都是……”   老汤姆转身就跑。   跑向地图室。   ---   二、军团长   来的不只是人。   是军团。   三个军团。   第一军团,钢铁军团,军团长马库斯——那个被该隐“看见自己”的人。他从那次之后消失了半个月,现在又出现了。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狂热的信徒的眼神,而是另一种——是恨,是怕,是必须证明什么的眼神。   第二军团,烈焰军团,军团长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火红色的长袍,头发也是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叫菲奥娜,序列一,“焚尽者”。据说她能在一瞬间烧光一座村庄。   第三军团,暗影军团,军团长是一个看不见脸的人。他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叫“影”。   三个军团,三万人。   三万个人,带着枪,带着炮,带着攻城器械,带着那些第一纪元的沉睡者——不是加尔德那种醒来的沉睡者,是另一种。是被教会控制、洗脑、变成武器的沉睡者。   他们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东面,马库斯的第一军团。   南面,菲奥娜的第二军团。   西面,影的第三军团。   北面是什么?   北面是荒地。是加尔德种地的地方。是玛莎的嫩芽刚刚破土的地方。   也是唯一没有军团的方向。   ---   三、地图室   地图室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亚当,格里芬,该隐,老汤姆,塞缪尔,加尔德。   六个人,围在桌前,盯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   老汤姆指着那三个红圈。   “东、南、西,三面。每面一万人。”   他顿了顿。   “北面没有人。”   亚当看着北面。   那是荒地的方向。   “为什么?”   加尔德的声音很沉。   “因为那里是死路。”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加尔德指着地图上的北面。   “往北,是雪原。没有人烟,没有补给。就算逃出去,也会冻死、饿死。”   他看着亚当。   “他们故意留的。让我们往北逃。然后在路上截杀。”   沉默。   该隐开口了:   “我去。”   亚当看着他。   “去干什么?”   该隐指着东面。   “杀马库斯。”   亚当摇头。   “一个人,杀不了一万人。”   该隐没有说话。   但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该隐。”   艾琳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该隐停下。   艾琳娜站在门口,抱着圆盘,看着他。   “你去哪?”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去杀人。”   艾琳娜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杀完呢?”   该隐没有回答。   艾琳娜指着外面。   “杀完一个,还有两个。杀完两个,还有一万个。”   她看着他。   “你杀不完。”   该隐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十三岁的,瘦小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你说怎么办?”   艾琳娜想了想。   然后她指着北面。   “那里。”   该隐愣住了。   “荒地?”   艾琳娜点头。   “加尔德在那里种了东西。玛莎的种子发芽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能丢。”   该隐沉默。   加尔德走过来。   “她说的对。”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面。   “那里不是死路。那里是希望。”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们种下的东西,会长出来。会养活人。会是未来。”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它还在。”   亚当看着他。   “你想守住那片地?”   加尔德点头。   “对。”   “拿什么守?”   加尔德指着自己。   “我们。”   他指着那些沉睡者。   “八百个人。醒了。活过来了。现在该干活了。”   ---   四、马库斯的恨   东面,第一军团营地。   马库斯站在营帐里,盯着桌上的地图。   他在看东区。   那个让他“看见自己”的地方。   那个让他跪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的地方。   那个让他永远忘不掉的地方。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菲奥娜。   她穿着那件火红色的长袍,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还在想?”   马库斯没有回答。   菲奥娜笑了。   “那件事,我听说了。”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   “你跪在那个神面前,像一条狗。”   马库斯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有说话。   菲奥娜退后一步,靠在桌边。   “你知道那些人叫你什么吗?”   马库斯的声音很沉。   “什么?”   菲奥娜笑了。   “叫‘跪着的马库斯’。”   马库斯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菲奥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嘲讽,是别的。   是同情。   “马库斯。”   马库斯抬起头。   菲奥娜指着那张地图。   “那里,有你想杀的人吗?”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   “有。”   “谁?”   马库斯指着东区中心。   “该隐。”   菲奥娜点头。   “好。那他留给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马库斯。”   马库斯看着她。   菲奥娜没有回头。   “别跪第二次。”   她走出去。   马库斯站在那里,攥紧拳头,盯着那张地图。   盯着那个名字。   该隐。   ---   五、荒地的会议   加尔德把所有能走的人都叫到了荒地。   五百多个人,站在那片刚翻过的地边上。玛莎的嫩芽就在他们脚下,很小,很绿,在风中轻轻晃动。   加尔德站在最前面,对着那些人。   “你们知道要打仗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看着他的眼睛。   加尔德继续说:   “三万人,围住了东区。东、南、西,三面。只有北面——就是我们站的这里——没有人。”   他指着那片地。   “为什么没有人?因为这里是死路。他们觉得我们会往北逃。逃到雪原里,冻死、饿死。”   他顿了顿。   “但我们不逃。”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们种了东西。玛莎的种子发芽了。这片地,是我们的希望。”   他指着那片嫩芽。   “谁要毁了它,就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沉默。   然后,一个人站出来。   是玛莎。   她走到加尔德旁边,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八千年前,我男人死了。我活下来了。八千年,我什么都没做。”   她指着那片嫩芽。   “现在,我种了东西。它活了。”   她的眼眶红了。   “谁要弄死它,我就跟谁拼命。”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艾米丽。   她走到玛莎旁边,站在她身边。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五百多个人,全部站出来。   站在那片嫩芽前面。   站在加尔德身后。   站在北方的寒风里。   加尔德看着那些人,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嫩芽。   很小。   很绿。   但它会活下去。   ---   六、该隐的决定   该隐没有去荒地。   他坐在矿坑口,看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有马库斯。   有那个被他“看见自己”的人。   他知道马库斯会来找他。   一定会。   因为那种恨,他见过太多次。   一万年来,无数人恨过他。有的恨他杀了他家人,有的恨他毁了他一切,有的恨他——只是因为他是神。   马库斯恨他,是因为他让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了那个跪在奥古斯都面前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把活人送进圣械工坊的自己。   看见了那个永远无法被原谅的自己。   那种恨,比杀父之仇更重。   “该隐。”   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隐没有回头。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等?”   该隐点头。   “等马库斯?”   该隐点头。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会杀他吗?”   该隐想了想。   “会。”   艾琳娜没有说话。   该隐转头看她。   “你不同意?”   艾琳娜摇头。   “不是不同意。”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怕。”   “怕什么?”   艾琳娜看着他。   “怕你杀了他之后,就不回来了。”   该隐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十三岁的,瘦小的,但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一万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他。   那个人说:“神也会孤独。”   现在,这个人说:“怕你就不回来了。”   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温柔的笑。   “我会回来的。”   艾琳娜看着他。   “真的?”   该隐点头。   “真的。”   艾琳娜伸出手。   该隐握住。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凉一暖。   她站起来。   “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回地下总部。   该隐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东面。   走向马库斯。   ---   七、影   西面,第三军团营地。   影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靠近他。   没有人敢看他。   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因为他会听见。   他会听见一切。   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甚至那些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声音。   他都能听见。   菲奥娜走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影转过身。   斗篷下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黑暗。   和两个比黑暗更深的点——那是眼睛。   “菲奥娜。”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带着回响。   菲奥娜点头。   “他去了。”   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该隐。”   菲奥娜点头。   “马库斯会杀他?”   影摇头。   “马库斯会死。”   菲奥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影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影的声音很轻:   “听见他答应了一个女孩。会回去。”   菲奥娜沉默。   影继续说:   “答应了的,就会回去。”   他转身,走回黑暗中。   “让他们打。”   菲奥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她也走了。   ---   八、第一滴血   该隐走到东面的时候,天快黑了。   马库斯的营地就在前面,灯火通明,像一座小城市。   他没有隐藏。   他就那样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营帐。   哨兵看见他,愣住了。   “站住!你是谁?!”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   哨兵举起枪。   “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   该隐还是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该隐身上,弹开,落在地上。   哨兵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是……”   该隐从他身边走过。   走向最大的那个营帐。   马库斯站在营帐门口,等着他。   看见他,马库斯笑了。   “你来了。”   该隐停下。   两个人对视。   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去。   天越来越黑。   马库斯开口: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该隐没有说话。   马库斯继续说:   “半个月。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让我看见那些东西。”   他的手在抖。   “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疼吗?”   该隐看着他。   “知道。”   马库斯愣住了。   “你知道?”   该隐指着自己的胸口。   “一万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   马库斯不懂。   “谁?”   该隐说:   “一个女孩。一万年前死的。”   他看着马库斯。   “你疼半个月。我疼了一万年。”   马库斯沉默。   该隐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看见吗?”   马库斯摇头。   该隐指着他的心口。   “因为那里还有东西。”   他顿了顿。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你就不会疼。”   马库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有东西吗?   他以为恨就是一切。恨该隐,恨自己,恨那个让他看见的人。   但现在,该隐说,疼是因为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该隐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隐停下。   马库斯说:   “你不杀我?”   该隐没有回头。   “你已经死了。”   他走进黑暗。   马库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不是跪给任何人看。   是跪给自己。   跪给那个还疼的地方。   ---   九、荒地的夜   那天晚上,艾米丽守在荒地里。   加尔德让她回去睡觉,她不肯。   “万一他们晚上来呢?”   加尔德看着她。   “他们不会晚上来。”   艾米丽不懂。   “为什么?”   加尔德指着天空。   “晚上,那个看不见脸的会来。他喜欢晚上。”   艾米丽的脸色变了。   “那个影?”   加尔德点头。   “他来了,我们谁也挡不住。”   艾米丽沉默。   加尔德继续说:   “所以他不会晚上来。他会在白天来,堂堂正正地来。”   他看着那片嫩芽。   “我们还有一夜。”   艾米丽蹲下来,看着那棵嫩芽。   很小。很绿。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很软。   “你会长大的。”她轻声说。   嫩芽没有回答。   但它在风里晃了晃。   像在点头。   ---   十、艾琳娜的祈祷   工坊里,艾琳娜抱着圆盘。   “卡门。”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在。”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明天,会死很多人吗?”   圆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闪出一行字:   “会。”   艾琳娜把圆盘抱得更紧了。   “我怕。”   圆盘又闪:   “怕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怕他们不回来。”   圆盘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闪出一行字:   “他们会回来的。”   艾琳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圆盘闪:   “因为你是火种。”   艾琳娜不懂。   “火种和他们回来有什么关系?”   圆盘闪:   “火种在,家就在。家在,他们就会回来。”   艾琳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圆盘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她看着那些星星,一个一个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停下来。   “该隐。”   她轻声说。   “你会回来的。”   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火种。   因为家在。   因为他们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