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40章 破土

    一、荒地   加尔德选中的荒地,在东区以北五里。   那里曾经是一个村庄。几十年前还有人在住,后来煤矿挖空了地面,房子塌了,人就散了。只剩下几堵歪歪斜斜的土墙,和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加尔德站在那片荒地上,看着那些野草。   草很高,没过膝盖。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草下面是什么?是土。黑土。肥得流油的黑土。   他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   土很松,很软,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他攥紧那把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八千年前,他也是这样闻土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个种麦子的农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锄头下地,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全是茧,背上全是汗,但心里全是盼头。   盼着秋天。   盼着收获。   盼着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能吃上他种的麦子做的面包。   他把那把土攥紧。   很凉。很湿。但很亲切。   “加尔德。”   艾米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   艾米丽站在他身后,旁边跟着三十几个沉睡者。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他们都看着那片荒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是八千年前的光。   那是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的光。   加尔德举起那把土。   “就是这里。”   三十几个人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挖土。   挖起来,闻一闻,攥一攥。   有人哭了。   是一个女人。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她跪在地上,捧着一把土,哭得浑身发抖。   “八千年前……八千年前……我就是这样……闻土的……”   加尔德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我叫玛莎。”   加尔德点头。   “玛莎,你还记得怎么种吗?”   玛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朵枯萎的花突然绽放。   “记得。”   加尔德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那就种。”   ---   二、工具   要种地,得有工具。   锄头、铲子、犁、耙。东区有锻造坊,能打。但问题是,没有铁。   老汤姆站在锻造坊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铁架子,发愁。   “铁不够。”   亚当站在他旁边。   “还差多少?”   老汤姆指着那些架子。   “差一半。”   亚当沉默。   加尔德走进来。   “可以用木头。”   老汤姆转头看他。   “木头?”   加尔德点头。   “八千年前,我们用的就是木头。锄头是木头的,铲子是木头的,犁也是木头的。”   他指着外面。   “外面有的是树。砍下来,削一削,就能用。”   老汤姆的眼睛亮了。   “对啊!木头!”   他冲出去,对着那些矿工喊:   “会砍树的!跟我来!”   一群人涌出去。   加尔德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亚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好像很高兴。”   加尔德点头。   “八千年前,我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看着亚当。   “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和手。”   他举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大,很粗糙,布满老茧和裂纹。   “后来,有了粮食。有了房子。有了家。”   他放下手。   “现在,再来一次。”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不累吗?”   加尔德想了想。   “累。”   他笑了。   “但累得值。”   ---   三、小石头的锄头   小石头也想帮忙。   他跑到锻造坊,想找一把锄头。但锻造坊里已经没有锄头了——都被大人拿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架子,瘪着嘴。   艾米丽走过来。   “怎么了?”   小石头指着那些架子。   “没有锄头了。”   艾米丽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想种地?”   小石头点头。   “想。”   艾米丽想了想。   “那我们自己做。”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   “自己做?”   艾米丽点头。   她拉着他的手,走出锻造坊,走到堆放木料的地方。   那里堆着很多木头。有粗的,有细的,有长的,有短的。   艾米丽挑了一根细的,又挑了一根粗的。   “你看,这个是锄头把,这个是锄头头。”   小石头看着那两根木头。   “怎么弄到一起?”   艾米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用这个。”   她蹲下来,把那根细木头的一头削尖,然后在那根粗木头上凿了一个洞。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   削了很久,凿了很久。   终于,那个尖头能插进那个洞里了。   艾米丽把它插进去,用力敲了敲。   “好了。”   小石头接过那把“锄头”。   很轻。很粗糙。随时会散架。   但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我的锄头!”   他扛着它,跑向荒地。   艾米丽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   四、破土   第一天,三十几个人,用着木头的工具,在那片荒地上刨。   很慢。很累。手上很快就起了泡。泡破了,流血,但没有人停下。   因为他们在种。   不是给别人种,是给自己种。   加尔德在最前面,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锄头下去,都刨出一块土。刨完一块,再刨下一块。   艾米丽在他旁边,也在刨。   她的手早就破了。血糊在锄头把上,黏糊糊的。但她没有停下。   玛莎也在刨。   她是最老的,也是最慢的。但她一下一下,一直不停。   小石头扛着他的木头锄头,在边上刨。他的力气小,刨不了多深。但他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像在做什么大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汗水流下来,滴在土里。   土很干,一下子就把汗吸干了。   加尔德直起腰,看着那些人。   三十几个人,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   刨得很慢。刨得很累。刨得满手是血。   但他们在刨。   他笑了。   “玛莎。”   玛莎抬起头。   加尔德指着那片已经刨出来的地。   “你看。”   玛莎看过去。   那片地,只有几丈见方。和整片荒地比起来,小得可怜。   但它是新的。   是刚翻过的。   是可以种东西的。   玛莎的眼泪流下来。   “八千年前……八千年前……”   她说不出话。   加尔德走过去,把手按在她肩上。   “现在也是。”   ---   五、维克多的新篇   维克多知道种地的事之后,一定要去看。   塞缪尔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片荒地。   很远。走了很久。走到的时候,维克多的腿都在抖。   但他看见了。   那些人。那些木头工具。那些弯着的腰。那些流着汗的脸。那些翻过的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小小的、刚刨出来的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塞缪尔。”   塞缪尔扶着他。   “嗯?”   维克多指着那片地。   “我要写。”   塞缪尔愣住了。   “现在?在这里?”   维克多点头。   “现在。在这里。”   塞缪尔从怀里掏出纸和笔——他一直带着,怕维克多随时要写。   维克多接过笔,铺开纸。   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但他开始写。   写加尔德。写艾米丽。写玛莎。写小石头。写那些木头锄头。写那片刚刨出来的地。   写阳光。写汗水。写血。   写八千年的等待,和今天的破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手疼得像火烧。   但他笑了。   “塞缪尔。”   塞缪尔看着他。   维克多指着那片地。   “你看。”   塞缪尔看过去。   那片地很小。很不起眼。和整片荒地比起来,小得可怜。   但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塞缪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克多替他说完:   “那是未来。”   ---   六、该隐的沉默   该隐没有去荒地。   他坐在矿坑口,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云,和偶尔飞过的鸟。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源。   它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呼唤。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该隐。”   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在看?”   该隐点头。   艾琳娜也看着北方。   “那里有什么?”   该隐想了想。   “源。”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它在叫你?”   该隐点头。   “它在叫所有人。”   艾琳娜转头看他。   “你去吗?”   该隐摇头。   “不去。”   “为什么?”   该隐指着东区。   “这里有人等。”   艾琳娜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那就不去。”   该隐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上。   很轻。   但很暖。   ---   七、玛莎的种子   玛莎有一袋种子。   是她从北边带来的。很小的一袋,只有巴掌大。里面装着几十粒麦种——八千年前,她从家里带出来的。   八千年来,她一直带着它。   沉睡的时候,它在她怀里。醒来的时候,它还在她怀里。   现在,她站在那片刚刨好的地前,把那袋种子捧在手心。   很小。很轻。几十粒。   加尔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要种了?”   玛莎点头。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   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粒种子,放进去。   用手把土盖上。   轻轻地拍了拍。   一个。   她又挖了一个坑。   又放了一粒。   又盖上。   又拍了拍。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几十粒种子,一个一个种下去。   种完之后,她跪在那里,看着那片刚种好的地。   很小。只有几尺见方。   但她知道,那是希望。   加尔德蹲下来,在她旁边。   “玛莎。”   玛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泪。   但她在笑。   “加尔德,我种下去了。”   加尔德点头。   “嗯。”   玛莎指着那片地。   “会长出来的。”   加尔德又点头。   “会。”   玛莎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八千年的等待。   八千年的沉睡。   八千年的流浪。   今天,她种下了第一粒种子。   ---   八、艾米丽的夜晚   那天晚上,艾米丽又坐在工坊里,敲着零件。   小石头坐在她旁边,也在敲。   他敲得很慢。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敲坏。   艾米丽看着他,突然想起艾伦。   艾伦也这样。   做什么事都慢,都轻,都认真。   “小石头。”   小石头抬起头。   艾米丽指着他的脸。   “你眼睛里有东西。”   小石头愣住了。   “什么东西?”   艾米丽想了想。   “和我一样的东西。”   小石头不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敲。   叮。   叮。   叮。   艾米丽看着他,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小石头给她的那块。   放在手心里,对着光看。   很小。很圆。很光滑。   她把它攥紧。   很暖。   ---   九、粮食与种子   粮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该隐又出去偷了两次,带回来五百多斤。加上加尔德的人也在想办法——有人会钓鱼,有人会挖野菜,有人会抓兔子——东区的人暂时饿不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真正的希望,在那片荒地上。   玛莎的种子种下去之后,每天都有人去看。加尔德、艾米丽、小石头,还有那些沉睡者,轮流去,浇水、松土、拔草。   第七天,第一棵嫩芽冒出来了。   很小。很绿。从土里探出一点点,像刚睡醒的孩子。   玛莎跪在那棵嫩芽面前,哭了。   加尔德站在她身后,也红了眼眶。   艾米丽抱着小石头,看着那棵嫩芽。   小石头问:   “那是什么?”   艾米丽想了想。   “是希望。”   小石头不懂。   但他看着那棵小小的、绿绿的、刚从土里冒出来的东西,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   十、源质的呼唤   那天晚上,艾琳娜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那片灰烬荒原上。   天空还是血红色的。地上还是无边无际的灰。远处还是那具巨大的、还在呼吸的神尸。   但这一次,它睁着眼睛。   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白。   它在看她。   “艾琳娜·穆勒。”   艾琳娜站在那里,没有退。   “你又来了。”   源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一直在。”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碎片还给你了。”   源质点头。   “我知道。”   它顿了顿。   “但你还是来了。”   艾琳娜沉默。   源质继续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琳娜摇头。   源质指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心里还有东西。”   艾琳娜愣住了。   “什么?”   源质的声音变得很轻。   “是她。”   艾琳娜的瞳孔收缩了。   “时序之神?”   源质点头。   “她还在。在你心里。”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跳。自己的。   还有一颗吗?   她仔细听。   很慢。很稳。像钟摆。   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碎片的那种跳动,是另一种——是记忆的跳动,是思念的跳动,是爱的跳动。   “她……”艾琳娜的声音在发抖,“她还在?”   源质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她在你记住她的地方。”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她跪在灰烬里,抱着自己的胸口,哭了。   源质没有打扰她。   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艾琳娜站起来,擦干眼泪。   “谢谢你告诉我。”   源质看着她。   “你不恨我?”   艾琳娜摇头。   “不恨。”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那片灰烬。   “因为你也等了很久。”   源质沉默。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从地底传来,震得整个荒原都在颤抖。   但这一次,不是可怕的笑。   是另一种。   是欣慰。   “艾琳娜·穆勒。”   艾琳娜看着它。   源质说:   “你很特别。”   艾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灰烬荒原上,站在那具还在呼吸的神尸面前。   然后她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   “源。”   源质看着她。   艾琳娜说:   “谢谢你让她留下来。”   源质沉默。   然后它说:   “不客气。”   艾琳娜笑了。   她走进灰烬里。   消失在远方。   ---   十一、醒来   艾琳娜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工坊的地上,浑身是汗。圆盘还抱在怀里,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   汉斯睡在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低头看着他,笑了。   “汉斯。”   汉斯没有醒。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很软。很暖。   她站起来,走出工坊。   外面,阳光正好。   矿坑口,该隐坐在那里,看着日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该隐转头看她。   “做梦了?”   艾琳娜点头。   该隐没有问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她肩上。   很轻。   但很暖。   艾琳娜靠在他肩上,看着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该隐。”   “嗯?”   “她还在。”   该隐愣了一下。   “谁?”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时序之神。她还在我心里。”   该隐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就带着她。”   艾琳娜点头。   “嗯。”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太阳。   看着那些光洒满东区,洒在那些棚户区的铁皮屋顶上,洒在那些矿坑口的井架上,洒在那些还在睡觉的人脸上。   很暖。   远处,那片荒地上,玛莎的嫩芽又长高了一点。   很小。   很绿。   但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