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35章 北行

    一、雪原   艾琳娜和该隐走了七天。   越往北走,天越冷。第一天还能看见草地,第二天变成灌木,第三天只剩苔原,第四天开始出现积雪,第五天积雪没过脚踝,第六天没过膝盖,第七天——   第七天,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白。除了白,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山,没有鸟兽,没有人烟。只有雪,和风,和远处那道越来越亮的金光。   该隐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快到了。”   艾琳娜喘着气,脸冻得通红。她把圆盘抱得更紧些——圆盘在发着微弱的暖光,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是她现在唯一的温度来源。   “还有多远?”   该隐指了指那道金光。   “看见那个了吗?那是源质的光芒。照这样走,再走三天。”   艾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靴子破了几个洞,雪灌进去,化成水,又结成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   “能走。”   该隐看着她。   “你脚冻坏了。”   艾琳娜摇头。   “还能走。”   该隐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艾琳娜愣住了。   “你——”   该隐没有看她。他只是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该隐!放我下来!”   该隐摇头。   “你走不动了。”   艾琳娜挣扎了两下,挣不脱。该隐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地箍着她。   她放弃了。   “你累吗?”   该隐想了想。   “不累。”   “真的?”   该隐低头看她。   “一万年,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该隐笑了——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不累。”   艾琳娜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不再纯黑色的眼睛。   “该隐。”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会。”   艾琳娜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很暖。   ---   二、加尔德的行军   加尔德也在走。   七百九十九个人,排成一条长龙,在雪原上缓慢移动。他们没有该隐那种力量,每一步都要靠自己的腿。但没有人停下。   艾米丽走在加尔德旁边。   她走得很稳。虽然腿在抖,脸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有停下。   加尔德看着她。   “你还好吗?”   艾米丽点头。   “还好。”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在想什么?”   艾米丽指着前方那道金光。   “想它。”   她顿了顿。   “想它叫我干什么。”   加尔德没有说话。   艾米丽继续说:   “八千年前,我活下来了。艾伦死了。我活了八千年,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加尔德。   “现在它叫我。也许是让我去见他。”   加尔德看着她。   “你不怕?”   艾米丽摇头。   “不怕。”   “为什么?”   艾米丽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还有他。”   加尔德沉默。   他想起老托马斯死前说的那句话:“我看见她了。”   也许,这就是他们走的原因。   不是为了源质。   是为了见那些八千年前就该见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金光。   “走吧。”   ---   三、亚当的决定   东区,地下总部。   亚当站在地图室,盯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   格里芬站在他旁边。   “你想好了?”   亚当点头。   “想好了。”   格里芬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亚当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众神战场的最深处,源质所在的地方。   “艾琳娜在那里。该隐在那里。加尔德也在那里。”   他顿了顿。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格里芬沉默。   亚当继续说:   “你留下。”   格里芬愣住了。   “什么?”   亚当指着那些碎片——五块碎片悬浮在桌上,发着稳定的蓝光。   “这些需要人看着。东区需要人看着。”   他看着格里芬。   “你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格里芬攥紧拳头。   “你让我在这里等?”   亚当点头。   “等。”   格里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万年,我一直在等。”   他伸出手,按住亚当的肩膀。   “活着回来。”   亚当点头。   他把那五块碎片收进怀里。   推开门,走出去。   ---   门口站着塞缪尔。   他看着亚当,没有说话。   亚当看着他。   “你来送我?”   塞缪尔点头。   亚当笑了。   “不用送。”   塞缪尔摇头。   “不是送。是——”   他停下来。   亚当等着。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   “是谢谢。”   亚当愣住了。   塞缪尔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   他看着亚当的眼睛。   “谢谢你让我留下。”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塞缪尔握住。   两只手,都很凉。   但凉意里,有温度。   亚当松开手,走向出口。   塞缪尔在身后喊:   “亚当。”   亚当停下。   塞缪尔的声音传来:   “活着回来。”   亚当没有回头。   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走进黑暗。   ---   四、维克多的苏醒   维克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印刷坊的那张破床,是另一张——干净,柔软,有被子。他的手被仔细地包扎过,缠着厚厚的白布,不再流血了。   塞缪尔坐在旁边,低着头,睡着了。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曾经要杀他们的人,现在守在他床边,睡着了。   他笑了。   “塞缪尔。”   塞缪尔猛地抬起头。   “你醒了?”   维克多点头。   塞缪尔的眼睛亮了。   “我去叫——”   维克多拉住他。   “等等。”   塞缪尔停下。   维克多指着那些白布。   “你包的?”   塞缪尔点头。   维克多看着自己的手。   肿消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疼,但不再那么疼了。   “谢谢。”   塞缪尔摇头。   “不用谢。”   维克多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我睡了多久?”   塞缪尔想了想。   “三天。”   维克多愣住了。   “三天?”   塞缪尔点头。   “那道光出现之后,你就晕过去了。一直没醒。”   维克多沉默。   那道光。   源质的光。   “艾琳娜呢?”   塞缪尔低下头。   “走了。”   维克多的手攥紧了。   “去哪?”   塞缪尔指着北方。   “那里。”   维克多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塞缪尔。   “扶我起来。”   塞缪尔愣住了。   “你干什么?”   维克多指着门口。   “去写。”   塞缪尔摇头。   “你不能——”   维克多打断他:   “她走了。她可能回不来了。我得写下来。”   他看着塞缪尔的眼睛。   “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塞缪尔沉默。   然后他扶起维克多。   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向印刷坊。   ---   五、艾米丽的记忆   第七天晚上,加尔德下令扎营。   七百九十九个人围成一圈,在雪地上生起篝火。火光照着那些苍老的脸,照着那些空洞的眼睛,照着那些八千年的记忆。   艾米丽坐在火边,盯着火焰。   她在想艾伦。   不是想他死的时候,是想他活着的时候。   想他第一次向她求婚的时候。那时候他很紧张,说话结巴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朵快蔫的野花。   “艾……艾米丽,我……我……”   她等他说完。   等了很久。   最后他放弃了,直接把那朵花塞进她手里。   她笑了。   后来她一直留着那朵花。直到地窖塌的那一刻,她还攥在手里。   现在那朵花早没了。   但他还在。   在她心里。   加尔德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又在想他?”   艾米丽点头。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也想起来了。”   艾米丽转头看他。   “想起什么?”   加尔德指着自己的胸口。   “想起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   “一个女孩。第一纪元的。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笑了。   “她叫我‘大个子’。”   艾米丽看着他。   “后来呢?”   加尔德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死了。众神打仗的时候,一块石头砸下来,把她砸死了。我抱着她,抱了三天。”   他的眼眶红了。   “三天后,我把她埋了。然后我把自己封起来,睡了八千年。”   艾米丽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凉。   但凉意里,有温度。   加尔德低下头。   “谢谢。”   ---   六、门   第八天,艾琳娜和该隐看见了那扇门。   不是青铜门,不是铁门,是另一种——是光组成的门。   金色的,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它立在那里,像一道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雪原。   该隐停下来。   “到了。”   艾琳娜从他怀里下来,站在雪地上。   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模糊的,巨大的,像山一样的东西。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源质。   “怕吗?”该隐问。   艾琳娜想了想。   “怕。”   该隐看着她。   “那还去吗?”   艾琳娜点头。   “去。”   她迈步,走向那扇门。   该隐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门里传来那个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艾琳娜·穆勒。你来了。”   艾琳娜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   “进来。”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   七、源   门里是另一片天地。   不是雪原,不是荒原,是——是虚无。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种乳白色的、无边无际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艾琳娜站在那里面,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欢迎回家。”   艾琳娜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你在哪?”   那个声音笑了。   “我在你周围。我在你心里。我在每一块碎片里。”   艾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跳。自己的。   还有另一颗。很慢,很稳。   但现在,那颗心跳得快起来了。   “感觉到了吗?”那个声音说,“它在叫你。”   艾琳娜攥紧拳头。   “你是源质?”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我是源。一切开始的地方。一切结束的地方。”   艾琳娜看着那片虚无。   “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源没有回答。   但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在她面前,那些乳白色的东西开始旋转,聚集,成形。   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时序之神。   艾琳娜的瞳孔收缩了。   “你——”   时序之神——不,源——开口了。用的是时序之神的声音:   “我不是她。我只是用了她的样子。你认得这张脸。”   艾琳娜的手在抖。   “她呢?”   源指着她的胸口。   “在你心里。”   艾琳娜低下头。   那里有一颗心跳。   还有另一颗。   很慢,很稳。   “她选择留在你体内。”源说,“她是唯一一块拒绝回来的碎片。”   艾琳娜抬起头。   “为什么?”   源看着她。   “因为她爱你。”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源继续说:   “她本可以回来,成为我的一部分。但她选择了你。”   它伸出手——时序之神的手——轻轻抚摸艾琳娜的脸。   “所以我来见你。”   艾琳娜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抚摸。   很暖。   和梦里一样暖。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源收回手。   “我要你选择。”   艾琳娜愣住了。   “选择什么?”   源指着那片虚无。   “这里,是所有碎片的源头。每一块碎片,最终都会回到这里。你体内的那块,也不例外。”   它看着艾琳娜的眼睛。   “你可以选择现在交出来。然后回去,继续当你的艾琳娜·穆勒。没有碎片,没有神性,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艾琳娜没有说话。   源继续说:   “或者,你可以选择留着它。但它会慢慢侵蚀你。最后,你会变成它。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它顿了顿。   “你会忘记他们。”   艾琳娜的手攥紧了。   她想起妈妈。想起外公。想起格里芬。想起卡门。想起维克多。想起该隐。想起亚当。想起汉斯。   想起那些名字。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   “我选第一个。”   源看着她。   “你确定?”   艾琳娜点头。   “确定。”   源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它说:   “好。”   它抬起手。   艾琳娜感觉胸口那个东西开始动。不是疼,是别的——是剥离。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取出来,离开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   一团金色的光,从她胸口缓缓升起。   那是碎片。   那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那是时序之神的人性。   它悬浮在她面前,发着温暖的光。   源伸出手,轻轻托住它。   “谢谢你。”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她。”   源点头。   “我会的。”   它把那团光收进怀里。   然后它看着艾琳娜。   “你可以走了。”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虚无,看着那个用时序之神的脸看着她的存在。   “我会忘记吗?”   源摇头。   “不会。你会记住一切。只是不再有那块碎片。”   它顿了顿。   “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艾琳娜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笑了。   “够了。”   她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源的声音传来:   “艾琳娜。”   她停下。   源说:   “你很勇敢。”   艾琳娜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走进那片乳白色的光里。   ---   八、归来   该隐站在门外,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只知道,那扇光门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一直亮着。   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艾琳娜。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汗,脸很苍白。但她在笑。   该隐冲过去。   “你没事吧?”   艾琳娜摇头。   “没事。”   该隐看着她。   “碎片呢?”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没了。”   该隐愣住了。   “没了?”   艾琳娜点头。   “我交给源了。”   该隐沉默。   然后他问:   “你还是艾琳娜吗?”   艾琳娜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是。”   她指着自己的头。   “这里,还记得。记得妈妈,记得外公,记得格里芬,记得卡门,记得维克多,记得你。”   她指着自己的心。   “这里,还有。”   该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那就好。”   他伸出手。   艾琳娜握住。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凉一暖。   他们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那扇光门慢慢暗下去。   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下雪原。   和无边的白。   ---   九、相遇   走了两天,他们遇见了加尔德。   七百九十九个人,排成一条长龙,在雪原上缓慢移动。最前面是一个高大的老人,旁边跟着一个女人。   加尔德。   他看见艾琳娜,愣住了。   “你……”   艾琳娜看着他,笑了。   “我出来了。”   加尔德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光。   “你见到它了?”   艾琳娜点头。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它说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   “它说,每个人都要选择。”   加尔德看着她。   “你选了?”   艾琳娜点头。   “我选了回来。”   加尔德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羡慕,有悲伤。   “真好。”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沉睡者。   七百九十九个人,都在看着她。   艾琳娜走过去,走到艾米丽面前。   “你叫什么?”   艾米丽愣了一下。   “艾……艾米丽。”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   只剩一根了。   她抽出来,划燃。   火苗跳起来。   她把那根火柴递给艾米丽。   “给你。”   艾米丽看着那团火,眼眶红了。   “这……这是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记得。”   艾米丽接过火柴,攥在手心。   火灭了。   但她没有扔。   她把它收进怀里。   “谢谢。”   艾琳娜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加尔德。   “你们还去吗?”   加尔德看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去了。”   他转身,对着那些沉睡者。   “回家。”   七百九十九个人,同时转身。   跟着他,走向南方。   走向来时的方向。   ---   十、回家的路   又走了七天。   艾琳娜和该隐回到东区的时候,是第八天的傍晚。   夕阳把整个东区染成金色。那些棚户区的铁皮屋顶,那些矿坑口的井架,那些冒着炊烟的烟囱,都在金色中闪闪发光。   矿坑口站着一个人。   亚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看见艾琳娜,他跑过来。   跑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碎片呢?”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没了。”   亚当的瞳孔收缩了。   “你——”   艾琳娜打断他:   “我还是我。”   她指着自己的头。   “这里还记得。”   亚当看着她,看着那双十三岁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他蹲下来,抱住她。   “欢迎回家。”   艾琳娜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很暖。   ---   工坊里,圆盘还在闪。   艾琳娜走进去,把它抱起来。   “卡门,我回来了。”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知道。”   艾琳娜笑了。   她把圆盘贴在胸口。   很暖。   ---   印刷坊里,维克多正在写。   他的手还缠着白布,但已经能动一点了。塞缪尔坐在旁边,替他翻纸。   艾琳娜走进去。   维克多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   艾琳娜走到他面前。   “我回来了。”   维克多的眼眶红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抱住她。   “小丫头。”   艾琳娜在他怀里,笑了。   “维克多,你的手?”   维克多松开她,举起那两只缠满白布的手。   “还能写。”   艾琳娜看着那些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新的名字。   那些从各地赶来的人,那些加入东区的人,那些被记住的人。   她拿起一张,低头看。   上面有一行:   “艾琳娜·穆勒,十三岁,去了源那里,又回来了。”   她笑了。   她把那张纸放下,看着维克多。   “谢谢你。”   维克多摇头。   “不用谢。”   他指着那些纸。   “是你们让我记住的。”   ---   那天晚上,东区又举行了庆祝。   这一次,有肉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老汤姆说是“用三把刀换的”。所有人都分到一小块,咬在嘴里,满口油香。   该隐又被老汤姆拉着跳舞。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僵硬了。他甚至主动转了两圈,把老汤姆吓了一跳。   塞缪尔坐在角落里,旁边围着几个孩子。他们在听他讲故事——讲教堂里的事,讲那些沉睡者的事,讲艾琳娜给他火柴的事。   加尔德和艾米丽没有来。他们带着那七百九十九个人,继续向南走。加尔德说,他们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安家的地方。   维克多的手还在疼。但他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些跳舞的人,笑了。   亚当坐在艾琳娜旁边,看着她。   艾琳娜抱着圆盘,盯着火焰。   “亚当。”   “嗯?”   “源说,每个人都要选择。”   亚当看着她。   “你选了?”   艾琳娜点头。   “我选了回来。”   亚当沉默。   艾琳娜继续说:   “它说,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亚当知道她说的是谁。   “时序之神?”   艾琳娜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她在里面。”   亚当没有说话。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   空的。   最后一根,给了艾米丽。   但她不后悔。   她把它放回口袋,贴在胸口。   “外公说,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笑了。   “我还在烧。”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对。”   远处,篝火烧得正旺。   火光跳动,照亮那些脸。   那些被记住的脸。   那些还在燃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