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36章 南归

    一、雪原上的队伍   加尔德带着七百九十九个人,走了十天。   向南。一直向南。离开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离开那道已经消失的金光,离开那些八千年的记忆。   但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人不断倒下。   每走一天,就有几个人停下来,坐在雪地上,不肯再走。   “我走不动了。”他们说。   加尔德走过去,看着他们。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空洞的失焦,是另一种——是终于可以休息的、解脱的空。   “你确定?”   他们点头。   加尔德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他们肩上。   “谢谢你们陪我走这一段。”   那些人笑了。   “谢谢你带我们醒来。”   加尔德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些人坐在雪地上,看着队伍远去。   等队伍走远,他们闭上眼睛。   永远地闭上眼睛。   艾米丽走在加尔德旁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们……”   加尔德点头。   “他们想起来了。想起来的太多。累了。”   艾米丽沉默。   加尔德继续说:   “八千年太久了。久到醒过来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他看着前方。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还想活的。”   艾米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火柴还攥在手心。   已经灭了,但她没有扔。   “我还想活。”她轻声说。   加尔德看着她。   “为什么?”   艾米丽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还有他。”   加尔德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就活着。”   ---   二、艾琳娜的早晨   东区的早晨,和往常一样。   天还没亮,锻造坊的炉火就点起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像心脏跳动。女人们在公共厨房里生火做饭,炊烟从通风口飘出去,和晨雾混在一起。孩子们在巷道里跑来跑去,追着一条野狗,笑声传得很远。   艾琳娜醒来的时候,汉斯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碎片没了之后,她睡得比以前沉。不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不再半夜惊醒,不再感觉胸口有东西在跳。   只是睡觉。   普通地睡觉。   她站起来,走出工坊。   中心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老汤姆站在那尊矿工雕像下面,正在分配今天的任务。三百个矿工围着他,听他说今天谁去锻造,谁去巡逻,谁去搬运物资。   汉斯也在人群里。他挤在最前面,仰着头,认真地听。   艾琳娜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   老汤姆看见她,笑了。   “小丫头,醒了?”   艾琳娜点头。   老汤姆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开。   汉斯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姐!我今天要去锻造坊帮忙!”   艾琳娜低头看着他。   “你?锻造坊?”   汉斯点头。   “老汤姆说我可以去搬小零件!”   艾琳娜笑了。   “好。”   汉斯拉起她的手。   “走,我带你去看!”   ---   锻造坊里很热。   炉火烧得通红,铁锤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些矿工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下一下敲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落在他们身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但没有人停下。   汉斯跑到一个角落,指着一堆小零件。   “你看!这些都是我搬的!”   艾琳娜低头看。   那些零件很小,很轻,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   “这是什么?”   汉斯挠了挠头。   “不知道。反正有用。”   艾琳娜笑了。   她把零件放回去,摸了摸汉斯的头。   “好好干。”   汉斯用力点头。   ---   三、该隐的早晨   该隐坐在矿坑口,看着太阳升起来。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   以前在教堂的时候,他从来不注意这些。太阳、月亮、星星,对他来说都只是光。有光没光,都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发现日出很美。   先是东边的天空慢慢变亮,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金色。然后,太阳的边缘露出来,一点一点,像一个蛋黄从锅底浮起来。最后,整个太阳跳出来,光芒洒满大地,洒在矿坑口,洒在他身上。   很暖。   “该隐!”   老汤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该隐没有回头。   老汤姆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又在看日出?”   该隐点头。   老汤姆叹了口气。   “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注意过日出什么样。”   他看着那轮太阳。   “真好看。”   该隐没有说话。   老汤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干活了。”   该隐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进地下总部。   ---   四、维克多的手   印刷坊里,维克多在练习写字。   塞缪尔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维克多的手还是肿的,但比之前好多了。白布拆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肤。那些皮肤很嫩,很薄,一动就疼。   但他还是在写。   一笔一划,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塞缪尔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别写了。”   维克多摇头。   “不能不写。”   他指着桌上那叠纸。   “那些名字,还没写完。”   塞缪尔沉默。   维克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手在抖。疼得他满头是汗。   但他笑了。   “你看,能写了。”   塞缪尔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写着:   “加尔德,第一纪元的铁匠,带着八百个人醒来,又看着他们死去。”   他抬起头,看着维克多。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维克多点头。   “该隐告诉我的。”   塞缪尔沉默。   维克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塞缪尔。”   “嗯?”   “你说,他们能走到东区吗?”   塞缪尔想了想。   “不知道。”   维克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写他们。每一个人。”   塞缪尔看着他。   “你的手……”   维克多笑了。   “会好的。”   ---   五、艾米丽的决定   第十五天,加尔德带着队伍走出了雪原。   眼前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原。没有雪,没有树,只有石头和土。远处有一座废弃的矿山,井架歪歪扭扭地立着,像快要倒下的老人。   加尔德停下来,看着那座矿山。   “那里。”   艾米丽走到他旁边。   “那是哪?”   加尔德想了想。   “不知道。但可以住。”   他转身,看着那些剩下的人。   还有六百二十三个。   八百个人出发,走到现在,只剩六百二十三。   他举起手。   “走!去那里!”   队伍向矿山走去。   艾米丽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原。   那些人坐在雪地上,越来越远。   但她没有悲伤。   因为他们笑了。   她攥紧手里的火柴,转过身,跟上队伍。   ---   矿山比想象中大。   那些废弃的井架下面,有很多坑道。有的塌了,有的还能走。加尔德带人清理出一条,走进去。   里面很黑。很冷。但很安静。   艾米丽走在队伍中间,手里举着一根火把。   火光跳动,照出坑道两侧的岩壁。岩壁上有很多刻痕——不知道是谁刻的,不知道刻了多少年。有字,有画,有符号。   她停下来,凑近看。   那些字她不认识。但那些画她看得懂。   画的是人。   矿工。拿着镐,弯着腰,在挖煤。   她想起艾伦。   艾伦也挖过煤。在第一纪元,在众神还没陨落的时候,他也当过矿工。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很凉。   但很亲切。   “艾米丽?”   加尔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回过神,跟上去。   ---   坑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天然形成的,像一座地下宫殿。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地上很平,铺着细细的沙子。四周的岩壁上有很多裂缝,不知道通向哪里。   加尔德站在中央,看着那个空间。   “就这里。”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   家?   八千年来,第一次有家。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她走到加尔德旁边。   “加尔德。”   加尔德低头看着她。   艾米丽从怀里掏出那根火柴。   “这个,放在哪里?”   加尔德看着那根小小的火柴棍。   灭了。凉了。什么都不是。   但他知道它是什么。   他指着空间中央的一块石头。   “那里。”   艾米丽走过去,把那根火柴放在石头上。   火柴躺在那里,小小的,不起眼。   但所有人都在看它。   那是火种。   那是他们醒来的原因。   那是八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给他们的东西。   加尔德走到石头前,蹲下来,看着那根火柴。   “艾米丽。”   艾米丽走过去。   加尔德指着那根火柴。   “它会一直在这里。”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沉默。   然后,有一个人哭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六百多个人,站在那里,哭得像孩子。   八千年的等待。   八千年的遗忘。   八千年的漂泊。   终于,到家了。   ---   六、东区的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艾琳娜坐在矿坑口,看着天边的晚霞。   汉斯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   “姐。”   “嗯?”   “源是什么?”   艾琳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源?”   汉斯指着远处。   “那个人说的。”   艾琳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该隐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落日。   她笑了。   “源,是很大的东西。”   汉斯想了想。   “比矿坑大吗?”   艾琳娜点头。   “比矿坑大很多很多。”   汉斯又问:   “比教堂大吗?”   艾琳娜点头。   “比教堂大很多很多。”   汉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那比姐大吗?”   艾琳娜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   汉斯的眼睛很亮。   “姐,你怕吗?”   艾琳娜想了想。   “怕过。”   “现在呢?”   艾琳娜摇头。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有你们。”   汉斯笑了。   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姐,我困了。”   艾琳娜把他抱起来。   “睡吧。”   汉斯睡着了。   艾琳娜抱着他,坐在矿坑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   很暖。   ---   七、加尔德的决定   那天晚上,加尔德坐在矿山深处的篝火旁,看着那些人。   六百多个人,散落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篝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那些八千年的皱纹,也照出那些刚刚出现的表情。   艾米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在想,要不要去东区。”   艾米丽愣住了。   “东区?”   加尔德点头。   “那个女孩住的地方。”   他看着篝火。   “她给了你火柴。给了我们醒来的理由。”   艾米丽沉默。   加尔德继续说:   “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些人。”   他顿了顿。   “也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艾米丽看着他。   “你知道教会有多强吗?”   加尔德点头。   “知道。”   “你知道他们可能打不过吗?”   加尔德点头。   “知道。”   艾米丽沉默。   然后她笑了。   “你去,我就去。”   加尔德转头看她。   “你不怕?”   艾米丽摇头。   “不怕。”   “为什么?”   艾米丽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还有他。他在哪,家就在哪。”   她指着加尔德。   “你在哪,家也在哪。”   加尔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八千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   ---   八、维克多的新纸   第二天早上,维克多正在印刷坊里写字,门被推开了。   塞缪尔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捆东西。   维克多抬起头。   “这是什么?”   塞缪尔把那捆东西放在桌上。   是纸。   崭新的,雪白的,一刀一刀码得整整齐齐。   维克多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哪来的?”   塞缪尔擦了擦汗。   “该隐去弄的。他说你需要纸。”   维克多站起来,走过去,摸着那些纸。   很光滑。很干净。闻起来有一股清新的味道。   他的眼眶红了。   “该隐……”   塞缪尔看着他。   “他说,你写的东西,值得用好纸。”   维克多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拿起一张纸,铺在桌上。   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写下第一行字:   “加尔德,第一纪元的铁匠,带着八百个人醒来,走了十五天,在一个废弃的矿山里,找到了家。”   塞缪尔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看着他的手虽然还在抖,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变成故事,变成记忆,变成——   火种。   他笑了。   “维克多。”   维克多没有抬头。   “嗯?”   塞缪尔指着那些纸。   “我会帮你找更多。”   维克多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好。”   ---   九、亚当的预感   地图室里,亚当盯着那幅画满标记的地图。   五块碎片悬浮在他身后,发着稳定的蓝光。   但今天,蓝光有点不一样。   不是变亮,是另一种——是跳动。   像心跳。   他转过身,看着它们。   它们在共振。   一下一下,一起跳动。   他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那块。   烫。   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穿透皮肤、直达灵魂的烫。   他缩回手。   “怎么了?”   格里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亚当指着那些碎片。   “它们在叫。”   格里芬走过来,盯着那些碎片。   “叫谁?”   亚当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快了。”   格里芬看着他。   “快什么?”   亚当指着地图上的北方。   “那里。源。”   他看着格里芬。   “它在准备什么。”   格里芬沉默。   然后他说:   “你还要去吗?”   亚当摇头。   “不去。”   格里芬愣住了。   “为什么?”   亚当指着东区的方向。   “这里需要我。”   他顿了顿。   “而且,艾琳娜说得对。我不能带着碎片去。”   格里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变了。”   亚当也笑了。   “也许。”   ---   十、夜晚的对话   那天晚上,艾琳娜坐在工坊里,抱着圆盘。   圆盘一闪一闪,像心跳。   “卡门。”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在。”   艾琳娜笑了。   “今天汉斯问我,怕不怕源。”   圆盘闪了两下。   “你怎么说?”   艾琳娜想了想。   “我说怕过,现在不怕了。”   圆盘沉默了几秒。   然后闪出一行字:   “为什么?”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这里有人。”   圆盘又闪:   “谁?”   艾琳娜一个一个数:   “妈妈。外公。格里芬。该隐。亚当。维克多。塞缪尔。汉斯。你。”   她顿了顿。   “还有加尔德。艾米丽。那些沉睡者。”   她笑了。   “很多人。”   圆盘闪了很久。   然后闪出一行字:   “他们也在你心里。”   艾琳娜点头。   “对。”   她把圆盘贴在胸口。   很暖。   ---   门外传来脚步声。   该隐走进来。   “睡不着?”   艾琳娜摇头。   该隐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那个发光的圆盘。   很久很久。   然后该隐开口了:   “加尔德要来了。”   艾琳娜转头看他。   “什么?”   该隐指着北方。   “他让人传消息。说要来东区看看。”   艾琳娜愣住了。   “来干什么?”   该隐想了想。   “不知道。但应该是好事。”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他来,我就给他火柴。”   该隐看着她。   “你已经没有火柴了。”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盒子。   “盒子还在。”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   盒子上那行字还在:   “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笑了。   “盒子也能点。”   该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