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32章 撤军令

    一、清晨的异样   塞缪尔的撤军令是在日出后一个时辰送达东区外围的。   送来命令的是一个年轻的传令官,骑着一匹机械马,浑身是汗。他在封锁线前被教会士兵拦住,亮出令牌,大声喊道:   “大主教令!全军撤退!立即执行!”   封锁线上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撤退?为什么?”   传令官摇头。   “不知道。但这是大主教亲笔签署的命令。”   他把那份命令递给为首的军官。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命令上盖着塞缪尔的私人印章——一只金色的眼睛。那是只有大主教本人才有权使用的印章,无法伪造。   “全军撤退至西区待命。不得延误。违者以叛教论处。”   军官攥着那份命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东区的棚户区。   “大主教疯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一刻钟后,封锁线上的士兵开始后撤。半个时辰后,驻扎在周边的三个军团开始收拾营帐。一个时辰后,那些巨大的蒸汽攻城器械开始被拖走。   消息传回东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汤姆第一个听到消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什么?撤了?”   报信的矿工拼命点头。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当兵的都在收拾东西,那些大炮都在拖走,封锁线没人了!”   老汤姆愣了三秒。   然后他冲出门,跑向地下总部。   ---   二、该隐的解释   亚当站在地图室里,听老汤姆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该隐。   该隐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做的?”   该隐摇头。   “塞缪尔自己做的。”   亚当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看见了。”   “看见什么?”   该隐指着自己的眼睛。   “看见自己。”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画满红圈的位置。   “我让他看见了过去。看见他是怎么被造出来的,怎么长大的,怎么杀人的。看见他从来没有被爱过。”   他顿了顿。   “他哭了。”   亚当沉默。   格里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以你就相信他了?”   该隐转过头,看着他。   “不相信。”   格里芬愣了一下。   该隐继续说:   “但我相信那个女孩。”   他指着门外——艾琳娜正在工坊里,抱着圆盘,和汉斯说话。   “她给他一根火柴。他接了。”   格里芬沉默。   亚当看着那张地图。   那些红圈还在。但围住它们的那些线,正在消失。   “撤军是真的?”   该隐点头。   “至少现在是。”   他看着亚当。   “但教会不会放过他。那些军团长不会听他的。那些第一纪元的沉睡者更不会。”   亚当的瞳孔收缩了。   “你是说……”   该隐点头。   “塞缪尔死定了。”   ---   三、塞缪尔的抉择   圣塞缪尔教堂,大主教的房间。   塞缪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门开了。   一个穿黑袍的老人走进来。他很老,很瘦,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炭。   “塞缪尔。”   塞缪尔没有回头。   “加尔德。你来了。”   加尔德——第一纪元的沉睡者之一,序列一,“执剑者”。他是奥古斯都最信任的部下,活了八千年,手里那把剑杀过的人比塞缪尔见过的还多。   他走到塞缪尔身后,站定。   “为什么要撤军?”   塞缪尔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打了。”   加尔德的眼睛眯起来。   “不想打了?”   塞缪尔点头。   “死了太多人。”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塞缪尔站起来,和他对视。   “知道。”   加尔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奥古斯都的儿子。”   塞缪尔摇头。   “我是他用血造出来的东西。”   加尔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塞缪尔继续说:   “八百年。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自己的选择。”   他指着窗外。   “今天,我做了。”   加尔德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后果吗?”   塞缪尔点头。   “知道。”   加尔德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会死。”   塞缪尔笑了。   “也许。”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加尔德。   “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加尔德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塞缪尔。”   塞缪尔没有回头。   加尔德的声音传来:   “你很勇敢。”   门关上了。   塞缪尔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   四、军团的叛乱   撤军令下达的第三天,叛乱发生了。   带头的是第三军团的军团长——一个叫马库斯的序列二,“钢铁壁垒”。他是奥古斯都的狂热信徒,从骨子里相信“秩序”高于一切。   他带着三千士兵,包围了圣塞缪尔教堂。   其他两个军团没有动。他们还在观望,还在等,还在看风向。   但三千人,已经够了。   塞缪尔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兵,看着那些对准他的枪口和炮口。   马库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剑。   “塞缪尔!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奥古斯都大人!背叛了教会!背叛了秩序!”   塞缪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库斯举起剑。   “今天,我替教会清理门户!”   士兵们举起枪。   塞缪尔闭上眼睛。   枪声没有响起。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等等。”   所有人都回头。   该隐。   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旧黑袍,浑身散发着冷气。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人群自动让开,像摩西分红海。   他走到马库斯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库斯的手在抖。   “该……该隐……”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马库斯的肩膀上。   马库斯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该隐的声音很轻:   “让你也看看。”   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涌进马库斯的身体。   马库斯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杀人。看见自己跪在奥古斯都面前,宣誓效忠。看见自己亲手杀死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看见自己把活人送进圣械工坊,变成那些培育舱里的材料。   看见那些被他杀的人的眼睛。   看见那些眼睛里的恐惧,愤怒,绝望——   还有恨。   他跪下来,浑身颤抖。   “不……不……这不是真的……”   该隐松开手。   马库斯趴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   那些士兵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枪慢慢放下来。   该隐转过身,看着塞缪尔。   “走吧。”   塞缪尔看着他。   “去哪?”   该隐指着东区。   “那里。”   塞缪尔愣住了。   “他们会收留我?”   该隐点头。   “会。”   “为什么?”   该隐想了想。   “因为那个女孩,会给每个人一根火柴。”   ---   五、东区的黎明   塞缪尔跟着该隐走进东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雾很大。那些棚户区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睡的迷宫。有人早早起来,在门口生火做饭,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们走过那些棚屋,走过那些臭水沟,走过那些垃圾堆。   没有人注意他们。   或者说,没有人敢注意他们。   走到矿坑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亚当。   他站在那里,看着塞缪尔,没有说话。   塞缪尔也看着他。   两个曾经的敌人,在晨雾中对视。   “你来干什么?”亚当问。   塞缪尔想了想。   “不知道。”   亚当沉默。   塞缪尔继续说:   “可能……是想看看,值得那个女孩用命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路。   “进去吧。”   塞缪尔愣住了。   “你不怕我是间谍?”   亚当摇头。   “不怕。”   “为什么?”   亚当指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的眼睛变了。”   塞缪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变了?   他不知道。   但他跟着亚当,走进地下总部的入口。   ---   工坊里,艾琳娜正在和卡门说话。   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塞缪尔,愣住了。   塞缪尔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   塞缪尔点头。   艾琳娜从桌上拿起那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燃。   火苗跳起来。   她把那根火柴递给他。   “拿着。”   塞缪尔接过火柴,低头看着那团火。   很小。很弱。随时会灭。   但它没有灭。   它在燃烧。   “这是……”   艾琳娜指着那根火柴。   “外公说,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看着塞缪尔的眼睛。   “你也是。”   塞缪尔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根火柴,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哭了。   八百年。   第一次。   ---   六、三个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维克多的印刷坊里多了一份新的传单。   标题是:   “塞缪尔·罗兰,八百岁,第一次哭。”   内容很简单:一个被造出来的人,如何看见自己,如何选择,如何来到东区,如何接过一根火柴。   维克多写得很慢。   他的手已经几乎不能动了。布条缠得厚厚的,血从里面渗出来,滴在纸上,把那些字染成暗红色。   但他没有停。   因为有人在等。   等被记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艾琳娜走进来,后面跟着该隐和塞缪尔。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他们。   “来干什么?”   艾琳娜指着塞缪尔。   “他也想写。”   维克多愣了一下。   “写什么?”   塞缪尔走上前,在他面前坐下。   “写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想让你记住——有这些人,死过。”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你说。我写。”   塞缪尔开始说。   说那些他杀过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他记得脸,有的只记得衣服,有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死之前看了他一眼。   维克多一个一个写下来。   不知道名字的,就写“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写了很久。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纸用完了。   塞缪尔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被记住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轻松地笑。   “谢谢。”   维克多摇头。   “不用谢。”   他指着那些纸。   “他们会记住你的。”   塞缪尔站起来,走到门口。   该隐站在那里,等着他。   “走吧。”   塞缪尔点头。   他们走出去。   艾琳娜追上来。   “塞缪尔。”   塞缪尔停下。   艾琳娜把那盒火柴塞进他手里。   “带着。”   塞缪尔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上面刻着一行字:   “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他把它收进怀里。   “谢谢。”   他走进雾里。   ---   七、风暴前夕   撤军的第七天,东区外围的封锁线彻底消失了。   那些军营空了,那些大炮没了,那些士兵撤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地和满地垃圾。   老汤姆带人去查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真的走了。”   亚当站在地图室,看着那些消失的红圈。   “还会回来的。”   格里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当转头看他。   格里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塞缪尔活不了太久。那些军团长不会放过他。第一纪元的沉睡者更不会。”   他看着亚当。   “等他死了,新的命令就会下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三个军团了。”   亚当沉默。   格里芬继续说:   “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亚当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贝克兰德。东区。教堂。码头。工厂。   每一个地方都有标记。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个人,一个势力,一个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   “一个月,够了。”   ---   锻造坊里,炉火彻夜不熄。   老汤姆带着三百个矿工——又来了一批新人——正在赶制武器。铁锤敲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这一次,打的不只是刀和枪。   还有别的。   该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图纸。   “这些是……”   老汤姆抬起头,擦了擦汗。   “卡门画的。她从那个圆盘里传出来的。”   该隐的瞳孔收缩了。   “她?”   老汤姆点头。   “那个女孩每天对着圆盘说话,圆盘就会闪。后来格里芬发现,那些闪光的符文能翻译成图纸。”   他把一张图纸递给该隐。   该隐低头看。   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比人还高,比房子还大,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管道,像一只钢铁的怪兽。   “这是什么?”   老汤姆笑了。   “不知道。但卡门说,能对付那些沉睡者。”   该隐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纸还给老汤姆。   “那就打出来。”   ---   印刷坊里,维克多还在写。   他的手已经彻底不能动了。笔绑在布条上,布条缠在手上,手肿得比馒头还大。但他没有停。   因为有人在等。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塞缪尔。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东区,和矿工们一起吃住。没有人赶他走,也没有人敢接近他。他就一个人待着,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现在他来了。   维克多抬起头。   “有事?”   塞缪尔在他面前坐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写?”   维克多想了想。   “因为不写,就没人记得。”   塞缪尔沉默。   维克多继续说:   “你活了八百年。杀过很多人。但那些人,有人记得吗?”   塞缪尔摇头。   “没有人。”   维克多指着那些纸。   “现在有了。”   塞缪尔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我能帮你做什么?”   维克多愣了一下。   塞缪尔指着他的手。   “你不能动了。我帮你写。”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塞缪尔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维克多开始说。   说那些名字,一个一个。   塞缪尔写。   一笔一划。   ---   工坊里,艾琳娜抱着圆盘。   圆盘一闪一闪,像心跳。   “卡门,外面在打武器了。”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知道。”   艾琳娜笑了。   她把圆盘贴在胸口。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圆盘又闪了一下。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