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异样
塞缪尔的撤军令是在日出后一个时辰送达东区外围的。
送来命令的是一个年轻的传令官,骑着一匹机械马,浑身是汗。他在封锁线前被教会士兵拦住,亮出令牌,大声喊道:
“大主教令!全军撤退!立即执行!”
封锁线上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撤退?为什么?”
传令官摇头。
“不知道。但这是大主教亲笔签署的命令。”
他把那份命令递给为首的军官。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命令上盖着塞缪尔的私人印章——一只金色的眼睛。那是只有大主教本人才有权使用的印章,无法伪造。
“全军撤退至西区待命。不得延误。违者以叛教论处。”
军官攥着那份命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东区的棚户区。
“大主教疯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一刻钟后,封锁线上的士兵开始后撤。半个时辰后,驻扎在周边的三个军团开始收拾营帐。一个时辰后,那些巨大的蒸汽攻城器械开始被拖走。
消息传回东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汤姆第一个听到消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什么?撤了?”
报信的矿工拼命点头。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当兵的都在收拾东西,那些大炮都在拖走,封锁线没人了!”
老汤姆愣了三秒。
然后他冲出门,跑向地下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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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该隐的解释
亚当站在地图室里,听老汤姆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该隐。
该隐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做的?”
该隐摇头。
“塞缪尔自己做的。”
亚当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看见了。”
“看见什么?”
该隐指着自己的眼睛。
“看见自己。”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画满红圈的位置。
“我让他看见了过去。看见他是怎么被造出来的,怎么长大的,怎么杀人的。看见他从来没有被爱过。”
他顿了顿。
“他哭了。”
亚当沉默。
格里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以你就相信他了?”
该隐转过头,看着他。
“不相信。”
格里芬愣了一下。
该隐继续说:
“但我相信那个女孩。”
他指着门外——艾琳娜正在工坊里,抱着圆盘,和汉斯说话。
“她给他一根火柴。他接了。”
格里芬沉默。
亚当看着那张地图。
那些红圈还在。但围住它们的那些线,正在消失。
“撤军是真的?”
该隐点头。
“至少现在是。”
他看着亚当。
“但教会不会放过他。那些军团长不会听他的。那些第一纪元的沉睡者更不会。”
亚当的瞳孔收缩了。
“你是说……”
该隐点头。
“塞缪尔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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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塞缪尔的抉择
圣塞缪尔教堂,大主教的房间。
塞缪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门开了。
一个穿黑袍的老人走进来。他很老,很瘦,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炭。
“塞缪尔。”
塞缪尔没有回头。
“加尔德。你来了。”
加尔德——第一纪元的沉睡者之一,序列一,“执剑者”。他是奥古斯都最信任的部下,活了八千年,手里那把剑杀过的人比塞缪尔见过的还多。
他走到塞缪尔身后,站定。
“为什么要撤军?”
塞缪尔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打了。”
加尔德的眼睛眯起来。
“不想打了?”
塞缪尔点头。
“死了太多人。”
加尔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塞缪尔站起来,和他对视。
“知道。”
加尔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奥古斯都的儿子。”
塞缪尔摇头。
“我是他用血造出来的东西。”
加尔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塞缪尔继续说:
“八百年。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自己的选择。”
他指着窗外。
“今天,我做了。”
加尔德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后果吗?”
塞缪尔点头。
“知道。”
加尔德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会死。”
塞缪尔笑了。
“也许。”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加尔德。
“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加尔德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塞缪尔。”
塞缪尔没有回头。
加尔德的声音传来:
“你很勇敢。”
门关上了。
塞缪尔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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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军团的叛乱
撤军令下达的第三天,叛乱发生了。
带头的是第三军团的军团长——一个叫马库斯的序列二,“钢铁壁垒”。他是奥古斯都的狂热信徒,从骨子里相信“秩序”高于一切。
他带着三千士兵,包围了圣塞缪尔教堂。
其他两个军团没有动。他们还在观望,还在等,还在看风向。
但三千人,已经够了。
塞缪尔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兵,看着那些对准他的枪口和炮口。
马库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剑。
“塞缪尔!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奥古斯都大人!背叛了教会!背叛了秩序!”
塞缪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库斯举起剑。
“今天,我替教会清理门户!”
士兵们举起枪。
塞缪尔闭上眼睛。
枪声没有响起。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等等。”
所有人都回头。
该隐。
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旧黑袍,浑身散发着冷气。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人群自动让开,像摩西分红海。
他走到马库斯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库斯的手在抖。
“该……该隐……”
该隐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马库斯的肩膀上。
马库斯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该隐的声音很轻:
“让你也看看。”
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涌进马库斯的身体。
马库斯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杀人。看见自己跪在奥古斯都面前,宣誓效忠。看见自己亲手杀死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看见自己把活人送进圣械工坊,变成那些培育舱里的材料。
看见那些被他杀的人的眼睛。
看见那些眼睛里的恐惧,愤怒,绝望——
还有恨。
他跪下来,浑身颤抖。
“不……不……这不是真的……”
该隐松开手。
马库斯趴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
那些士兵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枪慢慢放下来。
该隐转过身,看着塞缪尔。
“走吧。”
塞缪尔看着他。
“去哪?”
该隐指着东区。
“那里。”
塞缪尔愣住了。
“他们会收留我?”
该隐点头。
“会。”
“为什么?”
该隐想了想。
“因为那个女孩,会给每个人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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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东区的黎明
塞缪尔跟着该隐走进东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雾很大。那些棚户区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睡的迷宫。有人早早起来,在门口生火做饭,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们走过那些棚屋,走过那些臭水沟,走过那些垃圾堆。
没有人注意他们。
或者说,没有人敢注意他们。
走到矿坑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亚当。
他站在那里,看着塞缪尔,没有说话。
塞缪尔也看着他。
两个曾经的敌人,在晨雾中对视。
“你来干什么?”亚当问。
塞缪尔想了想。
“不知道。”
亚当沉默。
塞缪尔继续说:
“可能……是想看看,值得那个女孩用命换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亚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路。
“进去吧。”
塞缪尔愣住了。
“你不怕我是间谍?”
亚当摇头。
“不怕。”
“为什么?”
亚当指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的眼睛变了。”
塞缪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变了?
他不知道。
但他跟着亚当,走进地下总部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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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艾琳娜正在和卡门说话。
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塞缪尔,愣住了。
塞缪尔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
塞缪尔点头。
艾琳娜从桌上拿起那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燃。
火苗跳起来。
她把那根火柴递给他。
“拿着。”
塞缪尔接过火柴,低头看着那团火。
很小。很弱。随时会灭。
但它没有灭。
它在燃烧。
“这是……”
艾琳娜指着那根火柴。
“外公说,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她看着塞缪尔的眼睛。
“你也是。”
塞缪尔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根火柴,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哭了。
八百年。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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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个人的名字
那天晚上,维克多的印刷坊里多了一份新的传单。
标题是:
“塞缪尔·罗兰,八百岁,第一次哭。”
内容很简单:一个被造出来的人,如何看见自己,如何选择,如何来到东区,如何接过一根火柴。
维克多写得很慢。
他的手已经几乎不能动了。布条缠得厚厚的,血从里面渗出来,滴在纸上,把那些字染成暗红色。
但他没有停。
因为有人在等。
等被记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艾琳娜走进来,后面跟着该隐和塞缪尔。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他们。
“来干什么?”
艾琳娜指着塞缪尔。
“他也想写。”
维克多愣了一下。
“写什么?”
塞缪尔走上前,在他面前坐下。
“写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想让你记住——有这些人,死过。”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你说。我写。”
塞缪尔开始说。
说那些他杀过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他记得脸,有的只记得衣服,有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死之前看了他一眼。
维克多一个一个写下来。
不知道名字的,就写“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写了很久。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纸用完了。
塞缪尔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被记住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轻松地笑。
“谢谢。”
维克多摇头。
“不用谢。”
他指着那些纸。
“他们会记住你的。”
塞缪尔站起来,走到门口。
该隐站在那里,等着他。
“走吧。”
塞缪尔点头。
他们走出去。
艾琳娜追上来。
“塞缪尔。”
塞缪尔停下。
艾琳娜把那盒火柴塞进他手里。
“带着。”
塞缪尔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上面刻着一行字:
“烧不尽的,才是火种。”
他把它收进怀里。
“谢谢。”
他走进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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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风暴前夕
撤军的第七天,东区外围的封锁线彻底消失了。
那些军营空了,那些大炮没了,那些士兵撤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营地和满地垃圾。
老汤姆带人去查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真的走了。”
亚当站在地图室,看着那些消失的红圈。
“还会回来的。”
格里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当转头看他。
格里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塞缪尔活不了太久。那些军团长不会放过他。第一纪元的沉睡者更不会。”
他看着亚当。
“等他死了,新的命令就会下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三个军团了。”
亚当沉默。
格里芬继续说:
“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亚当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贝克兰德。东区。教堂。码头。工厂。
每一个地方都有标记。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个人,一个势力,一个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
“一个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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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造坊里,炉火彻夜不熄。
老汤姆带着三百个矿工——又来了一批新人——正在赶制武器。铁锤敲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这一次,打的不只是刀和枪。
还有别的。
该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图纸。
“这些是……”
老汤姆抬起头,擦了擦汗。
“卡门画的。她从那个圆盘里传出来的。”
该隐的瞳孔收缩了。
“她?”
老汤姆点头。
“那个女孩每天对着圆盘说话,圆盘就会闪。后来格里芬发现,那些闪光的符文能翻译成图纸。”
他把一张图纸递给该隐。
该隐低头看。
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比人还高,比房子还大,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管道,像一只钢铁的怪兽。
“这是什么?”
老汤姆笑了。
“不知道。但卡门说,能对付那些沉睡者。”
该隐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纸还给老汤姆。
“那就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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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坊里,维克多还在写。
他的手已经彻底不能动了。笔绑在布条上,布条缠在手上,手肿得比馒头还大。但他没有停。
因为有人在等。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塞缪尔。
他这几天一直住在东区,和矿工们一起吃住。没有人赶他走,也没有人敢接近他。他就一个人待着,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现在他来了。
维克多抬起头。
“有事?”
塞缪尔在他面前坐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写?”
维克多想了想。
“因为不写,就没人记得。”
塞缪尔沉默。
维克多继续说:
“你活了八百年。杀过很多人。但那些人,有人记得吗?”
塞缪尔摇头。
“没有人。”
维克多指着那些纸。
“现在有了。”
塞缪尔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我能帮你做什么?”
维克多愣了一下。
塞缪尔指着他的手。
“你不能动了。我帮你写。”
维克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塞缪尔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维克多开始说。
说那些名字,一个一个。
塞缪尔写。
一笔一划。
---
工坊里,艾琳娜抱着圆盘。
圆盘一闪一闪,像心跳。
“卡门,外面在打武器了。”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我知道。”
艾琳娜笑了。
她把圆盘贴在胸口。
“你会看到那一天的。”
圆盘又闪了一下。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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