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齿轮悲歌史诗

第26章 守夜人

    马提亚站在祭坛前,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那台巨型蒸汽机停转之后,这里就像一座坟墓。没有蒸汽的嘶鸣,没有齿轮的咔嚓,没有信徒的祈祷。只有风从彩色玻璃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   那些画他看了八百年,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第一幅:机械之神创造世界。第二幅:众神行走大地。第三幅:人类跪拜祈祷。第四幅——   第四幅是他自己画的。   八百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执事,被派来修缮这座教堂。他看着那三幅壁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   于是他偷偷在第四幅上画了一群矿工。他们没有跪拜,没有祈祷,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镐,抬头看着天空。   后来大主教发现了,罚他关了三个月禁闭。   但他没有擦掉那幅画。   现在那幅画还在那里。那些矿工还在抬头看着天空。   他笑了。   “老朋友们,”他轻声说,“我给你们找了几个记得住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   那个人在他身后停下。   “你知道我会来?”   马提亚转过身。   该隐站在他面前,浑身是雪——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他的黑发上落满了白色,看起来像一个突然老去的人。   “知道。”马提亚说,“你在等他们走。”   该隐没有说话。   马提亚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变了很多。”   该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吗?”   马提亚点头。   “以前你不会等。想杀就杀,想走就走。”   该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她说,神也会孤独。”   马提亚愣了一下。   “谁?”   该隐指着门外。   “那个女孩。还有另一个。一万年前的那个。”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纯黑色的冷光,是别的。   “她们让我想起来,我也是人。”   马提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恭喜你。”   该隐抬起头。   “恭喜什么?”   马提亚指着自己的胸口。   “恭喜你找回这个。”   该隐沉默。   马提亚转身,走向祭坛后面的暗门。   “跟我来。”   ---   暗门后是一条螺旋向下的楼梯。   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格里芬脸上的一样,和镜城里的一样。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光,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该隐跟在马提亚身后,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数台阶。   一百。两百。三百。   数到五百的时候,楼梯终于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比圣械工坊还大。比地下总部还大。比柯诺罗斯的神殿还大。   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水晶。每一块水晶里都封存着一样东西——不是器官,是人。   完整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闭着眼睛,漂浮在水晶里,像睡着了。   该隐的瞳孔收缩了。   “这是……”   马提亚走到最近的一块水晶前,伸手抚摸。   “第一纪元的幸存者。”   他指着那些沉睡的人。   “众神陨落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不是靠力量,是靠运气。他们躲在最深处的地底,躲过了那场浩劫。”   他顿了顿。   “但浩劫过去之后,他们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该隐看着那些脸。   “所以他们选择沉睡?”   马提亚点头。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过了八千年。他们醒不过来,也死不了。只能这样漂着。”   他转过身,看着该隐。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醒不过来吗?”   该隐摇头。   马提亚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该隐愣住了。   马提亚继续说:   “八千年太久了。久到记忆会消失。他们记得自己叫张三李四,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爱过谁恨过谁。但当时间以千年为单位流逝的时候,那些东西都会褪色。”   他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该隐沉默。   马提亚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一万年而不忘吗?”   该隐想了想。   “因为恨?”   马提亚摇头。   “因为你记住了那个女孩。”   该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马提亚指着他的心口。   “她让你记住。你就记住了。恨也好,爱也好,痛苦也好,快乐也好——只要记住,你就还是人。”   他退后一步。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该隐看着他。   “什么原因?”   马提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片。   第六块。   该隐的眼睛瞪大了。   “你……”   马提亚把那块碎片递给他。   “拿着。”   该隐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马提亚笑了。   “因为你是唯一能保护它的人。”   他看着那些沉睡的人。   “教会要完了。奥古斯都死了,清扫者死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争权夺利。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东西就会被人抢走。”   他指着那些水晶。   “这些人,已经睡了八千年。让他们继续睡吧。”   该隐接过碎片,攥在手心。   碎片发烫。   和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共鸣。   他抬起头,看着马提亚。   “你呢?”   马提亚转身,走向楼梯。   “我回去。当我的大主教。”   该隐皱起眉头。   “他们会杀你。”   马提亚没有回头。   “也许。”   他走上楼梯。   该隐在身后喊:   “马提亚。”   马提亚停下。   该隐看着他,目光复杂。   “为什么?”   马提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那个女孩,让我记住。”   他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完全消失。   该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沉睡的人,看着手里那块碎片。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碎片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身后,那些水晶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像无数颗沉睡的心。   ---   马提亚走出暗门的时候,教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黑袍执事,清扫者,白衣祭司。他们站在长椅两侧,沉默地看着他。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很英俊,穿着纯白色的长袍。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该隐那种纯黑,是金色。   “马提亚大主教。”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丝绸划过皮肤,“您去哪了?”   马提亚看着他,笑了。   “塞缪尔。你终于来了。”   塞缪尔,教会新晋的序列一,“裁决者”。奥古斯都的私生子,据说体内有第一纪元的血脉。   塞缪尔也笑了。   “父亲死了。我来接班。”   马提亚点点头。   “应该的。”   他走下祭坛,走到塞缪尔面前。   塞缪尔看着他。   “您把碎片给了谁?”   马提亚没有说话。   塞缪尔叹了口气。   “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马提亚点头。   “知道。”   塞缪尔退后一步。   “那就按规矩办。”   两个黑袍执事走上前,架住马提亚的胳膊。   马提亚没有反抗。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   那些矿工还在那里。   抬头看着天空。   他笑了。   “老朋友们,”他轻声说,“我来了。”   ---   那天晚上,圣塞缪尔教堂的钟声响了整整一夜。   不是报时,是丧钟。   马提亚·罗兰,序列一“守夜人”,教会的叛徒,被处以火刑。   火刑柱立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   就是三个月前审判维克多的那个地方。   没有人来围观。   东区的人没来,西区的人没来,连教会内部的人都没来几个。   只有塞缪尔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团火焰。   火焰烧了很久。   马提亚在火里站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区的方向。   火焰烧到他的脸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塞缪尔凑近。   只听见两个字:   “记住。”   然后他倒下去,化作灰烬。   风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向东区。   吹过矿坑口,吹过棚户区,吹过地下总部的通风口。   落在艾琳娜的手心里。   她正在工坊里坐着,抱着圆盘。   那灰落在她手心的时候,她愣住了。   很轻,很细,像雪。   但比雪暖。   她抬起头,看着教堂的方向。   那里有火光。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把灰攥紧,贴在胸口。   “马提亚。”她轻声说,“我记住你了。”   ---   地下总部里,维克多正在写最后一张传单。   手已经肿得握不住笔了。他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一笔一划地写。   标题是:   “马提亚·罗兰,八百岁,守夜人,记住了我们。”   他写得很慢。   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   手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回响——那些他写过的名字,那些他记住的人,那些死在火里、死在矿坑里、死在雪里的人。   他们都在说话。   说谢谢。   他笑了。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真正开心的笑。   ---   亚当站在地图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手里攥着四块碎片。   它们在发光。   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渴望融合的急切,是另一种。   是平静。   他看着地图上最后一个问号。   第三处遗迹。   那里有第七块碎片。   也是最后一块。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艾琳娜站在那里,抱着圆盘。   “马提亚死了。”   亚当点头。   “我知道。”   艾琳娜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该隐拿着第六块碎片。”   亚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艾琳娜指着自己的胸口。   “它感觉到了。”   亚当沉默。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去第三处遗迹吗?”   亚当点头。   “等格里芬回来就走。”   艾琳娜看着他。   “他会回来吗?”   亚当看着手里那两颗螺栓。   它们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   “会。”   ---   那天夜里,艾琳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   草很高,没过膝盖。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袍,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艾琳娜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   但比她大。二十多岁的样子。   时序之神。   她站在艾琳娜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来了。”   艾琳娜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序之神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阳光。   “谢谢你。”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谢什么?”   时序之神笑了。   “谢谢你让我记住。”   她退后一步。   “我该走了。”   艾琳娜愣住了。   “走?去哪?”   时序之神指着远处的地平线。   “去我该去的地方。”   艾琳娜追上去。   “等等——”   时序之神停下,回头看她。   艾琳娜站在她面前,眼泪流下来。   “你是谁?”   时序之神笑了。   “我是你。”   她化作一道光,消散在风中。   艾琳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汉斯睡在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两颗螺栓。   它们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   其中一颗,比另一颗更亮。   她盯着那颗更亮的螺栓,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格里芬,”她轻声说,“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