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醒来的第二天,东区下了一场雨。
不是冬天那种夹着雪的冷雨,是春天的那种——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脸上有点凉,但不刺骨。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积雪都冲化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土地。
维克多站在印刷坊门口,看着那雨。
三天了。他写了三天,印了三天,发了三天。手肿得像馒头,眼睛布满血丝,但他没有停。
因为有人在等。
等什么?等下一份传单。等下一个名字。等下一个故事。
他写艾琳娜,写外公,写格里芬,写卡门,写那个一万年前的女孩。他把所有记得住的名字都写下来,印出来,发出去。
有人看完就扔了。有人看完收起来。有人看完哭了。
但更多的人看完之后,来了东区。
第一天,来了三十七个。
第二天,来了一百多个。
第三天——就是今天——已经数不清了。码头的工人,工厂的机修,西区的穷人,甚至还有几个穿得不错的中产阶级。他们站在雨里,站在矿坑口,站在地下总部的入口,等着。
等什么?不知道。
但他们来了。
老汤姆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些陌生的脸。
“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工人喊:
“来看火种!”
另一个喊:
“来帮忙!”
还有一个喊:
“来死!”
老汤姆沉默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两百个矿工说:
“开门。”
门开了。
那些人涌进来,涌进地下总部,涌进这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他们看见了锻造坊里的炉火,看见了印刷坊里的机器,看见了医疗所里的伤员,看见了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
他们看见了艾琳娜。
她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圆盘,看着那些涌进来的人。
有人认出她。
“就是她!那个女孩!”
人群涌过来,围住她。
艾琳娜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一个老人挤到最前面,在她面前停下。
他很老,很瘦,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盯着艾琳娜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传单。维克多写的那张。标题是“艾琳娜·穆勒,十三岁,矿工之女,火种”。
传单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
老人指着那张传单,声音发颤:
“这是你?”
艾琳娜点头。
老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然后他跪下来。
“谢谢你。”
艾琳娜愣住了。
她慌忙去扶他。
“您干什么——快起来——”
老人不肯起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声音哽咽:
“我儿子死在七号矿坑。三年前。八十三个人之一。”
艾琳娜的手停住了。
老人继续说:
“没有人记住他。没有人提过他。就像他从没活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艾琳娜。
“但你记住了。”
艾琳娜的眼泪流下来。
她跪下来,和他面对面。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艾琳娜又问了一遍: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嘴唇颤抖着。
“他叫……他叫托马斯。托马斯·布朗。”
艾琳娜点头。
“托马斯·布朗。三十二岁。有年迈的父母。七号矿坑,一七三四年,三月十七日。”
老人的眼泪涌出来。
他抱住艾琳娜,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只有雨,还在下。
---
那天晚上,维克多又写了一篇。
题目叫:
“托马斯·布朗,三十二岁,有人记住了。”
他写得很短,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
手疼得已经快动不了了。
但他笑了。
因为门口还排着队。
等着他写名字的人。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后面,都有一个等着被记住的人。
他拿起笔,继续写。
---
工坊里,艾琳娜坐在卡门的圆盘前。
圆盘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把今天的事告诉它。
“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我们的。”
圆盘闪了一下。
“有个老人,他儿子叫托马斯·布朗。三年前死的。没有人记住他。现在维克多写了。”
圆盘又闪了一下。
“卡门,你在听吗?”
圆盘闪了三下。
长,短,短。
那是“我在”的意思。
艾琳娜笑了。
她把圆盘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很暖。
---
亚当站在地图室,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底世界全图。
三块碎片悬浮在他身后,发着稳定的蓝光。
他在想艾萨克说的那些话。
“格里芬兄弟是锚点。他们会在每一个纪元重生。”
那格里芬——埃德加——什么时候会回来?
怎么回来?
需要什么条件?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问号。
第三处遗迹。最后一个未知的地方。
也许答案在那里。
门开了。
老汤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老汤姆递给他一张纸条。
“刚收到的。”
亚当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天后,圣塞缪尔教堂,新的大主教上任。邀请东区代表观礼。”
下面盖着教会的印章。
亚当皱起眉头。
“新的大主教?”
老汤姆点头。
“奥古斯都死了。该隐走了。教会要换人。”
亚当沉默。
老汤姆继续说:
“这是个陷阱。”
亚当点头。
“我知道。”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老汤姆看着他。
“不去?”
亚当摇头。
“去。”
老汤姆愣住了。
“你疯了?”
亚当指着墙上那幅地图。
“教会一直在找我们。我们躲在这里,能躲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他看着老汤姆。
“迟早要面对。”
老汤姆沉默。
亚当继续说:
“而且,该隐可能也在那里。”
老汤姆的眼睛亮了。
“你觉得他会来?”
亚当摇头。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他转身,看着那三块碎片。
“带上它们。”
---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东区都炸了。
“亚当要去教堂?找死吗?”
“该隐真的会在吗?”
“教会肯定设了埋伏!”
说什么的都有。
但亚当没有改主意。
他只说了两句话:
“我一个人去。”
“谁也别跟。”
艾琳娜第一个冲到他面前。
“我也去。”
亚当蹲下来,和她平视。
“不行。”
“为什么?”
亚当指着她怀里的圆盘。
“卡门在里面。她需要你。”
艾琳娜摇头。
“卡门说,让我活着。但没说不让我去。”
亚当看着她。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艾琳娜点头。
“知道。”
亚当沉默。
艾琳娜继续说:
“但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有碎片。她能感觉到。”
亚当愣住了。
“你是说……”
艾琳娜点头。
“该隐说过,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如果他真的在教堂,我能找到他。”
亚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好。”
---
出发那天,雨停了。
天空灰蒙蒙的,但没下雨。东区的路上站满了人,从地下总部的入口一直排到矿坑口。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大一小——穿过人群,走向那条通往教堂的路。
老汤姆站在最前面。
艾琳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着回来。”
艾琳娜点头。
维克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支用秃了的笔。
他看着艾琳娜,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艾琳娜也点头。
汉斯站在维克多旁边,眼睛红红的。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姐姐,攥紧拳头。
艾琳娜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等我回来。”
汉斯点头。
“好。”
艾琳娜松开他,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两百个矿工还站在那里,看着。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矿坑口,发出呜呜的声音。
---
圣塞缪尔教堂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教堂的齿轮穹顶上,照在那只缓缓转动的眼睛上。蒸汽从数百个排气口喷出,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和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一样。
但这一次,门口站着的人不一样。
不是黑袍执事,不是清扫者,是一个穿白袍的老人。
很老,很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近。
亚当在他面前停下。
“你就是新的大主教?”
老人点头。
“我叫马提亚。序列一,‘守夜人’。”
亚当看着他。
“奥古斯都呢?”
马提亚的笑容不变。
“死了。该隐杀的。”
亚当没有说话。
马提亚继续说:
“我来,是想和你们谈和。”
亚当愣住了。
“谈和?”
马提亚点头。
“教会不想再死人了。东区也不想再死了。不如坐下来,谈谈条件。”
他看着亚当,看着艾琳娜。
“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或者两个人。随便。”
他侧过身,让出路。
“我在里面等你们。”
他走进教堂。
门开着。
亚当和艾琳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你信吗?”艾琳娜问。
亚当摇头。
“不信。”
“那进去吗?”
亚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进去。”
他迈步,走进教堂。
艾琳娜跟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
教堂里空荡荡的。
没有黑袍执事,没有清扫者,没有信徒。只有长椅,祭坛,和那台停转的蒸汽机。
马提亚站在祭坛前,背对着他们。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亚当站在他面前。
“条件呢?”
马提亚笑了。
“不急。”
他看着艾琳娜。
“小姑娘,你能让我看看你体内的碎片吗?”
艾琳娜的手攥紧了。
马提亚抬起手。
“别紧张。就看看。”
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蓝光,是白色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
那光照在艾琳娜身上。
艾琳娜感觉到胸口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别的——是回应。
马提亚收回手,点点头。
“果然是她的。”
他看着亚当。
“你知道她是谁吗?”
亚当没有说话。
马提亚自己回答:
“她是最后一个锚点。”
亚当的瞳孔收缩了。
“什么?”
马提亚指着艾琳娜。
“时序之神临死之前,把最后的人性留给了三个人。第一个是你,亚当·斯密斯。第二个是那个一万年前的女孩,该隐记住的那个。第三个——”
他顿了顿。
“就是她。”
艾琳娜愣住了。
马提亚继续说:
“那三个人,会在不同的时代觉醒。前两个已经死了。她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亚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亚当的声音很轻。
“什么?”
马提亚笑了。
“意味着她死之后,时序之神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继承她的记忆。”
艾琳娜的手攥得发白。
“你要杀我?”
马提亚摇头。
“不。我只是告诉你真相。”
他转身,走向祭坛。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谈和,是送东西。”
他从祭坛下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亚当。
亚当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碎片。
和那三块一模一样。
第五块。
亚当抬起头,看着马提亚。
“为什么?”
马提亚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他指着教堂外面。
“东区那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他看着艾琳娜。
“托马斯·布朗。约翰·史密斯。小耗子。还有你妈妈,安娜·穆勒。”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马提亚继续说:
“我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人死。第一次觉得,应该有人记住他们。”
他退后一步。
“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亚当看着手里的碎片,又看着马提亚。
“你不怕教会的人找你麻烦?”
马提亚笑了。
“我就是教会。”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
“门在那边。”
亚当和艾琳娜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艾琳娜停下来。
“马提亚。”
马提亚没有回头。
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燃。
火苗跳起来。
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那个背影。
“谢谢你记住他们。”
马提亚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艾琳娜吹灭火柴,装回盒子。
转身,走进阳光里。
---
他们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东区染成金色。
远处,那些矿坑的井架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
艾琳娜回头看了一眼教堂。
尖顶还在那里。齿轮眼睛还在转动。
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里面多了一个人。
一个会记住他们的人。
亚当把第五块碎片收进怀里。
加上之前的三块,一共四块。
还有三块,不知道在哪。
但他不急。
因为东区还有很多人在等他们回去。
那些人手里有传单。
那些传单上有名字。
那些名字,会被记住。
他们走下台阶,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身后,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七下。
一下比一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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