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长青录

第39章上古天宗

  吕长庚此生,终究是应了那句——游历到何地,便是何地,心之所至,身之所安。   人随心而动,归墟之力早已融入骨血,随念流转,不滞于形。西域苍茫之地,不知跨越了多少万里荒泽与山川,他身形一现,周遭已是万顷沧溟,海天相接,茫茫不见尽头。海风卷着咸湿之气扑面而来,浪涛声声,如天地间亘古不息的吟唱。   吕长庚抬手祭出一叶飞舟,舟身流光内敛,不张扬、不慑人,稳稳浮于海面。他负手立于舟头,取出自带的灵茶与玉盏,沸水注入,茶香清冽,瞬间压下了海上的腥潮之气。他轻抿慢品,任凭飞舟破开碧波,朝着远方天际悠然驶去,无目的,无归期,只随心意漂泊。   一路行来,云卷云舒,潮起潮落。整整十日之后,远方终于浮现出一线陆地的轮廓,青黛色山峦隐在云雾之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吕长庚袖袍一挥,收起飞舟,身形轻飘如羽,缓缓踏足陆地。   甫一落地,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便如细针般落在他身上,隐晦却阴鸷,似有大能在遥远处锁定他的踪迹。吕长庚神色平淡,不慌不忙,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温润古朴的防窥玉,随手系在腰间。玉芒微闪,无声无息间便布下一层隔绝天机的屏障,那道如影随形的窥探之感,刹那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痕迹。   而此刻,远在九天之外、隐于小世界中的上古天宗内,一名老者正手持天机盘,眉头紧锁。他几番掐诀,反复催动,盘中指针却乱颤不止,灵气紊乱,天机混沌,竟是彻底失灵。老者长叹一声,神色凝重:“天机盘推演万物,从未有过此等异象……看来,那得了归墟传承之人,乃是身负滔天大气运者,非凡间天机可测。”   世间之大,一域一界,皆有一尊天宗隐于暗处,各自盘踞一方独立小世界。界内灵脉汇聚,灵气浓郁远胜外界,乃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而归墟之地,更是天地间少有的造化秘境,既可用来积蓄势力,亦可开宗立派,作为万世传承的根基,自然引得各方势力垂涎。   诸天之中,还有一座天机阁,本体乃是一件伪仙器,常年隐匿于虚空乱流之内,坐标瞬息万变,唯有依靠专属玉佩才能感应其所在。昔日高源子,便是天机阁一分脉的阁主,奉命四处搜寻传说中的寻宝鼠,只为寻得秘境机缘,只可惜兜兜转转,那寻宝鼠最终还是落入了吕长庚手中。   如今,不止天机阁,就连坐镇一方的上古天宗,也在全力搜寻归墟传承的得主,欲将这等逆天机缘握在手中。   吕长庚对此却浑然不放在心上。   他所踏足的这片土地,位于西域之东,名为罗岗镇。镇子不大,民风淳朴,镇内修士不多,神识一扫,最强者也不过元婴期,在他眼中,与凡人无异。   镇上车水马龙,市井喧嚣,引车卖浆者流往来穿梭,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吕长庚漫步街头,一身素衣,眉眼温和,径直走进镇上一家牙行,花钱购置了一座位于镇尾的四合院。   宅院不大,胜在清净。他将小雪留在身边打理日常琐事,做了贴身管家,又唤出几具傀儡化身,隐于暗处充作护卫。院中开辟出一方小圃,亲手种下几株灵香,微风一吹,清浅幽香弥漫全院,沁人心脾。   这里远离城镇中心的喧嚣,却又不失人间烟火,恰好合了他韬光养晦之意。吕长庚换下一身征战风尘的旧衣,换上一袭洁白如雪的长袍,料子是上等云绫,轻柔垂顺,不着纹饰,却难掩那股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仙人气度。他刻意将自身修为尽数收敛,只显露出练气期的浅薄气息,彻底融入这凡尘小镇之中。   这座四合院,看似外墙陈旧,与镇上普通宅院无异,内里却被他重新修葺一新,雅致清净。更重要的是,他暗中布下了一座迷失之阵,看似平常院落,实则暗藏玄机。但凡有不开眼的小偷、或是心怀不轨的修士擅自闯入,顷刻间便会陷入阵中,幻境丛生,方位颠倒,最终只会在无尽迷宫中心力交瘁,直至心神崩溃。   凡尘修行,不外乎静心、敛气、藏锋、渡劫。   此后日子,吕长庚过得闲适至极。   白日里,他常去镇上茶馆静坐,点一壶粗茶,听往来客商、修士闲谈江湖轶事;偶尔也入勾栏瓦舍,听一段人间词曲,看台上悲欢离合;兴致起时,便进酒馆小酌,浅尝几杯凡俗佳酿,醉意微醺,不问仙途,只听凡尘之音。   闲暇时,他便坐在院门口,看街边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无忧无虑;或是踱步至书翁堂,静听老秀才摇头晃脑教书育人,朗朗书声入耳,心下一片安宁。   时光如水,悄然流淌,这般平静无波的日子,一晃便是两年。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这看似普通、只住着一位“练气期”散修的小院,终究还是被镇上一些心术不正之人盯上了。   第一夜,便有一名练气期修士心存歹意,半夜三更御气飞入院中,可刚一落地,便眼前一乱,彻底迷失在迷失阵中,东撞西闯,晕头转向,连院门都摸不到,只能在原地徒劳打转。   第二日,又有一名筑基期修士不信邪,仗着修为高深,强行飞掠而入,结果同样被困阵中,寸步难行。   困在阵中的练气期与筑基期修士,彼此看不见真相,只当对方是闯入的敌人,当即大打出手。一番混战之下,修为低微的练气期修士当场身亡,而那筑基期修士也耗尽灵力,遍体鳞伤。   他疯狂催动功法,祭出法器,对着虚空狂轰滥炸,可任凭他如何攻击,大阵纹丝不动,宛如铜墙铁壁。他从白日打到黑夜,又从黑夜熬到白日,整整三天三夜,灵力耗尽,心神俱疲,最终瘫倒在地,彻底崩溃。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料第六日,又有一名筑基期修士受人挑唆,或是贪图院中隐秘,再次强行闯入。阵中残存的那名筑基期修士本就濒临疯狂,见又有人闯入,当即红着眼扑上,两人拼死相搏,最终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几具修士尸体无声无息倒在院中,不几日便被阵力化去痕迹。   消息渐渐在镇上修士之间传开,人人都知镇尾那座看似普通的四合院邪门得很,先后折了数名修士,连筑基期都有去无回。至此,镇上练气、筑基修士,再无人敢打这座院子的主意,远远避开,不敢靠近半步。   吕长庚自始至终,都在院中静坐品茶,冷眼旁观这世间百态、人心贪痴。   风波过后,小院重归宁静。他又在院中栽下石榴树与杨桃树,精心浇灌。待到春华秋实,枝头挂满累累果实,他便摘下熟透的果子,分给附近玩耍的孩童,当作寻常零食。孩子们嬉笑道谢,他也只是温和点头,不多言语。   镇尾多是乡下人家,淳朴本分,不擅攀附。一来二去,邻里间也算面熟,彼此点头问好,却从无人贸然登门造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份清净,正是吕长庚想要。   转眼已是第三年。   这一日,千里之外的二流宗门长青宗,派人前来镇上招收弟子。   看着那熟悉的宗门旗帜,吕长庚一时怔然,思绪瞬间飘回数百年前。   当年他也是这般年少青衫薄,心怀仙途梦,机缘巧合之下踏入仙门,拜入长青宗。那时的他,也曾意气风发,立下“今生无悔入仙途”的誓言。一晃百年光阴匆匆而过,父母早已寿终正寝,安享期颐之年,又添知寿岁月,而他,早已踏过凡尘,登临高处,却也远离了故土亲人。   两名金丹期修士坐镇镇口,手持测灵石,逐一为镇上少年孩童检测灵根。   单灵根、双灵根者,被视作天才,重点招揽;三灵根尚可,四灵根、五灵根,则只能沦为杂役弟子。即便如此,镇上少年依旧趋之若鹜——凡人一生,吃不饱、穿不暖,受尽风霜苦楚,能踏入仙门,哪怕只是做个杂役,学一招半式,将来回乡做个捕快,也远比在凡尘挣扎一生要强。   吕长庚静静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十年一次的宗门收徒盛景,心中感慨万千。   他离开长青宗,已有数百年之久。   不知昔日恩师,是否安好?不知同门师兄师姐,如今又身在何方?   可这份久违的感慨,还未散去,小镇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一夜之间,数名穷凶极恶的劫修闯入罗岗镇,目标直指镇上最富有的富商巨贾。一夜洗劫,金银财宝被掠一空,富商家中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一时间,全镇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日夜担惊受怕。   富商散尽家财,悬赏捉拿劫修,可黄白之物,对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而言早已形同粪土,自然无人出手。只有一些贪图赏钱的练气期、筑基期修士前来应征,暂时护在富商府中。   然而,丧心病狂的劫修作恶不止。   他们逃窜途经镇尾时,恰好撞见一户人家尚未熄灯,又遇上打更人路过,为了不留痕迹,竟直接灭门灭口,狠辣至极。   一条无辜人命,彻底撕碎了罗岗镇多年的安宁。   鲜血染红了夜色,哭声刺破夜空,邻里惊惧不安,往日祥和荡然无存。   吕长庚站在四合院门口,望着夜色中弥漫的血腥与恐慌,神色平静无波。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非关己身,不沾其因,不结其果。他身负归墟,历经万劫,早已看透凡尘生死、人间善恶,只需守心自安,静待凡尘劫尽,便是大道可期。   院中的灵香依旧悠悠飘散,石榴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转身回院,关上那扇看似普通、却隔绝了世间一切纷争的木门。   外界风雨再大,也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藏着一位归墟客的凡尘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