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不着调的乐队

(五十三)布鲁茨的秘密

  布鲁茨老叶病了。得了很重,很重的病。   那场别开生面的演出过后不久,我就发现了他的这个秘密。   一段时间以来,老家伙经常鬼鬼祟祟地往外跑。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排练自己作品的原因。每次出门,他都会找一些无聊的借口,次数多了我便开始怀疑。   “我得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了。争儿,你负责在家做饭。”太阳刚升起,布鲁茨又开始安排起一天的后事。   “您这是要去哪儿呀?中午饭,我们还给不给您留啦?”   “别留了!你们都在家里好好练习,不能到处乱跑。上午先温习乐理,等到下午才能练乐器。”   “先别转移话题呀!今天您打扮得这么帅,是不是又想去找哪个老相好?”   “眼馋了?要不然,我带你一起去?”布鲁茨举起扫帚,顺势要拍我的脑袋。   激将法,对老头没啥作用。在扫帚落下来之前,我吓得慌忙跑开,   “老相好?咱们的叶老师还有梦中情人呀?”那晓年感觉十分好奇。老叶抬脚刚出门,她后脚就忍不住开口打听。   梦中的情人是没有,现实之中的老妖精,倒是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位!关于老叶和罗瑶晴的那场群英会,那晓年没能赶上。所以我便把艳遇的经过,简短地向她重新讲述了一遍。   “你瞧!就是这个女人,老爱卖弄风骚,把咱们师父那颗向佛的心都给勾走啦……。”我从钱包里掏出罗瑶晴留下的名片,指给那晓年看。   人人都有一颗成名的心,我也不例外。一直把罗瑶晴的联系方式像宝贝一样小心呵护起来,希望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哦,千贵则文化传媒……好像听说过,挺有名气的。”那晓年把卡片捏在手里,仔细地端详。   “对呀!上次,她还说要包装新人呢。”   “等咱们乐队出专辑的时候,没准可以找她……。”   精美的名片,人手都有一张。大家摊在手心里不停地炫耀,七嘴八舌的展开了讨论。   没心思去管这些琐事,我只想琢磨布鲁茨的去向。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们。几个家伙却呆头呆脑,对老叶不寻常的举动,一点儿也没起疑心。   “中午你们就简单凑合一下,我得去趟学院路。胖子兄弟今天有急事,求我帮忙呢……。”随口编个瞎话,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刚奔出小区,就瞧见布鲁茨正背着手往外溜达。我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路尾随,非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搭公交车的时候,差一点儿露馅。   随着刚上车的一股人流,挤得我和老叶差几公分就撞在了一起。幸好他的思维没在外界,而是停留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对周围的事情全然漠视,只顾闷头赶路。   海淀医院的门诊楼,老头儿钻进去显得轻车熟路。   他瞒着我们应该偷偷来过好多次。从神经外科走到了肿瘤血液科,我远远跟在后面,脑门轰一下就大了。   难道说,老叶他……。   不敢再顺着往下想,紧靠门外的墙壁,慢慢地蹲下身去。顿时感觉,好似天塌下来一般。把门轻轻推开一道小缝,我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谈话。   “您最近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疼、干呕、视力减退之类的现象?”医生在尽责地询问。   “这些呀,已经都出现了。前天起床以后,眼睛突然看不见东西啦,好像瞎了一样。迷迷糊糊再睡过去,醒来时又能看到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最好,能请您的家属陪同着一起过来……。”   “上次来,我就说过。没家属!就自己一个人,单过。”   一阵沉默过后,医生又缓缓地开口:“现在有两种治疗方案,手术或者保守治疗。我建议采用后者,因为您的身体已经……。”   “我还能活多久?”布鲁茨有些不耐烦了,他粗暴地打断谈话。   “这个嘛……对于病情,您首先要有一个乐观的心态才行。积极、自信的去生活。饮食起居上要有规律,多做调理……。”   “又是上次的老一套!”对于医生的忠告,老头儿不肯再听。他推开门,径直向外走了出来。   我正蹲在门口处,难过的眼里全是泪水。抬头望向老家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他心胸宽广,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安慰起我来。   “哭什么啊?我又没死。放心,都是些小毛病。且能再活上几年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老叶一边拍我的肩膀,一边轻描淡写。   “您甭骗我!刚才在屋里的谈话,我全听见了。”   “你小子,听见什么啦?没事就老爱瞎琢磨。一天到晚,这小脑袋瓜里尽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把病历拿给我看!要不然,我自己进去问医生。”   “有什么好看的!这大夫写字就跟鬼画符一样,你能看得明白?”   不由分说,我一把抢过布鲁茨的病历,一页页翻看。大爷的!还真是鬼画符,一个字也没看懂。只瞧明白了两个英文字母:“Ca”。   这两个字母组合在一起,代表了元素周期表中的钙,也代表着医学术语里的癌。   冲进门诊室,我挡在下一个咨询的病人前面:“大夫,刚刚出去的那个老人家得了什么病?”   “你是他什么人?家属吗?”   “算是吧。他是我的老师,我是他学生。”   “那他没有直系家属吗?”   “好像没有,他都是和我们几个学生住在一起的。求求您!告诉我,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那,好吧……。”   其实不用问医生,我早已经猜出了老叶的病情。只不过,心里不愿相信罢了。他得的是脑癌,晚期。病情已经恶化,开始颅内转移。余生的日子,不多了。   又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脑子里充满了懊悔和留恋,懊悔很多次不该去惹他生气,以及弄一些无聊的恶作剧捉弄他,留恋在一起时那短暂而美好的时光,害怕他随时都会离开我们远远飘走。   心里不禁产生出一个疑问,是不是所有美好的时光,都是那样短暂的。只因为美好,所以才短暂?   我和老叶蹲在医院的走廊上,一直蹲了很久。始终也没有开口,只是握紧了他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老手。反倒是老叶,不停地在一旁滔滔不绝,宽慰着我这个并不需要被宽慰的人。   随便选了家小酒馆,我们爷俩儿泡了进去。一壶酒,半盘菜儿。相互倾诉,一聊就是半宿。   老叶告诉我,有很多发生过的事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只是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忘了现在的生活,忘记和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回答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来临,我会不停地在他耳边呼唤,直到把他的记忆呼唤回来为止。   回家之前我答应他,暂时先把病情的事掩盖起来,不告诉其他人……。   夜深了,寂静的街道上有两个喝醉的孤魂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