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第17章:枕下玉莲,查出病根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苏醒是被外头的脚步声吵醒的。那脚步声密得像雨点,噼里啪啦地从院门口经过,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没动。   圆脸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红了——不是吓得,是兴奋的。   “苏常在!出大事了!”   苏醒慢慢坐起来,披了衣裳。   “什么大事?”   “凤仪宫那边,”圆脸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来好多人!内务府的,太医院的,还有乾清宫的人!听说把皇后娘娘的寝殿翻了个底朝天!”   苏醒系衣裳的手顿了顿。   “皇后娘娘呢?”   “挪到偏殿去了。”圆脸眼睛亮亮的,“听说万岁爷亲自守着,谁都不许靠近。”   苏醒点点头,继续系衣裳。   圆脸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圆脸咽了口唾沫:“苏常在,这事儿……跟您有关系吗?”   苏醒看了她一眼。   “没有。”   圆脸愣了愣,讪讪地笑了笑。   “那、那我先去打水了。”她转身跑了。   ———   早膳时,消息一段一段地传回来。   先是说在皇后寝殿搜出了东西。又说是几个香囊,还有一块玉佩。再说是太医验过了,那些东西都有问题。最后说,万岁爷发了好大的火,当场把凤仪宫的掌事姑姑拖出去杖责了。   圆脸每听一段就跑回来汇报一段,跑得满头是汗。   瘦高个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梳子攥得紧紧的。周采苹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苏醒,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苏常在,”圆脸忍不住了,“您就不好奇?”   苏醒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好奇什么?”   “好奇那些东西是谁放的?”   苏醒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总会知道的。”   ———   午后,高太监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笑意却只浮在皮上,底下沉着东西。   “苏常在,万岁爷召见。”   苏醒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高太监依旧一句话都没说。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苏常在。”   苏醒看着他。   高太监压低声音:“今儿凤仪宫那边,查出来不少东西。”   苏醒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高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那块玉佩,跟您上回在皇后娘娘枕下找着的那块,不是同一块。”   苏醒心里一动。   “不是同一块?”   “不是。”高太监摇摇头,“那块是莲花玉,这块是……另一种。”   他没说是什么。   苏醒也没问。   ———   乾清宫偏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头,脸色比昨儿还难看。   旁边站着李太医,还有几个面生的太医,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醒进去,跪下行礼。   皇帝摆摆手,让她起来。   “过来看看这个。”   苏醒走上前,低头一看。   御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三个香囊,一块玉佩,还有一小包药材。   她先看那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莲花,成色极好。跟皇后枕下那块确实不一样——那块是青玉,这是白玉。   她拿起来,对着光细看。   玉里头有极淡的絮状纹路,丝丝缕缕,像雾气。   跟上回柳贵妃那块,一模一样。   她放下玉佩,去看那三个香囊。   打开一个,闻了闻。又打开一个,再闻。第三个,她闻得最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万岁爷,这些东西……”   “怎么?”   苏醒斟酌着用词:“这些东西,单看都没问题。可放在一起……”   她没说下去。   皇帝替她说了。   “放在一起,就能要人的命。”   ———   殿里静了一瞬。   苏醒垂着眼,没接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   “太医说了,那块玉佩,跟柳贵妃那块一样,玉里有东西。常年佩戴,会让人精神不济、嗜睡乏力。那三个香囊,两个安神,一个提神。三个一起用,人就像被熬油一样,慢慢熬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醒脸上。   “这些东西,至少放了三个月了。”   苏醒没说话。   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还没入宫。   ———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   “你说,这事是谁干的?”   苏醒心里一跳。   这是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万岁爷想让臣女说真话,还是想让臣女说能让自己活命的话?”   皇帝愣了愣,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说真话。”   苏醒沉默了一息。   “臣女不知道。”   皇帝眉头皱起来。   “不知道?”   “是。”苏醒看着他,目光平平的,“臣女才入宫二十多天,这宫里的人,臣女认都认不全。谁跟谁有仇,谁想害谁,臣女一概不知。”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锐利得像刀。   苏醒没躲,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忽然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   苏醒跪下行礼,退到门口。   刚要转身,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常在。”   她停住脚步。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很。   “昨儿夜里,皇后醒了。”   苏醒心里一松。   “醒来的头一句话,是问你在哪儿。”   ———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高太监送她出来,这回脸上带着笑。   “苏常在,皇后娘娘醒了,您这回可立了大功了。”   苏醒摇摇头。   “不是我立的功。是太医查出来的。”   高太监笑了笑,没再说话。   ———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群人。   打头的穿着深蓝色宫装,端庄稳重,正是德妃。   苏醒侧身让到路边,垂眸行礼。   德妃在她面前停下来。   “苏常在。”   苏醒抬起头。   德妃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很,温和底下却藏着东西。   “听说皇后娘娘醒了?”   “是。”   德妃点点头,叹了口气。   “醒了就好。这几日,本宫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苏醒没接话。   德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苏常在是个有福气的。”   说完,带着人走了。   ———   回到储秀宫,天已经黑了。   圆脸她们还在等她,见她进来,齐刷刷围上来。   “怎么样?”   “皇后娘娘真醒了?”   “万岁爷跟你说什么了?”   苏醒脱了外裳,挂到衣架上。   “醒了。”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就说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苏常在,您是不是又立功了?”   苏醒看着那三张兴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我立功,是太医查出来的。”   圆脸还要再说,被瘦高个拉住了。   瘦高个冲她摇摇头,示意别问了。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轻手轻脚的。   “姑娘!”   苏醒坐起身,看着他。   “打听的怎么样了?”   小禄子压低声音:“姑娘,今儿凤仪宫那边,查出大事了。”   “说。”   “那玉佩,是三个月前进的宫。经手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姓方。那三个香囊,是两个月前送进去的,说是宫外进来的新样式,皇后娘娘看着喜欢,就留下了。”   苏醒眉头动了动。   “掌事姑姑呢?”   “被内务府带走了。”小禄子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昨儿夜里就招了,说是受人指使。可指使她的人是谁,她死活不说。”   苏醒没说话。   小禄子看着她,小声说:“姑娘,您说这事,跟谁有关系?”   苏醒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小禄子愣了愣。   苏醒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的承尘。   “不知道的事,别猜。”   ———   翌日一早,消息传遍了六宫。   皇后娘娘醒了,精神头比从前还好。太医说是底子没伤着,养些日子就能大好。   各宫嫔妃都去探望,凤仪宫门口排起了长队。   苏醒没去。   她坐在窗边,喝着茶,望着外头那棵老槐树。   圆脸急得团团转:“苏常在,您怎么不去?皇后娘娘醒了,您该去请安啊!”   苏醒放下茶杯。   “人太多了。等人少些再去。”   圆脸还要再说,被瘦高个拉住了。   瘦高个难得主动开口:“她说的对。这会儿去,挤不进去不说,还落人眼。”   圆脸愣了愣,不说话了。   ———   午后,凤仪宫来人了。   是个面生的宫女,穿着比寻常宫女精致些,看着像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苏常在,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苏醒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   凤仪宫比往日静。   正殿的门开着,里头飘出淡淡的药香。   大宫女把她带进去,侧身让开。   “苏常在请。”   苏醒跨进门槛。   皇后歪在软榻上,盖着薄被,脸色比那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脸上露出笑来。   “来了?”   苏醒跪下行礼。   皇后摆摆手:“起来吧,到本宫跟前来。”   苏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皇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这回,多亏了你。”   苏醒垂下眼:“娘娘言重,臣女没做什么。”   皇后笑了笑,笑得温和得很。   “你没做什么?那香囊,那玉佩,不是你让本宫查的?”   苏醒沉默了一息。   “臣女只是觉得不对劲,随口一说。”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她拉着苏醒的手,拍了拍。   “本宫在宫里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心里头不知道转着什么念头。那些见了本宫就跪的,转头就能踩本宫一脚。”   她顿了顿,看着苏醒的眼睛。   “你不一样。”   苏醒没说话。   皇后笑了笑。   “你不争不抢,不巴结不讨好,本宫说什么你听什么,本宫不问你不说。这样的孩子,本宫头一回见。”   苏醒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皇后忽然问:“你想要什么赏?”   苏醒抬起头,看着皇后。   “臣女想……”   “想什么?”   “想多睡会儿。”   皇后愣住了。   “多睡会儿?”   “是。”苏醒老老实实地说,“臣女入宫这些天,日日早起请安,有些困。”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拿帕子拭着眼角,“本宫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人讨赏讨的是——多睡会儿!”   苏醒坐着,等她笑完。   皇后笑够了,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行,本宫准了。往后你逢五逢十不用来请安,好好睡觉。”   苏醒起身行礼。   “多谢娘娘。”   ———   从凤仪宫出来,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照在红墙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苏醒站在宫门口,眯着眼望着那片金色,忽然觉得心里踏实。   皇后没事了。   那香囊,那玉佩,都查出来了。   害人的东西,没了。   害人的人,总会查出来的。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可这会儿的凉,让她安心。   因为这凉里头,藏着真相。   而这宫里,最缺的就是真相。   ———   回到储秀宫,圆脸她们都等着。   见她进来,齐刷刷看过来。   “怎么样?”   “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苏醒脱了外裳,挂到衣架上。   “没说什么。就说了会儿话。”   圆脸还想再问,被瘦高个拉住了。   瘦高个这回没说话,只是冲她摇摇头。   周采苹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小声说:“苏常在,您累了吧?晚膳给您留着呢,在灶上温着。”   苏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皇后最后那个眼神。   温和的,带着几分暖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入宫第二十七天。   皇后醒了。   害人的东西没了。   她讨了个赏——多睡会儿。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特别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