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第3章:寻得御猫,初入贵妃眼
苏醒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里却已经乱成一锅粥。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声,混成一片,隔着窗纸往里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头。
“醒了醒了!”圆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惊慌,“苏姑娘,你快起来看看——”
苏醒没动。
“外头来人了,”圆脸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慌张,“说是柳贵妃宫里的,要见你。”
苏醒睁开眼。
盯着承尘看了三息,她慢慢坐起来,披了衣裳下床。
推开门,院子里果然站着人。
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太监,二十来岁,白白净净,面上带着三分笑,笑里却藏着七分打量。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是什么。
“苏姑娘?”那太监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奴才毓秀宫管事太监小安子,给姑娘请安。”
毓秀宫。
柳贵妃的寝宫。
苏醒欠身回礼:“安公公客气了。不知安公公一早过来,有何吩咐?”
小安子笑了笑,没急着答话,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又往她身后的屋里瞟了一眼。
“姑娘屋里暖和,”他笑得和气,“昨儿夜里炭火烧得旺吧?”
苏醒心里一动。
这是试探。
她面上不动声色,也笑了笑:“托贵妃娘娘的福,昨日内务府刚补的炭,烧得确实暖和。”
小安子点点头,笑意深了几分。
“那就好。贵妃娘娘说了,那日姑娘帮着寻着御猫,本该好生谢过。只是这两日事多,一时耽搁了。今儿一早娘娘想起来,特意吩咐奴才过来,给姑娘送点子心意。”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掀开红绸。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银子。
两锭,各五十两,整整一百两。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倒抽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风刮过竹林,窸窸窣窣。那些探头探脑的秀女们,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两锭银子,移都移不开。
一百两。
够寻常人家花三年的。
苏醒看着那两锭银子,心里叹了口气。
麻烦了。
这银子,她不想收,但不能不收。不收,就是不给贵妃面子。收了,往后在储秀宫就别想清静。
她抬头看向小安子。
小安子笑眯眯的,等着她开口。
苏醒伸出手,接过托盘,欠身行礼:“多谢贵妃娘娘赏赐。臣女惶恐。”
小安子点点头,又笑了笑,这回笑意里多了几分满意。
“姑娘是个明白人。”他压低声音,“贵妃娘娘还说,姑娘既然入了宫,往后就是自家人。毓秀宫的门,随时给姑娘开着。”
说完,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苏醒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像蚂蚁爬过地面,窸窸窣窣,爬得人头皮发麻。
她转过身,穿过那些目光,推门进屋。
———
门刚关上,圆脸就凑过来。
“一、一百两?”她说话都结巴了,“苏姑娘,你、你发了!”
苏醒把托盘放到桌上,没接话。
瘦高个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攥着梳子,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只是别过脸去,对着镜子使劲梳头,梳得头皮都快破了。
那个摔跤的秀女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两锭银子,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害怕,像看什么烫手的东西。
圆脸还在说:“贵妃娘娘亲自赏的!往后谁还敢欺负你?昨儿那个周嬷嬷要是还在,怕不得吓死——”
“别说了。”苏醒打断她。
圆脸一愣,闭上嘴。
苏醒把那两锭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
她忽然想起昨儿夜里那本账册,想起周嬷嬷藏了二十三年的那些人名、那些事、那些人情往来。
一百两。
这哪是赏钱。
这是投名状。
———
早膳时,苏醒的桌上终于有了热馒头。
送膳的小宫女这回头抬得高高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苏姑娘,这是新蒸的肉包子,御膳房特意给您留的!”
苏醒看着那盘白胖的肉包子,没动筷子。
“放那儿吧。”
小宫女愣了愣,讪讪地退下去。
瘦高个坐在对面,盯着那盘肉包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她桌上还是稀粥咸菜,连个馒头都没有。
苏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还是稀的,但今儿这碗粥里,多了几粒米。
她慢慢喝完,把那盘肉包子往对面推了推。
“吃不完,你帮着吃点。”
瘦高个愣住了。
圆脸也愣住了。
连角落里那个摔跤的秀女都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瘦高个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我不饿!”
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苏醒没笑,也没说话,端着空碗出去了。
———
午后,她又去了后巷。
小禄子蹲在老地方,一见她就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奴才听说了!一百两!”
苏醒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昨儿那事,办得好。”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这个拿着。”
小禄子连连摆手:“姑娘,奴才不能要!那五两还没花完呢!”
“不是给你的。”苏醒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是让你接着打听。”
小禄子攥着银子,眼睛亮了:“打听什么?”
“柳贵妃宫里的事。”
小禄子的手抖了抖。
“姑娘,”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一眼,“贵妃娘娘那边……水深。”
“知道。”苏醒蹲着,拔了根草在手里捻,“所以才要打听。”
小禄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银子收进袖袋。
“姑娘想问什么?”
苏醒想了想:“贵妃娘娘身边,谁最得宠?谁最不得意?哪个宫女性子急,哪个太监心眼多?最近有没有跟哪个宫起过冲突?越细越好。”
小禄子点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苏醒叫住他。
小禄子回过头。
苏醒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那可是柳贵妃。”
小禄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姑娘,”他压低声音,“奴才在宫里这些年,什么没见过?那些面上笑呵呵的,背后捅刀子;那些凶神恶煞的,反倒最好对付。姑娘跟那些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小禄子想了想:“姑娘不把奴才当奴才。”
说完,他转身跑了。
苏醒蹲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把手里的草捻成了两截。
———
傍晚时分,毓秀宫来人了。
还是小安子,这回身后没跟人,独自来的。
“苏姑娘,”他笑眯眯的,“贵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苏醒正在屋里叠衣裳,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屋里静了一瞬。
圆脸和瘦高个同时抬起头,盯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苏醒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回包袱里,站起身。
“安公公稍候,我换件衣裳。”
小安子笑着点头,退到门外。
苏醒从包袱里翻出那件最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一点绣花都没有。换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拢了拢,还是那根素银簪子。
开门出去。
小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笑意顿了顿。
“姑娘穿得……可真素净。”
苏醒笑了笑:“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张扬。”
小安子没再说什么,在前头带路。
———
毓秀宫离储秀宫不远,穿过两道宫门,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这是苏醒入宫以来头一回进贵妃的寝宫。
院子比储秀宫大一倍不止,地上铺的是一水儿的金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廊下站着一溜宫女太监,个个垂手低头,静得像木头桩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香,但闻着让人骨头发软。
小安子把她带到正殿门口,停住脚步。
“姑娘稍候。”
他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
“姑娘请。”
苏醒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正殿里比外头还香。
柳贵妃歪在软榻上,手里抱着一只橘白色的猫——正是那日御花园里那只。她换了身衣裳,湖蓝色的宫装,衬得肤色雪白。见苏醒进来,她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
“来了?”
苏醒跪下行礼:“臣女苏醒,给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柳贵妃摆摆手,“赐座。”
小宫女搬来绣墩,苏醒坐了半个屁股,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柳贵妃没急着说话,一下一下撸着猫,猫舒服得直打呼噜。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日御花园里,你怎么知道猫在树上?”
苏醒心里一动。
这是问卦的事了。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能说卜卦,不能说预知,只能说凑巧。
“回娘娘,臣女……是听见的。”
“听见?”柳贵妃挑眉,“听见什么?”
“猫打呼噜。”苏醒低着头,声音平平的,“臣女耳朵尖,听见树上有呼噜声,抬头一看,猫就在那儿。”
柳贵妃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她笑得花枝乱颤,怀里的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别人找猫都是低头找,你倒好,抬头找。”
苏醒没接话。
柳贵妃笑完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不像那些人,见着本宫就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
苏醒依旧低着头:“娘娘宽厚,臣女不觉得怕。”
“不觉得怕?”柳贵妃来了兴致,“这宫里人人都怕本宫,你倒不怕?”
苏醒抬起头,看了柳贵妃一眼,又垂下眼去。
“娘娘若真要人怕,就不会只养猫,不养狗了。”
柳贵妃愣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小安子脸色都变了,拼命给苏醒使眼色。
柳贵妃盯着苏醒看了半晌,忽然又笑起来。
这回笑得更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笑得直拍软榻,“本宫养猫是因为猫干净,不是因为它不咬人——你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苏醒低着头,没说话。
柳贵妃笑够了,拿帕子擦着眼角,慢慢收敛了笑意。
“行了,你回去吧。”她摆摆手,“往后有空,常来坐坐。”
苏醒起身行礼,退到门口。
刚要转身,柳贵妃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那日帮你递账本的那个小太监——叫小禄子的那个?”
苏醒脚步顿了顿。
“娘娘——”
“别紧张。”柳贵妃撸着猫,头都没抬,“本宫就是觉得那孩子机灵,往后有什么跑腿的活儿,让他来毓秀宫走动走动。”
苏醒沉默了一息,欠身行礼。
“多谢娘娘抬举。”
———
出了毓秀宫,天已经擦黑了。
小安子送她出来,一路上欲言又止。走到宫门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姑娘,今儿您在娘娘跟前说的那话——奴才真是捏了把汗。”
苏醒看着他,笑了笑。
“安公公,我说错话了?”
小安子愣了愣,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苏醒抬脚跨出门槛,“娘娘要听的,不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话吗?”
小安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动。
———
回到储秀宫,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了灯,圆脸和瘦高个都没睡,见她进来,齐刷刷看过来。
“怎么样?”圆脸迫不及待地问,“贵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苏醒脱了外裳,挂到衣架上。
“没说什么,就是让常去坐坐。”
圆脸倒抽一口冷气。
瘦高个坐在床上,攥着被角,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话:“你……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
苏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躺到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柳贵妃那句话。
往后有空,常来坐坐。
还有那句——让那个小禄子来毓秀宫走动走动。
她慢慢把铜钱攥紧。
这宫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可她已经踩进去了。
踩进去容易,想拔出来——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苏醒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半边脸。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
翌日一早,圣旨到了储秀宫。
传旨的还是小安子,这回他穿着簇新的袍子,脸上的笑比昨日更深。
“秀女苏醒接旨——”
满院子的人跪了一地。
小安子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秀宫秀女苏醒,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正七品才人,钦此。”
苏醒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才人。
正七品。
从秀女到才人,别人要熬三年五载,她只用了五天。
小安子把圣旨递过来,笑眯眯的:“苏才人,恭喜了。”
苏醒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酸的,有辣的,什么味儿都有。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的绸缎,忽然想起入宫那天卜的那一卦。
躺平即赢。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只想躺着睡觉。
可这宫里的人,偏偏不让她躺。
苏醒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在心里叹了口气。
升吧升吧。
反正升到哪儿,她都还是那条咸鱼。
只不过是从小咸鱼,变成了大咸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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