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考古纪

第3章 星图投影

  “除非你们有高于省文物局和国家考古队的联合调令,否则,规范流程内的考古工作优先。”   她甚至没看秦同志出示证件的意思,目光依旧锁定我:   “陈星,你的原始记录本。”   我瞬间福至心灵。   “哦,对,我想起来了,是有几个数据当时太激动,可能记混了。”   我立刻接口,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转身就往床边走,假装去翻找根本不存在的记录本。   我的动作恰好挡住了秦同志部分看向苏婉的视线。   这一刻,我和苏婉竟然形成了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在用她的方式介入,而我,顺水推舟。   秦同志沉默了。   他盯着苏婉,到底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还是……别的什么。   苏婉坦然回视,眼神干净得像实验室的蒸馏水。   “五分钟。”   秦同志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退后一步,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不是放弃,而是战术性的后退,像猎豹在观察突然闯入领地的其他掠食者。   苏婉径直走到书桌旁,将文件夹打开,里面果然是几份绘制精细的图纸和记录表。   她指着其中一处,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   “K7-玉环-03号纹饰组,你标注的旋转角度是17.5度,根据现场多角度照片重建模型,实际应为18.2度。这个误差会导致其对位的星图投影产生0.3光年的偏移。”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星图投影!   光年!   她不是在纠正考古数据!   她是在用只有我能听懂的方式,确认那玉环星图的有效性!   她也关注到了,并且也发现那不仅仅是纹饰!   我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假装凑过去看图纸,手指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测量数据上点了点,低声含糊道:   “嗯,好像是看错了,当时阳光有点晃眼……”   我们俩就像在演一出双簧,用枯燥的数据编织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张教授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完全插不上话。   而那两个姓秦的男人,则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冰冷地监视着这场“学术讨论”。   五分钟时间,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苏婉合上文件夹,动作利落。   “清楚了,误差确认。不影响大局,但后续精细报告需要修正,否则我不好交叉的后果就是你也别想好好休息。”   我立刻恢复往日的痞子形象,单手三指指天:   “收到!苏学姐!”   她像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工作任务,对张教授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再次扫过秦同志他们,最后落回我脸上。   “以后现场记录,认真点。”   她丢下这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提醒。   但我从善如流的看着她点头如捣葱:   “保证下不为例!”   她不削的看我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消失在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苏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清脆的声响仿佛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门关上的“咔哒”声之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和胸口那枚玉扣传来细微却坚定的温热搏动。   它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提醒着我必须守护的秘密。   张教授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圆场,但目光触及秦同志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剩下额头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   秦同志的目光,像两束经过精密校准的探照灯,重新聚焦到我脸上。   那目光里之前的审视和压迫感并未完全消失,混合了一种更深沉的探究。   “看来,陈星同学,”   他缓缓开口:   “你的人际关系,比我们档案里记录的,要…丰富得多。”   我扯了扯嘴角,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带着年轻人被戳破私事的窘迫,又混合着一丝小小得意的痞笑,肩膀也配合着微微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某种压力:   “秦同志,您这话说的…可能就是我这人比较随和?师兄师姐们平时确实挺照顾我的。”   我故意把“照顾”两个字咬得略带暧昧,将一场可能涉及机密的质询,巧妙地引向了年轻人之间模糊的情感纠葛。   秦同志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我内心深处关于玉扣、关于星图、关于陈家世代守护的那个巨大秘密。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压力无声地攀升。   我像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抬手摸了摸鼻子,视线微微偏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局促,同时用脚轻轻踢了踢地面一颗不存在的石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惹这麻烦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自言自语,将一个因为“感情问题”而被“领导”约谈的年轻学生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终于,秦同志眼底那锐利如刀的光芒几不可查地收敛了几分。   他不再看我,转而面向几乎快要虚脱的张教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语调:   “张教授,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关于今天出土的玉器,以及相关的所有事项,列入最高保密条例,严禁对任何人泄露。”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我:   “我们可能还会再联系你,和陈星同学。”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对旁边的记录员微一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说“再见”。   门再次关上。   我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痞笑和窘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我后背的冷汗才唰地一下冒出来,几乎湿透了衬衫。   张教授长长吁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疑问,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他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   我慢慢走到床边,从床底摸出那个滚烫的平板电脑。   屏幕依旧停留在那冰冷的星空背景和刺眼的倒计时上。   74。   但这一次,我感觉不再那么孤独了。   苏婉……她扔下的哪里是什么错误数据,那分明是一根救命的绳索,和一个更深的谜团。   我握紧胸口的玉扣,感受着它逐渐平息的温热。   水,确实被搅浑了。   但浑水之下,我才可能摸到鱼。   下一个被“谈话”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