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临时板房的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像是无数细密的脚步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蜿蜒污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每一帧画面——
秦同志冰冷的审视,青铜盒照片上诡异的纹路,还有苏婉那双冷静得过分,却又在关键时刻递出“暗号”的眼睛。
她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像只苍蝇,在脑海里嗡嗡盘旋,驱之不散。
她那句“0.3光年的偏移”,数据精准的洞悉了玉环星图的本质。
官方的人暂时退了,没有达到目的,应该还会有所行动。
我必须先弄清楚这背后的一切对陈家是否会造成不利的威胁。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凌晨四点,雨势稍歇。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一件外套,揣上手机和那个烫手的平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驻地。
乡村的凌晨,黑得纯粹,只有远处几声零落的狗吠。
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的腥气。我凭着记忆,沿着湿滑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考古队租住的另一片民房区摸去。
白天听李铭提过一嘴,苏婉不住统一安排的宿舍,自己在村尾租了个独院,图清静。
我得去找她。在她被官方的人“约谈”之前。
村尾那处院子很好找,老旧的砖房,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坯墙。
唯一不同的是,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看着就厚重。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
我站在湿漉漉的门外,犹豫了一瞬。
直接敲门?会不会太冒失?
万一她根本不承认……
就在我抬手欲敲的瞬间,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苏婉站在门后,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薄外套,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丝毫睡意,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
“比我预计的晚了一个小时。”
她声音平静,侧身让开:
“进来吧,外面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一切尽在她掌握中的无力感。
没多话,我闪身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异常整洁,墙角堆着些清理过的陶片样本,用防水布盖着。
她把我领进堂屋,拉开一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件修复到一半的青铜器残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金属和一种……类似檀香的清冷气味。
她没有客套,直接指了指一条长凳,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准备进行学术答辩。
“他们还会来找你。”
我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姓秦的,不好糊弄。”
“我知道。”
苏婉点头,眼神依旧平静:
“他们的权限很高,我的背景,他们很快会查清楚。”
“你的背景?”
我抓住关键词。
“你太爷爷陈玄道,代表的是官面的考古,是‘阳’。”
她声音清冷:
“但我奶奶苏青瓷告诉我,有些真相,藏在‘阴’面里,藏在官面文章永远触碰不到的泥土深处。”
我心头一震:
“你奶奶?”
“嗯。”
苏婉抬眼,昏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我奶奶的父辈,是川湘一带最后的‘土夫子’头人之一,真正的江湖掘墓传承。她年轻时,跟着家族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物件。”
我愣住了。
痞子学霸的官方考古世家,对上冰山女神的江湖掘墓传承?
这反差让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后来战乱,家族散了。”
苏婉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奶奶带着一部分积累和满腹无法诉之于众的秘辛,远渡重洋,去了欧洲攻读考古学和材料科学。她要用西方的学术体系‘洗白’自己,更要借助最先进的科技,去破解家族带出来的那些谜团。她成功了,成了知名的学者,也把我父亲培养成了顶尖的材料科学家。而我,算是继承了两边的遗产。”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地上的那些陶器:
“官面的考古学训练,加上奶奶从小教我的那些‘观泥色、辨墓气、感金石’的江湖法门,还有家里实验室的仪器。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三星堆那件玉环,绝不是祭祀品。它上面的‘气’,是‘活’的。”
观泥色、辨墓气、感金石!
这些充满江湖黑话色彩的词语,从冷静自持的苏婉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和说服力。
我瞬间明白了,她之前能精准找到我,绝不仅仅是依托现代科技数据分析。
“你们苏家……不,你奶奶,还留下了什么关于我太爷爷,关于那个地方的线索?”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和她之间的桌面上。
“在担心我被约谈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狐疑地拿起信封,入手有些沉。
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的复印件,和一些手绘的图纸。
苏婉小心地取出一张古旧、边缘甚至有些焦痕的桑皮纸。
上面是用毛笔绘制的简陋地图,线条狂放,旁边标注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和寥寥几句口诀般的注释。
“这是我奶奶根据她父辈的口传,以及她后来结合星象推算,复原的可能路线图。”
她的指尖点在地图尽头一个模糊的标记上:
“‘西极之地,流沙之渊,有龙眠于墟’——这是官面的记载。但我奶奶留下的原话是:‘昆仑西,死海头,有城倒悬,龙尸为阶。’”
昆仑西,死海头,有城倒悬,龙尸为阶!
这短短十二个字,比之前那句更添了十分诡谲与磅礴的死寂之气!
仿佛一幅恢弘而恐怖的史诗画卷在眼前展开!
“你太爷爷陈玄道,当年就是拿着我奶奶父辈提供的部分线索,才找到了那个地方,带回了青铜盒和‘天外碑’的拓片。
他们……算是短暂的盟友。”
苏婉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回来后,你太爷似乎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他开始刻意疏远我奶奶这边,甚至……有些恐惧。
她又将照片摊开。
只看了一眼,我的呼吸就屏住了。
照片拍的是一块残破的黑色石碑,石碑材质不明,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与三星堆玉环风格极度相似的星图纹饰!
而其中一张特写照片的一角,赫然出现了那个青铜盒子!
它就摆在石碑旁边,作为参照物!
“这是……”
我猛地抬头看她。
“七十年前,你太爷爷陈玄道西北探险带回来的,不止那个盒子。”
苏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介绍一件博物馆的藏品。
“还有这块‘天外碑’的拓片和部分影像资料。原件,早已失踪。我们苏家,是当年那支探险队的资助者和记录者之一。”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们陈家是执行者,他们苏家是知情者?
这条线,竟然牵扯到了两个家族!
“你们苏家,到底知道多少?”
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比你们陈家以为的要多,比‘上面’现在掌握的,可能也要多。”
她微微前倾身体,昏黄的灯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我知道‘星钥’,知道‘债契’,也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帮你,不是因为数据误差,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一字一句道:
“你是目前唯一的,‘钥匙’显现出活性的载体。在你彻底暴露,或者被‘请’去某个再也出不来的地方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下一步的线索。”
“下一步?”
我握紧了拳头,胸口的玉扣似乎在隐隐发烫:
“去哪里找?”
苏婉的手指,点在了那张青铜盒子与黑色石碑的合影上。
我奶奶直到去世前,都认为陈玄道一定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而那信息,可能就藏在你们陈家的老宅里。”
“首先,得弄清楚,你太爷爷当年,到底从哪里把它们带出来的。”
她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夜雨下的古井:
“那个地方,或许才有真正的答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
我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照片,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七十年前的风沙,看到太爷爷孤独执拗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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