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

第11章

她说完,起身往帐外走去,将牧衡托付给宦官,直奔中军帐。 寒夜深冬,马蹄盔甲使雪沫扬起。女郎却跪在中军帐前,任风雪摧折不为动。 谋臣良将见之,诧异不止,待到刘期传唤,她已霜雪满头,浑身发颤。 “女郎意欲何为?” 沈婉垂眸,长拜不起。 “亭侯为万民无忧,甘心赴死,我今跪此,为劝王上察纳雅言。婉深受亭侯照拂,为不负亭侯恩德,愿替他再三进言。” 她知他心意,为王上,为黎民谋万全之策,如今病榻深忧,依旧放心不下。 他曾在太极殿前为她而跪,如今她在中军帐前,也要为他再试一次。 梅香落(五) “荒谬!”刘期头痛欲裂,提声道:“孤知你性情,必定担忧万分,不怪你妄谈军政大事,却要说你无知!” “亭侯之策,你可知要殒多少人命才得以实施?你可知稍有不慎,将至魏国万劫不复境地?你又可知,孤怎舍得失去亭侯,能眼睁睁的看他赴死?孤不能!” 刘期说完,落下细不可闻的叹声。 他观女郎垂首不语,渐有悔意,“孤,无意呵斥你。” 沈婉没动,将袖中七星双手而呈,其上血迹鲜明,武曲星展露的霎时,便发出浓厚的血气。 七星不过一尺之距,却仿佛重有千斤,使她浑身震颤。 “民,见识浅薄,不知军政,却知亭侯之心。我曾有缘感受六星,亭侯在宁县深陷囹圄,却求天道开恩,伴黎民再走一程。如今我军陷入困境,亭侯之心却从未变过,他自始至终,求的唯有黎民安危,就连回帐后,还惦念着我会怕他满身血污。” 说到此处,沈婉已有哽咽,望着刘期颤道:“亭侯心中,存有万民,我亦知王上仁德,曾为民夙夜忧叹,头风屡屡发作,民能得如此君臣庇佑,三生有幸。亭侯,不愿王上陷入两难境地,才会以死明志。若得两全法,亭侯怎会诛王上的心啊……” 刘期抚额慨叹,闻之几欲落泪。 “你言,孤岂会不知,却怎能舍得见他赴死。” 沈婉长拜而道:“壬日星象,亭侯不敢言全,民深受他恩德,时至今日再无所惧。若王上不能察纳雅言,将会错失良机,使我军陷入危机。七星上武曲急转,昭示着当有前人以血路铺之!” “王上不肯他赴死,民亦不能再受此恩。但亭侯所愿不能弃,万民危机需紧顾。” 说到此处,她再拜君王,“婉为民,不过鸿毛之身,为报他恩,愿为马下血泥,万死不悔。” “万死不悔”本意沉重,女郎却落声极轻,再观她抬首,满面泪水,可明眸中唯存坚定。 刘期霍然而立,指她颤道:“尔女郎之躯,又何来此言?置三军将士为何地?” “亭侯为民起而行之,民当要报恩,想必大魏百姓皆如此,仅为彼此。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一席话说完,帐中传来声声叹息。 “容孤再思……”刘期无奈跌坐案前。 君王因其言感慨,却还是难以立下决断。 此事众臣商讨许久,诚如牧衡所言,除此之外,再无它计可施。但他是君王,勤政爱民为本职,可三军将士也是人命,以人命堆砌以获成功,让他难以下令。 黄复作为老将,虽质疑牧衡计谋,也逐渐明了,此为绝策,率先扶袍而跪。 “臣闻此言,羞愧万分。若以民铺就血路,我等将士,又有何颜面存于世上!臣愿领兵作为前锋。” 帐中,渐有附和之言。 “王上,大司空回来了。” 刘期尚在沉吟,便见宦官禀报。 大军扎营后,沈意便带军勘测地形,并不知发生何事。 观众臣神情各异,女郎挺拔身影,沈意脚步微顿,却寻不到挚友身影。 沈意踟蹰片刻,先行禀告地情,“王上,大鲜卑山臣曾涉足,现下正值寒冬,更难潜山通过。唯能从平原、山谷等地行军,平原需攻打赵国重要城池,此举甚艰;山谷虽可急行,敌军却颇易埋伏。若从平原行军,少则几月,多则一年,都难以攻下赵国,山谷行军,也会使我军伤亡惨重。” 帐中不闻回应,沈意未再敢言,低头却见带血七星。 倏地惊道:“发生何事?” 刘期见他惊慌,忽地问道:“若依子俊所见,该从何处行军?” 沈意闻言,却难以抉择。 “臣,并不擅长军政。鹤行不在此地,若问雪臣,必有所获,但他身子不好,臣不知能否推演。” 竹林四友,各有所长,温时书多用计谋取敌,牧衡擅推演对策,沈意多为辅佐,绘制疆域图纸,陆凉为大将,可演阵。 他言,无意间承认了牧衡计策的重要,帐中众臣皆怔愣,而后纷纷下跪。 沈意不解,望向身侧女郎,心中有万般疑惑。 女郎抱七星于怀中,却对他俯身而拜。 “多谢大司空之言。” 未等他追问,刘期终于下了决心,高声道:“帐中将领,皆受亭侯恩惠,如今谁愿替他作为前锋?” 上至黄复,下至小将,皆主动请缨。 众将不愿再退缩,中军帐里争论不。 刘期稍作踟蹰,却见陆凉身着银甲,佩剑而入,在满帐玄色下极为显眼。 他带领属下探查军机,归来时闻帐中之事,即刻前来。 陆凉单跪在地,抬首道:“王上困惑我已听闻,臣举荐一位将军可为前锋。此人勇猛无比,熟悉伏兵之计,能减少我军伤亡,不必用血路堆砌,也能行军。” 刘期大喜,头风霎有好转。 “何在?” 陆凉却沉思须臾,目光略有纠结,望向身侧女郎。 “王上勿急,臣有些话想问她。” 沈婉不知何故,垂首而拜:“大司马请言。” 这是陆凉第一次见她,却回敬她礼,才问:“帐中之事,我闻宦官复述,如今却想问你,若不为报恩,可还会忧虑国事?” 沈婉紧握七星,抚着武曲纹路。 “民深受亭侯恩惠,尚明白百姓皆被国庇佑,若无魏国,无王上仁德,也难有今日安稳。婉,当忧国事。” “那你言之赴死,不怕吗?” “若国有危,婉不愿苟活。” 陆凉闻话,沉默良久,方道:“果真要你赴死,可有遗憾?” 沈婉思索片刻,唯有轻叹,“《灵语》一事,博得才女之名,愧对代国百姓,所为遗憾。生逢乱世,不能陪伴家人,无缘再见,所为遗憾。” “但……”沈婉稍顿,含泪而笑,“亭侯若在,必能帮我了却遗憾。至于父兄,知我为国捐躯,虽悲伤,却会以我为傲。” “若前锋将领,举你父兄,女郎又该如何?” 陆凉言毕,拱手长叹,竟不敢再看她。 山谷行军,九死一生,将领若熟稔伏兵之计,前锋将士方能得生机。这是减少伤亡,最后一计。除却沈家父子,无人能胜任。 沈婉一怔,张口欲语,泪却先流。 “那就全我沈家家风,生于微末,志却不屈。我知父兄为人,以将气铸骨,必不会遇危退却。婉,亦以他们为傲。” 陆凉卸下佩剑,对她三拜。 “我敬女郎,远胜于我。” 中军帐里,寂静无言,众人皆长拜不起。 * 沈婉回到营帐,已至寅时。 她掀起帷帐,发觉牧衡已褪去华袍,身着白衫,憔悴安静,唯有容颜华美。 沈婉轻缓跪坐旁侧,细观他模样。 原来他的华袍下是这样消瘦。 高山浮雪,足以让世人仰望,偏要亲自为人间降下甘露,落得这般模样。 沈婉敬他,亦爱戴他,却在此刻有了些许遗憾。 她将七星归还,知他熟睡,悄悄趴于塌旁,颤抖抚上他手。 触及到他温暖的手掌,沈婉倏地一笑,似有珍惜、似慨叹、似留念。末了,却化为不舍在明眸里徘徊。 深夜寂寥,她呆坐许久,那些难以言喻,最终都吞入喉中。 她想了又想,将松开手,却被他倏地拽住。 “亭侯?”沈婉僵直脊背,不知他何时醒来。 牧衡额上细汗密渗,将苦痛忍下,手指愈发用力。 “你,为何不快……” 沈婉一怔,仓皇收起情绪,道:“亭侯何来此言?忘记和你说,我就快见到父兄,其实很开怀。” “你在瞒我。” “我没有……” 未等她再掩饰,他忽地吐出一句话。 “在哪里见?” 沈婉心神惧颤,张口无言,她缓缓垂眸,将情绪隐藏在烛火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牧衡等不到答复,强撑起身,霎时衣襟染血,观自身狼狈,他鼻间发出苦笑。 “沈婉,别再避我。” 闻血气翻涌,沈婉强忍住冲动,挣脱他的桎梏。 “我去唤宦官来替亭侯更衣。” “沈婉……” 牧衡再次拉住她,他嫌弃地擦净颌下血迹,似极为痛恨病榻之身,拦腰将她拉于眼前。 “我位至四公,中军帐里的一切,皆不会对我隐瞒,你的事,我怎会不知。” 沈婉一窒,垂眸望他眉眼,哽咽笑笑:“我来,是想与亭侯道别。我为女郎,壬日尚不知能否随军,但父兄为将,倘若有难,我绝不会独活。” “我感激亭侯照拂,今日言行,发于内心,绝不后悔。亭侯又何苦这样?” 牧衡闻言,颈间青筋陡地暴起,方觉肺腑刺痛。 他苦笑不止,叹道:“民护我,才是本末倒置,魏赵之争,终是我欠你。可你之言,让我尝尽剜心剔骨之痛。” “不是。”沈婉打断他,提声道:“亭侯为民尽心竭力,婉本微末却深受照拂,今还亭侯恩德,当为知恩图报。若换成魏国百姓,也会如此。” “亭侯爱民,百姓亦爱亭侯啊……” 话音落下,牧衡抚胸急喘,欲言不能,苦痛万分。 塌边七星却在此刻急转,他欲感应,沈婉却更快些紧握。 “亭侯,不可。” 沈婉还欲再劝,当两人同握时,熟悉地感觉倏地涌上灵台。 她感应到了。 那是泽山百姓,他们耕种桑田,感激爱戴着牧衡,还有她跪在中军帐里的声泪俱下。后来唯见牧衡,观他病榻深忧,身后先有她的身影,而后围绕越来越多的百姓,再不见他病态模样。 沈婉倏地睁眼,颤抖不已。 原来,咳疾好转的关键,是民心……得万民拥护,方能使他再不受苦痛。 梅香落(六) 他素衣血染,惨然一笑。 “看到些什么?” 沈婉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明明,魏国百姓皆爱戴他,可他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她竟在此刻,有些怨怼天道。 认可他,却让他备受折磨,再去得天下民心。 世间万难,莫过于此啊…… 沈婉很想做些什么,最后却落为叹息,为他擦净手上血痕。 她尚不知前路如何,或许不能再伴随他侧,还能再做什么? 沈婉垂眸,观他掌心纹路甚久,直至他开口唤她,才收起思绪。 “沈婉。” “在。” 牧衡轻叹,问她:“今为壬辰年,将壬干星象对照我生辰,你可会觉得我有难?” 她闻言一怔,回道:“我还不擅命盘推演。” “无碍,先回答我。” 沈婉望着牧衡,才恍然发觉,他们相识是在辛卯年。 跟他相处时,很少会觉得身处士族,不奢靡,不享乐。他仿佛时刻自苦,终日为政事为百姓奔波,就连岁除①悄然已过,她都不知。 待过立春②,方为下一年,这位尽心竭力的诸侯,不过才十九,尚未及冠。 她思索片刻,给出回答。 “亭侯之命,富贵至极,福寿绵延,不该遭受劫难。咳疾之患,在命运外,婉尚不知影响亭侯多久。却笃定,壬干星象,不足使您深陷囹圄。” 牧衡翻过她手,道:“你言,皆习自我口,就这样信我?倘若真能福寿绵延,我又何必言之赴死?” 他言,令沈婉不知如何反驳。 对视良久后,她才道:“我信亭侯。光壬日星象,怎能令我军受困,若年运月运也如此,才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但亭侯有此命运,难道从没有与天道对抗吗?” 牧衡一怔,随后轻笑声声。 是啊,壬干星象,不足以使他陨落,唯有咳疾不在推演之内,使他不知性命几何。 紫微星为刘期,当有天府星与天相星左右辅佐,代表着他与温时书。 他在中军帐外观望良久,不见天府星暗淡,才想以己命换取魏军生机。 那一刻,他生了与天道对抗,不愿再被宿命摆布的心。 “你……实在学得好。” 牧衡吐出这句话后,再难言半句,掩面轻咳数声,却肆意地吸着寒凉之气。 痛感强烈,灼烧肺腑,但他情愿如此。 与天道对抗,结局明晰,莹烛之火怎比皓月之辉,竟让民要为他赴死,令他尝尽剜心剔骨的痛。 “亭侯何苦这般……” 沈婉不忍见他自伤,轻捂他口,想扼制其行为。 “我在中军帐时,从未想过这些,一切皆发自吾心。若天道该这般,无论是我,亦或父兄,三军将士,这都是我们该有的命运。亭侯总不能对照所有人去推演,但你不令王上为难,不让万民受制,还欲救前锋将士。这些,你都曾做过,不是吗?” 她缓缓跪于牧衡面前,轻道:“求您,爱惜自己,不要让我再留有遗憾……” 话音渐息,沈婉伏地而拜,牧衡却将她拽起,苦痛下用力,令他汗浸衣衫。 “不要再同我道别,先听我把话说完。”他缓了口气,接着道:“你为女郎,必不能随前锋行军,何来赴死一说?” “但父兄……” “沈婉。”未等她说完,牧衡便打断了她,“魏赵之争,我其实从未想过他人领军。若我欠你人情,该用天梁化禄③解释,但它亦能逢凶化吉,若你信我……我可发誓,你父兄必不会有难。” 沈婉闻之怔愣,连指尖都在发颤,难以置信地摇头。 良久后,她哽咽含泪。 “亭侯……莫要再哄骗我……我其实没那样怕死,只是此生从未在家人面前尽孝,有很多遗憾罢了。” 牧衡认真凝望她,道:“我窥见武曲化忌会带来的劫难,才想以己命换他人安危。知你去了中军帐,方知天梁化禄,是拯救一切的关键。我承你恩情,使魏军得逢凶化吉之兆。” “沈婉,相信我。不要再同我道别,不要太早伤怀,观你这般,实在令我苦痛,恨身躯病痛,嘲自己无用。但我亦感激你恩情,绝不会诓骗于你。” “令王上不再为难,万民不受制,使将士们尚得生机的人,是你,沈婉。” 言语震彻肺腑,使沈婉后退数步,颤道:“怎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