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此山中

四·君向潇湘我向秦

  -   就在众人沉浸于揭露真相的沉重与悲伤时,萧湘雨独自一人,去了洛水北那已查封的杂货铺。   铺子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些破烂家具和满地的废纸。萧湘雨对那些视若无睹,他只是凭着一种直觉,在角落里一个暗格中,找到了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的信。   信是洛水北写给何其美的,其中夹杂着一些表功和威胁的言语,在不起眼处,提到了如何处理“游平生那个叛徒的骨灰”,言语间充满鄙夷。   游平生......死了。那封信和这封信都是真的。   他真的死了。   不是远游,不是失踪,是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又是一次不辞而别。   萧湘雨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站在废墟般的杂货铺中央,窗外漏进的光线照在他苍白淡漠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微微佝偻了一下。   他没有回俺不宗,而是直接去了已是风雨飘摇的万颂宗。   此刻的万颂宗,因洛流云之死、温易冷之死以及诸多阴私勾当的逐渐暴露,早已人心离散,墙倒众人推。洛水北的眼睛中渗入了毒液,几日后便毒发身亡,死状凄惨。由于民怨沸腾,官府不得不介入,查抄了洛水北私自培育的“龙爪血棠”和在万颂宗地窖中藏匿的毒酒,裁定万颂宗罪证确凿,予以遣散,宗产一部分罚没,一部分......竟划归了在此次事件中“坚忍不拔、协助查明真相”的俺不宗管辖。一直依附万颂宗的览众宗,见风使舵,也顺势表示愿附庸于俺不宗,览众宗的宗主凌绝顶还亲自提着礼金登门,让郝不穿哭笑不得。   由于下属的反水与告密,何其美被囚禁在自己曾经关押别人的牢狱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她看到萧湘雨,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淡漠如水的俺不宗弟子,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恨意与不甘。   萧湘雨没有看她,只是对看守的弟子出示了官府的文书,平静地索要游平生的骨灰。   何其美癫狂地大笑着,出人意料的是,她竟没有任何犹豫便指点了骨灰存放之处。   但是萧湘雨亲自提着锄头去挖,却发现了不止一具骸骨。他意识到,那里是乱葬岗。何其美这种性格的人,是不会把游平生埋在乱葬岗的。   他回去后,又问了一遍何其美。萧湘雨本就是一个冷冷的人,此时更加冰冷,周身仿佛都冒着寒气,眼神似乎能剜出何其美的五脏六腑。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或许是萧湘雨那死寂的眼神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何其美终于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挫骨扬灰......游平生的骨灰,被我亲自撒在了清淮河,顺着河水,现在估计已流入了长江。”   萧湘雨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这个死法,还真适合游平生。生前浪迹江河湖海,死后也要浪迹江河湖海,最后在天地之间蒸腾,化为春雨和夏露,秋霜和冬雪。   萧湘雨原本带了一个插花的白陶罐,准备用来装游平生的骨灰带回去的。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他用白陶罐在清淮河里装了一罐子河水。萧湘雨抱着陶罐,离开了那座即将倾颓的华丽牢笼。他走得很慢,很稳,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他回到了庐山,却没有回俺不宗。他去了如今也划归俺不宗名下管辖的檀香花寺。   寺中依旧繁花似锦,只是少了王吉那胖胖的身影,多了几分空旷与寂寥。那些被王吉收养的女子们,有些归家,有些留下,寺务暂由一位老成持重的尼姑代理。   萧湘雨在寺后那片僻静的花林中,选了一株开得最安静、最与世无争的重瓣白茶花树。他不用工具,就用那双本该抚琴弄墨的手,在树下刨了一个深深的坑。   他将那白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入,一点点覆上泥土。   没有眼泪,没有言语。   只有山风吹过花枝的轻响,仿佛故人洒脱不羁的叹息。   埋好了陶罐,他站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走向寺庙的大殿。他对代理住持的老尼合十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弟子萧湘雨,尘缘已了,愿皈依我佛,在此出家,了此残生。”   老尼看着他眼中那万念俱灰的沉寂,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消息传回俺不宗,众人皆默。   郝不穿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蒲扇,终究没说什么。   落流星抚摸着怀中那半枚冰冷的玉玦,望着檀香花寺的方向,只觉得这世间的聚散离合,竟是如此残酷。鱼龙舞站在院子里,看着郝宝宝红着眼圈拉扯张小明的衣袖,看着白良水擦拭着长剑沉默不语,看着这似乎“壮大”了、却莫名空荡了的宗门。   她想起萧湘雨院中那些尚未开放的花种,想起游平生那借花献佛的白山茶。   花开花落,缘起缘灭。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有的债,以血偿还。   有的情,以寂寥终结。   -   尘埃落定。   这四字说来轻巧,落在俺不宗每个人的心头,却重如千钧,带着洗刷不去的血腥与灰烬味。   万颂宗倒了,览众宗伏低做小,檀香花寺归于门下,官府甚至还拨下了一笔不算丰厚的抚恤与赏银。曾经的破落宗门,如今竟也隐隐有了几分“中兴”的气象,辖下有了产业,有了附庸,连山门都有人主动来帮忙修缮。   可宗门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萧湘雨在檀香花寺落了发,法号“忘尘”。青灯古佛,木鱼经卷,隔绝了红尘万丈,也隔绝了过往一切喜怒哀乐。他曾居住的小院,那些游平生留下的花种,终究是没能等来开花的那一日,在无人照看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腐烂,化入了泥土。   白良水接过了宗门大小事务的担子。她练剑的时间少了,处理文书、调配资源的时间多了。她的剑依旧快,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沉静,沉静底下,是深埋的、永不愈合的伤。扶寒刀的坟,她每月都会去清扫,不带香烛纸钱,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仿佛在汇报宗门的近况,又仿佛只是在告诉他,她还在。   郝宝宝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褪去了不少天真烂漫,跟着白良水忙前忙后,竟也像模像样。张小明依旧捣鼓他的那些机关,只是偶尔,他会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落流星那间再未升起炊烟的酿酒坊,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动作会停顿很久。   而不见山的梨林深处,那间小小的“不见水”酒坊,关门了。   牌匾被落流星亲手取下,擦拭干净,收进了屋内。灶冷锅凉,酒瓮空空,连院子里那些被他精心照料的花草,都因无人打理而显出了几分憔悴。他就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又从月升坐到月沉。   鱼龙舞远远地看着他。   她其实一直在他身边,但她却觉得又离他那么远。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个旁观者,他痛她也痛,他哭她也哭。   看着他对着那半枚流星玉玦出神,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玉质,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看着他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举起虚无的酒杯,然后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惊起几声寒鸦的啼叫。   看着他原本清亮如星子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干涸的、布满血丝的荒芜。   她知道,他的心死了大半。兄长的惨死,敬爱叔叔的背叛,家族血仇的真相,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就伤痕累累的灵魂。这庐山,这酒坊,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无法承受的回忆与痛苦。   终于,在一个秋意深浓、落叶纷飞的清晨,落流星走出了酒坊。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背上了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有那半枚玉玦,和一小坛他封存已久的、最初酿制的“流云醉”。   他走到宗门大殿前,鱼龙舞、郝不穿、白良水、郝宝宝、张小明都站在那里。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落流星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这里......太沉了。我喘不过气。”   郝不穿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点了点头:“去吧。”   落流星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廊下的鱼龙舞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睛对着眼睛,彼此忽闪忽闪着睫毛,都控制着没有落泪。让人忍不住痛哭的分别,他们已然经历了太多太多,不需要再多一件了。   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想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去天涯海角。   落流星对鱼龙舞说:“要一直勇敢。愿你快乐。”他最后送给她的是一缕漂亮的剑穗。   鱼龙舞对落流星说:“要一直平安。愿你自由。”她最后送给他的是一只羊皮的水囊。   两个人没有拥抱,只是互相捏了捏对方的手。两双同样饱经风霜、满是薄茧和伤痕的手,也是两双温暖、坚韧、有力量的手。   然后,落流星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了濢滜峰,走向那迷雾重重的山外世界。   鱼龙舞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他清瘦孤绝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如同看着一只离群的孤雁,投入茫茫天际。风起时,吹动了落流星的衣摆,吹动了落流星送她的剑穗,也吹动了落流星第一次送她的那对银鱼耳坠。   剑穗被鱼龙舞系在了剑柄上,耳坠被鱼龙舞从耳垂上摘了下来,收进了里衣内袋里。   小情小爱,大风大浪。两者只能选一个吗?鱼龙舞的江湖之路,前方还有很长。   -   落流星走后没多久,另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郝不穿,这个俺不宗的创始人,平日里除了摇蒲扇、假寐、逗猫,似乎对万事都不上心的胖师父,竟然也开始收拾行囊。   他将“郝能吃”托付给郝宝宝,摸着老猫圆滚滚的脑袋,难得正经地嘱咐:“好好看家,等师父回来。”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虽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文士长衫,将他那柄破蒲扇插在腰间,也背起了一个小包袱。   “师父,您这是......”白良水有些愕然。   郝不穿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少年人的光芒,那光芒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执拗。   “师父我啊,年纪一大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摇着蒲扇,望着远山,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这些日子,看着流星那小子痛不欲生,看着湘雨那娃儿心如死灰,我这心里头,也跟猫抓似的,不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人啊,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像天上的飞鸟,总得找个枝头落脚。可有的鸟,栖了一辈子,也没找到那根真正属于自己的枯枝。”   “我呢,”他拍了拍包袱,“忽然就想起了年轻时候......嘿,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对我说‘俺不中咧’的姑娘。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过得怎么样......说不定,早就儿孙满堂,把我这老疯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也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不远万里,也得去瞅一眼。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句......当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或者,就只是看看她如今的模样。不然啊,我这心里头,这根枯枝,永远也落不踏实,死了都闭不上眼。”   人生居天壤,飞鸟栖枯枝。   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恨所累,有人为责任所缚。   而他郝不穿,临到老了,却想为自己活一次,去寻那根埋藏在心底几十年、早已风干却未曾腐朽的“枯枝”。   白良水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师父眼中那难得的认真与追忆,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师父,早去早回。”   由于之前落流星走的时候鱼龙舞强行忍着没哭,因此这回轮到师父走了,鱼龙舞把之前憋着的眼泪一口气趁机全倾倒了出来,哭得排山倒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郝不穿不是走去云游,而是“走”去了另一个世界。郝不穿自己都忍不住快要笑倒了。   郝宝宝见到二师姐榜样在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扑上去抱住郝不穿胖胖的腰:“师父......你一定要回来啊!能吃还等着你呢!”   张小明默默地将一个自己做的、小巧精致的指南针和弓弩一起塞进郝不穿的包袱里。   郝不穿揉了揉郝宝宝的头,又对众人笑了笑,好说歹说,徒弟们才肯放他走。最后,挥了挥蒲扇,那矮胖的身影,也晃晃悠悠地,踏上了下山的路,走向了与他体型毫不相称的、遥远的未知。   -   偌大的俺不宗,转眼间,竟只剩下了白良水、郝宝宝、张小明,以及鱼龙舞。山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最终不知飘向何方。   曾经的喧嚣、挣扎、悲欢、离合,都仿佛被这风吹散,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白良水提着剑,去巡视新划归过来的产业。   郝宝宝抹干眼泪,开始打扫庭院。   张小明回到他的角落,继续摆弄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机关。   鱼龙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看着落流星离去的方向,又看着郝不穿消失的山道。   飞鸟各投林。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面对的路,必须去寻觅的,那根能让自己安然栖息的“枯枝”。   那她的枯枝,又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是缓缓将铁剑归鞘。剑身与鞘壁摩擦,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   然后,她转身,走向灶房。   米缸里还有米,水缸里还有水。日子,总要过下去。   天壤依旧广阔,飞鸟各自纷飞。   而枯枝,或许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