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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挟着清淮河的湿气,吹进不见水酒坊,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仇与悲怆。
俺不宗刚刚经历重建,力量尚微,但血仇当前,无人退缩。白良水重新振作,将悲伤压入心底,带领众人串联起乌泥冲的村民之死和洛流云之死,暗中查探。然而,万颂宗那边将消息封锁得极严,对外只宣称宗主洛流云是因醉后失足,意外溺亡,天衣无缝,无可指摘。
洛流云,或者说,万颂宗的“何永依”宗主死了,他又没有子嗣和明面上的亲属,妻子何其美便名正言顺地继任成了新宗主。这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落流星看着洛流云却不能相认,只能眼睁睁地任由万颂宗的弟子们强行将哥哥的遗体带走。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兄弟不能在外人面前相认,会让好不容易维持表面和平局面的俺不宗和万颂宗再次节外生枝;即便可以,又怎样跟外人证明呢?仅凭两块玉玦吗?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落流星,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洛流云的真名。
可是,洛流云的真名也是不能泄露的秘密。它将牵扯到十年前的洛氏家族,牵扯到暗地里的交锋,牵扯到血泪与家仇......进退两难,唯有缄默。
爹娘自刎,在大火里被烧成灰烬;哥哥中毒,在大水里被泡得浮肿。爹娘的遗骸在小神仙谷的废墟中怎么找也找不到,哥哥的尸骨在不见水的河岸边怎么留也留不住。落流星跪倒在地,不发一语,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是鱼龙舞不用问就能感受到,落流星花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拼凑粘合好的灵魂,又一片一片地碎成了残渣。
现在,大家唯一能帮到落流星的,就是四处奔走查案,祈求着赶紧发现新的线索。但是,乌泥冲已经搬空,成了无人村;当时得了“疫病”,靠“买命钱”药酒压制的病人也已尽数死亡并掩埋了;洛流云的遗骨又被万颂宗眼疾手快地接了回去。一时间,可供研究的路都走到了死胡同。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俺不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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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早过,立春已至,在一个细雨霏霏的黄昏,有稀客来访。
来人身形纤细,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眉眼温婉,却带着一股历经变故后的沉静与哀愁。她在俺不宗的山门前徘徊良久,时不时抬头看牌匾,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她朝院子里张望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内敛的胆怯,但是一直在小声地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走进门。
鱼龙舞见了,冒着雨小跑过去给她开门,朝她笑了笑:“在下鱼龙舞。妹儿,这里是俺不宗,你是来找人的吗?”
她对着开门的鱼龙舞,盈盈一拜,接着赶紧把油纸伞倾斜过去,让鱼龙舞也躲在伞下遮雨。她的声音轻柔,却很清晰:“奴家温柔香,是寿春郡人氏。冒昧来访,是想......为何宗主之事,尽一份心力。”
寿春郡,温柔香?真好听的名字,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从寿春郡跑来浔庐郡找他们?俺不宗的宗主是郝不穿,她怎么要为“何宗主”出力?鱼龙舞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边带着温柔香往堂屋里走一边思考,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指的“何宗主”应该是化名何永依的洛流云。
那就更奇怪了,这个叫温柔香的小姑娘,不应该去找万颂宗吗,怎么到俺不宗来了?
坐定之后,温柔香似乎看出了众人眼睛里的不解,便主动解释道:“实不相瞒,奴家的哥哥,名字叫温易冷。”
众人都是一怔。温易冷是万颂宗核心,更是间接导致俺不宗诸多劫难的推手,他的妹妹此刻前来......
温柔香抬起眼,眼中虽有悲戚,却一片坦然:“我也是在哥哥死后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万颂宗做事。我就是寿春郡本地人氏,自然知道万颂宗有多么臭名昭著,也能猜到哥哥对贵宗做过什么。我知道诸位因我兄长之事,难以信我。但何宗主......他是个好人。自兄长去后,便再无人理会我这孤女,是何宗主......他念及旧情,主动找到我,时常亲自来访,暗中接济,使我得以存活。此恩,奴家不敢或忘。听闻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我心中难安,即使是洗衣做饭的绵薄之力,我也定要做些什么才好。”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认真环视着每一个人的眼睛,道:“奴家还在寿春郡时,就早有耳闻浔庐郡的俺不宗两袖清风、锄奸扶弱,而且何宗主也对我说过俺不宗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这一路从寿春郡走到浔庐郡,路上见闻,贩夫走卒,也没有听见有说俺不宗坏话的。因此,无论是替九泉之下的哥哥还一些孽债使他得以超度,还是替何宗主寻一个清白让他得以安息,我都想在俺不宗出一份力。”
她的话语真诚,提及洛流云时那份感激不似作伪。落流星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最终,却只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一直理性之上的白良水却没那么容易被打动。她发现了温柔香话中的一个漏洞,凑近她的脸,问:“何宗主的遗体被发现时你又不在现场,万颂宗也张贴了官方的讣告说何宗主是醉酒失足而溺死,那么,你刚刚为什么说要‘替何宗主寻一个清白’?何以见得他死的不清白?”
温柔香没有被白良水的质疑吓退,而是在自己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了一张纸,笑得很凄恻:“把哥哥的死讯和骨灰带给我的人,就是何宗主。我被这个噩耗击垮了,以泪洗面,不吃不喝。何宗主担心我,就说我也可以把他当成哥哥,吃穿用度,不会让我变成孤儿。我......气头之上,说,‘谁知道什么时候你也死了?’何宗主没有生气,而是亲手写了字据给我,保证了他绝没有自尽的想法。——我想,一个没有自我了断的想法的人,怎么会喝那么多酒,又偏偏一个人跑到距离金湫台那么远的清淮河里溺死呢?我不信。所以,我觉得何宗主的死另有隐情。”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真是个不可多得的有颗七窍玲珑心的小姑娘,和她哥哥在觉察人心这方面真是有着如出一辙的遗传。
鱼龙舞沉吟片刻,开口道:“温姑娘,你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目前为止没有线索,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宗门内务我们自己也可以做,不必劳烦你来做苦力。况且此事凶险,万颂宗势大,你孤身一人,且暗中保护你的哥哥和何宗主都遇害了,你也有危险,还是不要卷入为好。若不嫌弃,可暂住俺不宗,也好有个照应,在吃穿用度这方面,我们同样也不会亏待你。”
然而,温柔香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多谢阿姐好意。但......我不能离开。哥哥的坟茔就在家中后院,我需时时洒扫,不能让他无人陪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归处了。”
见她如此坚持,鱼龙舞也不再强留。她看着窗外渐密的雨丝,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万颂宗既然能对洛流云下手,难保不会清理与他有过接触的知情人。温柔香独自居住,又曾受洛流云接济,而万颂宗眼线密布,不可能对此一点都不知情,恐怕......
“那,我送你回去吧。”鱼龙舞忽然道,“顺便看看周围环境怎么样,帮你排查一下危险。”
温柔香有些讶异,但看到鱼龙舞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白良水拿了一个张小明的新发明放在了温柔香的包袱里,因为她身子柔弱且不习武,遇到危险时可以反击;她又转身特地把鱼龙舞的那柄白铁素剑擦了擦,看着师妹把剑在腰间挂好才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白良水总觉得,这一趟实在让她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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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撑着伞,踏着湿滑的山路下山,接着搭了一辆双人的轿厢马车,来到了温柔香位于寿春郡和浔庐郡交界处郊外、靠近万颂宗势力边缘的僻静居所。
那是一个带着小小庭院的朴素屋舍,果然如她所说,后院紧邻着一片小小的山丘,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墓碑上简单刻着“亡兄温易冷之墓”,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鱼龙舞护送温柔香进屋后,并未立刻离开。她借口查看四周是否有可疑踪迹,独自绕到了屋后,踏上了那片杂草丛生的后山。
雨势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湿润气息。鱼龙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她的脚步很轻,如同山间的灵猫。忽然,她鼻翼微动,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甜腻妖异的香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
她心中一凛,循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隐蔽的山坳,背阴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就在这片土地上,赫然生长着一大片形态诡异的花朵!花瓣蜷曲如龙爪,色泽浓艳近黑,花心却是诡异的墨黑,正是路不平曾当作贺礼送来、后被证实与“醉生梦死蕈”同源的——“龙爪血棠”!
它们一簇簇,一片片,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那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这里,竟然藏着如此大面积的毒花种植地。这是温易冷种的吗?温柔香知道这事吗?
就在鱼龙舞心神剧震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阴影里,慢悠悠地响起:
“啧啧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鱼、龙、舞。”
鱼龙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霍然转身,凉丝丝的剑柄已悄然滑入掌心。
只见一张笑靥的白面獠牙小鬼面具从那阴影中踱步而出,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毒蛇般冰冷嗜血的光。那人的脖子和手腕手指都缠满了厚实的布条,耳朵和头发则被头巾包起来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裸露出的皮肤。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采摘下来的、尤带露水的龙爪血棠,目光却越过鱼龙舞,落在了她身后那片妖艳的花田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惬意:
“看来,温家小妹妹把这花儿照料得不错......老夫今日,正是来‘采买’些新鲜货色的。顺便......”他话音一顿,笑容变得残忍而狰狞,“帮她彻底守住她哥哥的‘秘密’,免得......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泄露出去。”
这人是谁?声音为什么如此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怎么知道我叫鱼龙舞?
鱼龙舞脑子都要炸了,但是这么多问题,却一个都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今日在此地,就是来灭口的!
无数的疑问与冰冷的杀意,在这片弥漫着甜腻毒香的山坳里,骤然碰撞。鱼龙舞握紧了铁剑,知道今日,恐怕无法善了了。
“放下剑吧,鱼龙舞。横竖都是死,假若你放下剑,说不定还能死得轻松一点。”那人戴着笑靥面具,能听出来,面具下的声音也是笑着的。
鱼龙舞也笑了一下:“哦?既然我横竖都是死,那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名字啊?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能让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不然变成厉鬼,报仇都不知道找谁。”
那人似乎笑得更开心了,手指捻着花瓣,轻飘飘地答道:
“洛水北。落流星的落不要草字头,山南水北的那个水北。——是不是很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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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浔庐郡,俺不宗。
郝宝宝很不争气地饿了。张小明虽然没说话,但是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白良水,表示他也饿了。白良水没办法,她做饭又不好吃,只得把目光转向郝不穿。郝不穿做饭更难吃,只好心虚地转移目光,在抽斗柜里面翻了一串铜钱递给白良水,道:
“带着你师弟师妹下山去吃吧!别忘了最后给为师打包一份拌粉、给灵宠打包一份鱼干就行。”
下山后,郝宝宝欢天喜地,当然是直奔她最爱的方芳芳的摊子,熟练地点了多加花生和豆芽的爆辣拌粉和菌菇肉饼瓦罐汤,大吃大喝起来。白良水食欲不佳,吃了两口便停下筷子,看着两个孩子吃得很香,已然觉得足够。
摊主方芳芳见状,便和她攀谈起来,还问最近怎么没看到鱼龙舞。白良水含糊了一下,只说有事情忙。谁知这个答案却打开了方芳芳的话匣子,让她对白良水大吐苦水。
“唉,忙,都忙!最近哪,世道不太平,你们是宗门子弟,有事要忙,我也能理解。但是,你说,我们平头老百姓有什么事要忙的啊?还不是种地的种地,卖苦力的卖苦力,只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罢了......但是,白姑娘,你说,他那一个杂货店小掌柜的又有什么事情忙呢?唉,这个路不平,关了店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亏得我之前还天天有事没事找他说话!现在看,哼,都喂了狗了!给土狗吃一碗拌粉,它还知道摇尾巴冲我笑呢!”
此刻刚刚吃完一大碗拌粉、心满意足地朝方芳芳招手笑的郝宝宝:?
白良水强忍住笑意,拍了拍方芳芳的肩膀表示安慰,回头一看,路不平原本开在方芳芳的拌粉小摊后面的“路记杂货”确实关门歇业了。
“唉,不说了!老是提那个狗男人干什么?老娘赚了这么多钱就该自己享受,比他年轻比他俊俏的小郎君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个!——不过,他走之前倒是送了我一包花茶,叫我可以每天泡水喝。哼,我一直留着都差点忘了,今日难得你们来,我们便一起把这花茶喝光,就当和这路不平再无瓜葛了!”方芳芳说着,便从小摊的柜子里端出一套茶具,又翻出一小包鼓鼓囊囊的花茶。
水烧开后,花茶在茶壶中泡开,再倒入小茶杯中,一时间花香扑鼻,萦绕不去。白良水接过小茶杯,道了一声谢,凑近口鼻,刚要喝,却猛然觉察到了什么,急忙扔下自己的茶杯,挥手打落了郝宝宝、张小明和方芳芳的茶杯。三个人都呆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花茶有毒!”
白良水一把把茶壶抓过来,掀开盖子查看——
果不其然,路不平送给方芳芳的花茶,就是晒干的“龙爪血棠”的花瓣!这奇异的香气,白良水死也不会闻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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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北?你和落流星是什么关系?你......和洛流云又是什么关系?”鱼龙舞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刻意放大了质疑的声音。
“杀了你之后再去一个个杀掉他们的关系。”洛水北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狂笑,仿佛积压多年的疯狂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然而,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淬了麻药的数道细小针弩,突然从侧面草丛中激射而出!
洛水北反应极快,袖袍一拂,劲风扫落了大部分针弩,但仍有几枚擦过了他的衣角,扎进他的胳膊里。他惊怒交加,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温柔香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手中紧握着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琴盒的机括装置——那是白良水之前送给她,让她防身用的张小明特制“暴雨惊弦”,一次可发射三十六枚细针,虽不致命,却能制造混乱和短暂麻痹。
“是你这死丫头!”洛水北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偷袭他。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鱼龙舞心中暗喝,蓄势已久的身形骤然暴起!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乍现。她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剑身之上,剑光如匹练,洛水北闪身躲过,却正和鱼龙舞之意。她剑锋一转,并非刺击,而是狠狠地、横向拍击在她刚才踢动的那块松动山石旁,一株格外粗壮的龙爪血棠的根部!
“砰!”
一声闷响,那株毒花应声而断,带着泥土的根茎暴露出来。鱼龙舞眼疾手快,用剑尖挑起毒花被斩断的切面,挥向洛水北。
洛水北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裸露的皮肤,但是鱼龙舞敏锐地注意到,有一个地方除外——面具上的眼睛。
洛水北显然在毒液飞过来的那一瞬反应过来了。然而,已经晚了。他捂着眼睛,跪在地上痛苦地大叫起来。
鱼龙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长剑顺势收回,身形疾退,同时对温柔香大喊:“香香,我们快走!”
温柔香也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山下跑,边跑边用尽力气尖声呼喊:“抢孩子啦!抢孩子啦!快出来打死人贩子啊!!”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鱼龙舞跑着跑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看不出来,温柔香这么聪明又这么机敏,如果喊的是“万颂宗杀人了”,估计百姓们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但是喊的是“抓人贩子”,应该只要是人听到了,都会扛着锄头拿着板砖出来打的。
众人七手八脚把洛水北打晕后,鱼龙舞让温柔香回俺不宗报信,自己则回到现场查看。她脱下外衫把手包住,掀开了洛水北的面具,发现面具之下,还是一张面具,只不过是人皮面具。路不平的脸的人皮面具。
把这张人皮面具再揭开,下面终于露出洛水北原本的脸。是半张烧伤的脸。
没烧伤的另外半边脸,和落流星的脸几乎能重叠起来。
他也是落流星的血亲吗?如果是真的,那么如此看来,当年小神仙谷被“灭门”的洛氏,真正死的人,似乎只有落流星无辜的父母啊。
真相,如同潜藏在深渊下的恶兽,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众人齐聚,团团围坐,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路不平......洛水北......”落流星看着昏死过去的洛水北,声音沙哑破碎,“竟然......真的是你。原来你也没死吗,小叔叔?”
种花,酿酒,看书,研究草药和毒物。
这是洛水北的爱好和日常,也已经潜移默化的无形中成为了落流星的爱好与日常。
身为洛氏剑法的继承人,落流星和洛流云的父亲洛山南经常外出扶危济困,小叔叔洛水北待在小神仙谷中的时间相比之下多得多,也经常陪着他们一块玩,教他们怎么酿酒和怎么分辨毒草。
花,酒,毒。
且之前村人感染疫病的时候万颂宗卖的“药酒”,落流星始终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很像洛氏古法酿出来的酒,但他却自己否决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呢?洛氏除了他,已经没有人了。
一直以来的怀疑被证实,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被至亲背叛的剧痛。那个曾将他扛在肩头、教他辨认星辰、会在父母责罚时偷偷塞给他糖人的小叔叔,竟是策划了家族惨案、毒杀他兄长的元凶之一!
白良水目光冷冽,将她拼凑出的、关于洛水北黑化的最后一块碎片补上:
“我查到,当年洛氏惨案后,洛水北并非直接失踪。他曾私下找到几个当年受过洛家大恩、却在洛家遭难时闭门不见的医者富户,苦苦哀求他们作证指认万颂宗,却反遭羞辱驱逐,甚至有人向万颂宗通风报信。他心灰意冷,又发现他的兄长洛山南为救你们兄弟,竟真的向万颂宗屈膝,答应了那些屈辱条件......在他心中,这无异于认同了‘好人无好报’的规则。他认为兄长的‘懦弱’导致了全家的最终惨死,心中的道义彻底崩塌。所以,我猜他就是因为这个,才选择成为‘路不平’,用他最擅长的洛氏技艺来作恶,他要让所有还相信‘善有善报’的人,都尝尝希望破灭、直面人性丑恶的滋味!”
落流星听着,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骄傲、善良、路见不平必拔刀相助的小叔叔,是如何在一次次求告无门、信念崩塌后,一步步走入疯狂的深渊。他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洛氏只剩下他一人,却不知,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竟以这种面目活着,并且......死在了他的仇恨名单上。
洛氏,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天地之大,孑然一身。
巨大的孤独与悲伤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踉跄一步,感到恶心至极,想要呕吐,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鱼龙舞默默递过一碗清水,他没有接,只是缓缓闭上眼,任由那蚀骨的痛楚在四肢百骸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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