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很难？

第9章 放弃（二）

　　上午，晴空万里，微风暖的人心醉。 　　康嘉兴半靠在病床上，眼睛无神的盯着吊瓶，药液从吊瓶一滴滴的掉落到滴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就像这死寂的人生一样兴不起半点波澜。 　　终于，一瓶输完。康嘉兴按响呼叫器，有气无力的说道：“护士，我这该换液了，我应该还有两瓶的，我记得！” 　　呼叫器那头传来声音：“不好意思，您的药已经停了，这已经是最后一瓶了，我马上过去给您取留置针。” 　　康嘉兴诧异道：“啥？我的药停了？我不是还没好吗？” 　　护士解释道：“是已经停了，您家的孩子已经停止缴费了。” 　　“你没跟他们说，我这个病需要维持吗？我不能断药，如果断了药，我很快就会死的。” 　　“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达医院的意思，而这也是您孩子的意思。” 　　康嘉兴的声音高亢了一些：“行，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小王八蛋想干什么！” 　　护士接着说：“我们要给您办理出院手续，请您配合一下。” 　　“我配合不了，你让那几个小王八蛋来办，我要让他们给我一个交代。” 　　“估计您孩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们电话里面的意思，先让咱们办着。” 　　康嘉兴气的肝疼，自己把留置针一下拽了出来，然后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傍晚，夕阳如血。 　　大儿子康大华坐在床边，手指不停的滑动着手机发信息，偶尔还接个电话，“小张，你一定要做好公司的这次策划活动，一定要紧紧围绕孝这个主题，要知道甲方李总会来现场，这可是一次机会一定要抓住。” 　　小女儿康小敏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的掏出镜子，给自己补个妆，一句话也不说。 　　康嘉兴问康小敏道：“你二哥呢？他怎么还不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不是他肚子里面的蛔虫。” 　　康嘉兴火气很大，没想到一向在自己面前乖乖女形象的小女儿也这样跟自己说话。但是，静下心想想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都已经算半撕破脸皮了。看看旁边床铺的病友，不好意思把家丑外扬，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三个商量好了，要我停药出院？” 　　“嗯！”只有这简单的一个音节，康小敏头也没有抬，依旧在照着镜子补妆。 　　康嘉兴内心更加愤怒了，自己不仅被停药了，还被无视，“你们就想眼睁睁的看着我死，不给我治了？” 　　康小敏不容置疑的说道：“治又治不好，干嘛浪费钱。” 　　康嘉兴非常无奈的嘶吼道：“你们这是算谋杀，你们在谋杀亲爹，知道吗？” 　　“我们又没有动刀动枪！”康大华打完电话，插嘴道。 　　康嘉兴试图打一下感情牌：“你们不记得了吗？是谁把你们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是我！是谁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你们吃喝供你们读书的，是我！是谁一个人全年无休的给你们带孩子的，是我！你们这样做，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康大华反问道：“爸，你这个糖尿病晚期了，已经有各种并发症了，医学上讲已经没救了。” 　　“放屁，我这病只要坚持用药，我还是可以多活两三年的。” 　　“退一万步讲，你多活了两三年，又有什么用？是，你的生命长度是增加了，但，那是建立在不断消耗我们兄妹三个人物质水平的基础之上。到最后人财两空，你也不想看到吧！你忍心你走了，我们三个人过的非常拮据，穷的叮当响吗？” 　　康嘉兴明白这个道理，他自己也跟病友交流过，糖尿病晚期最后都是那种惨不忍睹的结果。但是，他就是不甘心，自己拿着当心头肉的几个孩子，怎么就能那么干巴利落脆的说放弃治疗，哪怕虚伪客套一下，哪怕装一下没钱了扛不住医院的巨大开销了，自己也不能说什么。 　　人都是这样，做同样的事情取得同样的结果，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却会导致效果不一样。一个是心甘情愿的放弃，最后还可能颐养天年；一个是被逼不得已的放弃，如同被抛弃的流浪猫。 　　康嘉兴感觉自己就像被抛弃了的孤儿一样。 　　康嘉兴嗓音微弱的说道：“行吧，听你们的。” 　　………… 　　出院，直接回康嘉兴的老宅子，破旧的老城区，里面的住户都是早出晚归的外来租户或者是上岁数的老住户，小区里面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朝气，小区里面都看不到嬉笑跑闹的小孩子。 　　康大华安排媳妇蒋欣冉来伺候两天，然后其他兄妹。 　　蒋欣冉非常抗拒，她也是实用主义精神践行者，看着颤颤巍巍的康嘉兴不由抱怨道：“你就是在故意刁难别人。能动就赶紧动动，别总想着让别人来伺候你。别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你不知道你是个大累赘吗？我要是到了你这个岁数，生活不能自理了，我绝对不会贪生怕死，我早找办法自杀了，省的给孩子们添乱，丢不丢人！” 　　康嘉兴听完默默流泪。 　　………… 　　康嘉兴想在自己临终前，趁着自己还可以勉强动弹，还可以吃下一下东西，想在自己的老宅子里面搞个聚会，让自己的儿女孙子外孙都聚聚，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啥？家庭聚餐？我没空，公司正忙着做活动！” 　　“我这边正忙着相亲呢！” 　　“我正看孩子呢！” 　　最后康嘉兴使出了杀手锏，“我这还有一块儿祖传的古董碎片，据专家说，能卖个大几十万。到时候，哪家来的人齐归哪家！” 　　康小敏给康大华打电话：“大哥，你说老头子是不是在逗咱们玩儿？说什么古董。我怎么就不记得咱们家有这玩意儿！” 　　“我没有印象，兴许老头子故意耍咱们呢！之前不是有个小故事，女儿为了让家里兄弟孝顺母亲，出主意把锡熔化了当银锭子蒙骗兄弟好吃好喝供着。没准老头子也想学学呢！” 　　“是吗？” 　　“八九不离十！” 　　蒋欣冉在旁边听着问康大华道：“你爹是有一个古董吗？” 　　“我印象中有，好像是个小瓷瓶。后来就没见过了。是摔了还是送人了，我就不知道了。你下次去伺候他，可以找找。” 　　蒋欣冉还想翻箱倒柜找出来，却被康嘉兴嘲讽了，“你找不到的，我要是你，我就想办法让家里人来，给我提前过个寿，让我高兴高兴。兴许啊……” 　　………… 　　兴许，孩子们都到了。 　　周末，三个家庭，十个人都来了。 　　都拎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带来了各种康嘉兴喜欢吃的美食美酒。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康嘉兴冰冷的尸体与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