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162章

  刀疤脸壮汉的目光如同秃鹫般扫过昏暗脏乱的底舱,掠过那些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大多是些被强行掳来或欠下高额债务被迫卖身的苦力、低级船员或奴隶。他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躲在管道阴影后的洛辰舟与艾莉娅,但显然,他的命令是针对底舱所有人的。   “都聋了吗?还是要老子用‘说服者’(他晃了晃手中的金属棍)请你们上去?”刀疤脸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残忍。   底舱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些麻木或恐惧的身影开始艰难地起身,低着头,默默向门口挪动。   洛辰舟迅速与艾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藏不住了,对方明显是要清点人数或执行强制任务。他们初来乍到,重伤未愈,对这艘船一无所知,此时反抗或暴露绝非明智之举。必须伪装混入其中,见机行事。   两人立刻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低下头,微微佝偻着身体(洛辰舟本就伤势严重,艾莉娅也灵能耗尽,倒也不完全是伪装),混在人群中,跟着向门口移动。   刀疤脸的目光如同刮刀般扫过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偶尔会粗暴地推搡动作慢的人,或者用棍子戳一下看起来不够“精神”的家伙。当洛辰舟和艾莉娅经过时,他那凶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洛辰舟身上破损但明显质地不凡的作战服,以及艾莉娅即便狼狈也难掩的异星容貌与气质,与周围那些真正的底层苦力截然不同。   “新来的?”刀疤脸粗声粗气地问,金属棍横在了洛辰舟胸前,挡住了去路。   洛辰舟心中一紧,但面上却维持着虚弱和麻木,含糊地“嗯”了一声,微微点头。   “怎么来的?谁带来的?”刀疤脸追问,目光在艾莉娅身上扫过,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恶意。   “……迷路了……传送……故障……”洛辰舟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同时“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嘴角甚至逼出了一丝血迹(内伤是真的),显得更加虚弱不堪,“她……我妹妹……一起……”   他刻意模糊了来历,强调“传送故障”和“兄妹”关系,试图降低对方的戒心,同时暗示他们可能有点“价值”(能用传送阵的通常不是最底层),但又足够“无害”(重伤、迷路)。   刀疤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假和价值。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想去撩艾莉娅散乱的头发,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洛辰舟眼皮微跳,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寂灭道韵悄然流转,准备在万不得已时,哪怕拼着重伤加剧,也要出手阻止。艾莉娅也身体紧绷,垂下的手指间,淡金色的灵能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上方甲板传来一阵更加响亮的、尖锐的金属哨声,以及另一个更加暴躁的吼声:“疤脸!磨蹭什么!人都死光了吗?船长要发火了!”   刀疤脸悻悻地收回手,不耐烦地推了洛辰舟一把:“算你们走运!赶紧滚上去!别挡道!到了甲板给我老实点!要是敢惹事,老子把你们剁碎了喂涡轮!”说着,他不再理会两人,催促着后面的人加快速度。   洛辰舟和艾莉娅暗暗松了口气,随着人流,踏出了底舱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外是一条更加狭窄、陡峭、湿滑的金属楼梯,通往上层。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铁锈、机油、汗臭和一种……咸腥的海风味?混杂着隐约的、来自上层甲板的喧嚣——吼叫声、金属碰撞声、粗野的笑骂声,还有……狂风呼啸的声音?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光线逐渐变亮,但并非星舰内部那种柔和的人造光,而是更加自然、但也更加浑浊的天光。空气也变得流通了一些,但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密的水汽。   终于,他们爬上了甲板。   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洛辰舟和艾莉娅心中再次一沉。   这绝不是任何一艘他们认知中的正规星舰!   他们正站在一片极其宽阔、但同样肮脏破旧的金属甲板上。甲板并非平整光滑,而是布满了焊接修补的痕迹、粗大的管道、吊装货物的绞盘、以及各种用途不明的、锈迹斑斑的设备。甲板边缘是高达数米的、布满尖刺和倒钩的金属护栏,护栏之外……是翻涌着的、灰黑色、望不到边际的……海洋!   巨大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压到桅杆顶端。冰冷刺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呼啸着掠过甲板,卷起浑浊的浪花和水沫,拍打在船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随着海浪剧烈地摇晃、起伏,远处海天相接处,电蛇在云层中穿梭,预示着更加恶劣的天气。   这竟然是一艘……航行在液态水体上的海船!而且是那种风格极其粗犷、原始、明显不属于任何现代文明正规编制的……海盗船或者武装走私船!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号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有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各种老旧或改装能量武器的凶悍水手;有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正在操作巨大绞盘或火炮的力士;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但同样神情阴鸷、身上藏着武器的家伙。更多的则是像洛辰舟他们一样,从底舱被赶上来的苦力、奴隶或低级船员,一个个面有菜色,神情麻木或恐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甲板最高处的舰桥指挥台前,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正矗立在那里。那人披着一件沾满污渍的厚重毛皮大氅,腰间挎着一把造型狰狞、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光芒的锯齿弯刀,脸上覆盖着半张锈蚀的金属面具,仅露出的独眼中闪烁着残忍、贪婪与野性的光芒。他正是这艘船的船长,绰号“独眼雷克”的凶人。   此刻,雷克船长正挥舞着一只机械义肢,对着甲板上的众人咆哮,声音压过了风浪:   “……都听好了!废物们!我们‘怒涛号’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想要活命,想要食物,想要女人(他发出粗野的笑声),就给我拿出本事来!风暴要来了!前面就是‘嚎哭峡’!那里的涡流和暗礁能把这破船撕成碎片!更别说还有‘铁钩杰克’那群杂种可能在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甲板上的人群,如同在打量待宰的羔羊:“老规矩!所有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动起来!加固索具!清理炮位!检查密封!底舱的废物,去搬运压舱物和弹药!谁要是敢偷懒,或者出了差错……”他猛地抽出锯齿弯刀,刀锋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寒芒,“老子就把他剁碎了,扔下去喂海里的‘银皮鬼’!”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的气氛弥漫开来。   洛辰舟和艾莉娅被裹挟在人群中,心中飞快盘算。这艘“怒涛号”显然是一艘在恶劣环境中挣扎求存、奉行赤裸裸丛林法则的非法船只。船长凶残,船员彪悍,环境危险(不仅是风暴和海况,还有那个“铁钩杰克”的威胁,以及船长提到的“银皮鬼”)。他们现在重伤虚弱,孤立无援,必须极度小心。   很快,命令层层下达。刀疤脸(似乎是个小头目)带着几个凶悍手下,开始粗暴地分派任务。洛辰舟和艾莉娅因为“新来的”且看起来“虚弱”,被分到了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活儿——去底舱最深处,搬运沉重的金属压舱块,并协助检查船体最脆弱的几处密封隔板。   这正合洛辰舟之意。底舱环境虽然恶劣,但相对隐蔽,远离甲板上的主要人群和船长视线,便于他们暗中观察和恢复。   他们跟随着一小队同样被分到底舱的苦力,再次沿着湿滑的楼梯向下。这一次去的,是比之前那个舱室更深、更靠近船体龙骨和动力舱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更加糟糕。空气闷热污浊,混合着浓重的燃油味、金属锈蚀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巨大的、不断震颤的蒸汽轮机(或者某种类似的原始热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管道中输送着高温的蒸汽或冷却水,泄露的水汽和油污在地面积聚成粘稠的泥沼。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提供照明。   负责监工的是一个干瘦阴鸷、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腰间别着一把老式火药手枪和一根带刺的皮鞭。他简单地指了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每块都超过百斤的黑色金属块(某种高密度合金废料),又指了指船体侧舷几个需要检查的密封舱门,便自顾自地蹲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眯起眼睛,不再理会。   苦力们麻木地开始工作,两人一组,用简陋的撬棍和绳索,艰难地挪动那些沉重的压舱块,或者去检查那些锈迹斑斑、渗着水渍的密封门。   洛辰舟和艾莉娅也找了一块相对靠后的压舱块,假装费力地搬运,实则借此机会,低声交流,并观察环境。   “这艘船……太原始了……像是……几百年前的技术……”艾莉娅一边假装用力,一边低声道,“他们说的‘银皮鬼’……会不会和……”   “有可能。”洛辰舟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管道和粗陋的设备,“边荒星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里的‘海洋’,可能也不是普通的水。我们得尽快搞清楚这里的状况,找到恢复实力和离开的办法。”   他注意到,监工老头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时不时会扫过干活的人群,尤其是在他和艾莉娅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那个老头……在观察我们。”洛辰舟提醒道。   “嗯。”艾莉娅也注意到了,“他好像……不太一样。不像其他人那么……纯粹地凶暴或麻木。”   就在这时,船体突然剧烈地倾斜了一下!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巨响,随后是狂风暴雨猛烈拍打船体的轰鸣!   风暴,真的来了!   底舱内更加混乱,苦力们惊叫着东倒西歪,压舱块滑动,管道发出可怕的呻吟。监工老头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对着众人大吼:“稳住!该死的!抓紧身边的东西!检查密封门!绝不能漏水!”   洛辰舟和艾莉娅也连忙抓住一根粗大的管道,稳住身形。船体在狂风巨浪中如同玩具般颠簸起伏,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透过舷窗(已经被浑浊的海水完全糊住)偶尔闪过的电光,洛辰舟看到,外面的海洋已经变成了咆哮的黑色地狱,数十米高的巨浪如同山峦般不断砸向船体。更远处,隐约可见两座如同怪兽獠牙般狰狞的黑色山峰,中间是一道极其狭窄、翻涌着白色泡沫和诡异旋涡的通道——那就是“嚎哭峡”!   “怒涛号”正咆哮着,冲向前方的死亡通道。而洛辰舟和艾莉娅,在这艘充满恶意与危险的破船上,他们的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风暴与险峡,只是第一道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