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12章

　　青云塔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流云仙城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堡垒。刺耳的警钟声如同永不停歇的哀鸣，在城市上空反复回荡，每一记都重重敲打在城内每一个修士、每一个凡人的心头，将恐慌与不安强行压榨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死战前的肃杀。　　护城大阵的光幕不再是往日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淡蓝色薄纱，而是变得如同实质的、流淌着无数古老符文的青金色琉璃巨碗，倒扣在城池上空。光幕厚重凝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连阳光都被扭曲、折射，在城中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　　四座城门早已紧闭，厚重的城门上附加了层层叠叠的防御与禁制符文，闪烁着危险的灵光。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统一制式甲胄的城卫军修士，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一个个神情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荒野，手中的法器、弩箭、阵盘灵光吞吐不定。　　城内街道上，往日的喧嚣与繁华消失无踪。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巡逻队匆匆走过，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更添几分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硝烟（青云塔爆炸残留）、阵法运转的灵力焦灼，以及人心惶惶的死寂。　　城主府已然成为风暴的中心。一道道强大的遁光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降落在府前广场。来人皆是流云仙城及周边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也是筑基后期修为，更多的是气息深沉、威压惊人的金丹修士！有各大家族的老祖、供奉，有大型商会的镇会高手，也有常年隐居城外洞府、不问世事的散修大能。此刻，在“无常降临”这柄悬顶之剑的威胁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暂时放下平日的恩怨与算计，齐聚于此。　　议事大殿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百倍。流云城主高坐主位，面沉如水，金丹后期的磅礴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如同山岳般镇在众人心头。下方，数十名金丹修士分列两旁，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法器轻鸣的声响。　　“……青云塔受损三成，‘定风珠’彻底损毁，东城区护城大阵局部效能下降约两成，已紧急调用备用阵眼和储备灵石维持。”一名负责阵法的长老声音干涩地汇报着，“袭击者……身份不明，但爆炸残留的灵力波动极其混杂、诡异，其中包含精纯的冰系星辰之力、污秽的血煞怨气，以及一种……难以解析、疑似能消解湮灭灵力的灰黑色力量。更关键的是，爆炸核心被某种高超手法烙印了清晰的神念信息，指向西北方向幽魂谷，并明确提及‘幽冥殿’、‘无常’、‘降临’等字眼。” 　　他顿了顿，看向流云城主：“城主，基本可以断定，袭击者并非以破坏护城大阵为主要目的，而是……示警。以一种极其激烈、近乎挑衅的方式，将‘无常降临幽魂谷’的消息，强行塞给了我们所有人。” 　　“示警？”一名来自王家的金丹客卿长老冷哼一声，眼中怒意翻腾，“什么样的示警需要炸毁护城大阵节点？分明是居心叵测，欲乱我军心！城主，当务之急是揪出此獠，严惩不贷！” 　　“王长老此言差矣。”金万三此刻也收起了商人的圆滑，脸色凝重道，“不管袭击者是谁，有何目的，他送来的消息……恐怕是真的。青云塔爆炸的动静，诸位都感应到了，那烙印信息中的空间撕裂与‘覆盖’意志……做不得假。无常，恐怕真的来了，而且就在幽魂谷。此刻再去追究袭击者，无异于本末倒置。” 　　流云城主缓缓抬手，制止了争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金会长所言甚是。袭击者之事，暂且压下。无常降临幽魂谷，此乃心腹大患，必须即刻应对。本城主已命‘斩邪卫’整装待发，一个时辰后，便前往幽魂谷，一探究竟，并伺机……狙击无常！” 　　“狙击无常？！”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无常凶名赫赫，“覆盖抹杀”神通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主动前往其降临之地狙击，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与决心？　　“城主三思！”“无常绝非易与之辈！”“是否从长计议？”劝诫之声此起彼伏。　　流云城主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诸位，无常既已降临，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幽冥殿所图，绝非我流云仙城一城一地，其背后必有惊天阴谋。与其坐等其阴谋得逞，大军压境，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幽魂谷虽险，但我流云仙城，也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站起身来，一股磅礴的战意冲天而起：“‘斩邪卫’乃我流云仙城最精锐之师，由三位金丹中期客卿长老统率，三十名假丹、筑基巅峰修士组成，更携有‘破邪弩’、‘镇魂钟’等专克阴邪的重宝！此去幽魂谷，不求毕其功于一役，但求探明虚实，若能重创甚至逼退无常，便是大功一件！即便不能，也要将幽冥殿在幽魂谷的布置，搅个天翻地覆！”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几位气息最为深沉的老者：“此外，还需劳烦‘天工阁’墨长老、‘百草堂’药婆婆，以及‘神机营’李统领，随本城主一同压阵，以防不测。” 　　被点名的三位老者（老妪）微微颔首，并无异议。这三人皆是流云仙城成名已久的金丹后期大修士，修为深不可测，各有绝技，是流云仙城真正的底牌之一。　　见城主决心已定，且安排妥当，殿中众人虽然依旧忧心忡忡，却也不再出言反对。无常的威胁太过巨大，已无退路。　　“其余诸位，”流云城主继续下令，“留守城内，主持护城大阵，安抚民心，严防幽冥殿其他势力趁虚而入，或城内有奸细作乱。尤其是……周家、陈家，需重点监控，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周万壑与陈万山闻言，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是。此刻，他们已成为众矢之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一个时辰后，出发！”流云城主斩钉截铁。　　大殿内的凝滞气氛，仿佛被这一声令下戳破了一个口子，紧张而高效的备战节奏，瞬间席卷了城主府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流云仙城紧锣密鼓筹备征伐幽魂谷之时。　　幽魂谷深处，骨坛之上。　　无常静静地矗立着，惨白的长袍与面具在惨绿色火焰的映照下，更添几分诡谲与不祥。他仿佛亘古以来便立在那里，与这片死寂的天地融为一体。　　孟婆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骨坛边缘，浑浊的眼睛望着无常的背影，沙哑开口：“流云仙城那边……动了。炸了他们的青云塔，逼得他们不得不来。” 　　“嗯。”无常的声音响起，平淡、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棋子……落子了。” 　　“你似乎……并不在意？”孟婆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在意？”无常微微偏了偏“头”，那空白的面具仿佛能看透人心，“一群……挣扎的蝼蚁罢了。他们的反应，本就在预料之中。早一点，晚一点，结局……并无不同。”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流云仙城的倾力一战，城主府的决绝出征，在他眼中，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无趣的戏剧。　　“计划……可以开始了。”无常缓缓抬起一只苍白、修长、却仿佛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手，指向骨坛中心。　　随着他的动作，那十二根鬼面石柱顶端的惨绿色火焰，猛然窜高数丈！火焰之中，隐约有无数的怨魂面孔在挣扎、哀嚎，发出无声的尖啸！　　整个幽魂谷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死气，如同煮沸的黑水，从谷地各处升腾而起，朝着骨坛疯狂汇聚！　　骨坛中心的苍白骨骼，一根根亮起幽暗的光芒，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符文！符文的核心，正是无常站立之处。　　“以万魂为祭，以幽冥为引……接引‘门’之气息……构筑……临时通道……”孟婆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文，手中的破碗倾斜，碗中粘稠的“孟婆汤”如同有生命般流淌而出，滴落在骨坛的符文之上。　　嗤嗤嗤——！　　“孟婆汤”与白骨符文接触，爆发出强烈的腐蚀声与更加浓郁的甜腻腐朽气息！符文的光芒瞬间变成了暗绿与惨白交织的颜色，散发出的空间波动陡然增强了数倍！　　整个幽魂谷，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启动的邪恶仪式场！　　无常的身影，在越来越盛的阵法光芒中，显得愈发模糊、愈发不真实，仿佛即将与这片天地、与这座骨坛、与那即将构筑的“通道”，彻底融为一体。　　他抬起头，空白的面具“望”向流云仙城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正急速赶来的“斩邪卫”与流云城主等人。　　“来吧……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冰冷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阴风与怨魂的无声尖啸之中。　　流云仙城，东城废墟阴影中。　　洛辰舟缓缓睁开了眼睛。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全力调息与丹药辅助，他的状态恢复了大半，丹力恢复了六七成，左臂的伤势也已无碍，只是精神上依旧残留着一丝透支后的疲惫。　　青云塔方向依旧有嘈杂的人声和灵力波动传来，那是城主府的人在紧急修复受损的阵法和清理废墟。远处的城主府方向，则传来一股股强大而凝聚的肃杀之气，显然“斩邪卫”已然集结完毕，即将出征。　　洛辰舟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即将到来。　　流云仙城与幽冥殿在幽魂谷的正面对决，必然惨烈无比，也会吸引双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这无疑是他浑水摸鱼、完成与“惊鸿”契约（干扰幽冥殿行动）、并探查“归墟”与古修传承秘密的最佳机会！　　但他不会立刻跟上去。他要等双方先交手，等局面彻底混乱，再伺机潜入。　　他需要更多的准备，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身份和接近方式。　　心念一动，洛辰舟从「须弥芥子环」中，取出了一套衣物——正是之前从那个被他斩杀的幽冥殿影侍身上剥下的紧身黑衣。这套黑衣材质特殊，能极大增强隐匿效果，且带有幽冥殿功法的微弱阴寒波动，是伪装潜入的绝佳道具。　　他迅速换上黑衣，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能模拟他人面容与部分气息的“千幻面”（得自古修遗泽，比寻常易容符高级得多），贴在脸上。心念微动，他的容貌迅速变化，变成了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冰冷、与之前那名影侍有六七分相似的陌生男子，连气息都带上了影侍特有的那种阴冷与隐匿感。　　最后，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断空」剑负于背后，虚灵蝉衣贴身穿戴，几样保命和制造混乱的宝物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那枚与“惊鸿”有联系的冰魄星核残片，也被他小心地藏在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一道真正的阴影，悄然离开了藏身的废墟，朝着城西方向潜行而去。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在靠近城墙的一处偏僻角落，凭借「虚空隐匿」和虚空寂灭之力对空间波动的敏锐感知，找到了护城大阵光幕上一处因之前爆炸波及而略显薄弱、且巡逻间隙稍长的位置。　　他如同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出了光幕，落在了城外荒草丛中。　　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笼罩在厚重光幕下、如同巨兽蛰伏般的流云仙城，洛辰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旋即，他收敛心神，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影，朝着西北方向，幽魂谷所在，疾驰而去。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比青云塔爆炸更加凶险百倍的局面。　　无常，孟婆，流云仙城精锐，神秘第三方势力……各方龙蛇混杂，杀机四伏。　　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道，注定要在血与火、阴谋与杀戮中前行。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已然踏入了这场注定席卷天地的风暴之眼。　　身影，迅速消失在荒野的暮色与渐起的阴风之中。　　幽魂谷的方向，阴云密布，隐约有雷鸣般的低沉轰响传来，仿佛巨兽的喘息，预示着真正毁灭的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