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09章

　　流云仙城的夜晚，从未像今夜这般令人窒息。白日里城西义庄那惊天动地的阵法破碎之响，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入巨石，不仅惊醒了所有沉睡或佯装沉睡的势力，更将连日来积压的猜忌、恐慌与暗流彻底引爆。　　城主府议事大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如铁。流云城主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下方分列两旁的，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几大修真家族家主、商会首脑，以及几位金丹期的客卿长老。人人脸色都不好看，或惊疑，或愤怒，或惶恐。　　“……据城卫军回报，城西义庄确有激烈战斗痕迹，残留灵力阴寒刺骨，与幽冥殿功法特征吻合。现场发现两具焦尸，从残留气息判断，生前修为皆在假丹境以上。”一名身着甲胄、气息剽悍的统领沉声禀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此外，义庄内部发现一处被强行破开的隐蔽地窖，内里空无一物，但残留有强烈的空间传送波动，以及……一丝‘孟婆汤’的腐朽气息。” 　　“假丹境……幽冥殿据点……空间传送……孟婆汤……”流云城主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重若千钧，敲在众人心头，“看来，我们这位‘邻居’，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经营得比想象中还要深。” 　　“城主！”一名白发苍苍、来自城内老牌家族“王家”的家主王老爷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幽冥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次公然在城内设下据点，还闹出如此动静，分明是没把我流云仙城放在眼里！我王家在黑水泽折损了两名嫡系子弟，此仇不共戴天！恳请城主下令，全城戒严，彻查所有可疑之人与场所，务必揪出幽冥殿余孽！” 　　“王老爷子稍安勿躁。”另一侧，一名面容富态、眼中精光闪烁的商会会长“金万三”捋着胡须，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商人特有的算计，“彻查是必须的，但动静太大，恐惊扰城中商户，影响生计。况且，幽冥殿行事诡秘，狡兔三窟，贸然全城大索，未必能抓到真凶，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得他们狗急跳墙。” 　　“金会长此言差矣！”一名脾气火爆的客卿长老拍案而起，“幽冥殿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还顾及什么生意？难道要等他们把‘幽冥之门’开到城主府门口，再动手不成？！” 　　“李长老息怒。”流云城主抬了抬手，止住了争吵，目光扫过众人，“幽冥殿之事，关乎流云仙城安危，乃至整个东域修行界的安宁，本城主自有决断。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三件事：第一，昨夜义庄之战，另一方是谁？是敌是友？第二，幽冥殿在城中是否还有其他据点？第三，他们接下来，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家家主，一位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白无须、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陈家主，陈家耳目众多，在城中经营日久，可曾听到什么风声？尤其是……关于周家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家主身上。周家近日的异常，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昨日周家主被“请”到城主府问话，虽然随后被放出，但周家闭门谢客、暗中转移物资的举动，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陈家主面不改色，拱手道：“回城主，陈某确有所闻。周家近日行迹，确有诸多可疑之处。犬子子枫昨日在醉仙居与友相聚，也曾无意中听闻，有人见到周家护卫在城北荒僻处，与身份不明之人接触。只是……此事尚无确凿证据，且涉及同为城中大族，陈某不敢妄言。” 　　他将皮球轻轻踢回，既点出了周家的可疑，又撇清了陈家主动探查的嫌疑，显得滴水不漏。　　流云城主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向另一人：“赵统领，鹰嘴涧那边，查得如何了？” 　　那名甲胄统领连忙道：“禀城主，鹰嘴涧确有山崩痕迹，但经勘察，山石崩落处有人为破坏的迹象，应是有人故意引发，制造混乱。我们在崩塌的乱石堆附近，发现了这个。”说着，他呈上一枚光华黯淡、已经自毁了大半的留影石残骸，以及一片绣着青鸾印记的灰色布料碎片。　　“留影石残骸内部结构已毁，无法读取信息，但从其炼制手法和残留的触发禁制看，绝非寻常之物。至于这布料碎片……”赵统领目光扫向陈家主，“上面的青鸾印记，似乎是……陈家族徽？”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陈家主，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陈家主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接过布料碎片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凝重：“这……确实是我陈家族徽样式。但此物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鹰嘴涧？我陈家近期并未有人员前往那片荒僻区域，更未曾定制过此种制式的衣物。此事蹊跷，恐是有人故意栽赃，挑拨离间！” 　　他的反应很快，解释也合情合理。但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与幽冥殿、周家异常扯上关系的线索，都足以引发无限遐想。　　“栽赃？”王老爷子冷哼一声，“那也未免太巧了！偏偏在周家车队经过鹰嘴涧时山崩，偏偏又留下了你陈家的印记！陈家主，莫不是你们陈家与周家，或者与那幽冥殿，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交情’？” 　　“王老爷子慎言！”陈家主脸色一沉，“我陈家立足流云仙城数百年，行的端坐的正，岂会与幽冥殿那等邪魔外道勾结？此事分明是有人欲借我陈家之名，行挑拨之事，其心可诛！城主明鉴！” 　　大殿内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怀疑、猜忌、戒备的气氛，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所有人缠绕其中。陈家与周家素来关系微妙，既有竞争也有合作，此刻周家出事，陈家被牵扯进来，很难不让人多想。　　流云城主看着手中那两样“证据”，又看了看面色各异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冷厉。他知道，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有人（很可能是昨夜袭击义庄、破开阵法的那位神秘人）在暗中推动一切，将幽冥殿、周家、陈家，乃至整个流云仙城都拖入了这个漩涡。　　“此事疑点重重，不可妄下结论。”流云城主最终沉声道，“赵统领，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周家、陈家所有重要人员与外出行踪，尤其是与城外可疑地点的联系。同时，全城暗中提高戒备等级，启动部分护城大阵预警功能。对外，暂不宣布戒严，以免引起恐慌，但各大家族、商会需管束好各自人手，近期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前往城西、城北、西北等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幽冥殿之事，关乎存亡，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若有谁敢在此刻暗中勾结外敌，或行那祸乱之举，休怪本城主……不念旧情！” 　　最后四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让殿中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躬身应是。　　然而，表面的服从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陈家与周家之间的关系，已然因为那枚“青鸾印记”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其他势力也开始重新审视与这两家的关系，暗自盘算着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该如何站位，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或避免成为池鱼。　　就在城主府议事的同时。　　流云仙城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一片被浓重灰雾笼罩、终年不见天日的幽魂谷深处。　　一座完全由苍白骨骼垒砌而成的诡异祭坛，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祭坛周围，矗立着十二根雕刻着狰狞鬼面的石柱，石柱顶端跳动着惨绿色的火焰，将谷内映照得如同九幽地狱。　　祭坛中央，空间微微扭曲，一道佝偻的、端着破碗的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缓缓显现。　　正是孟婆。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老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端着破碗的手微微颤抖，碗中那粘稠的“孟婆汤”色泽似乎也黯淡了一些。显然，黑水泽强行开启幽冥之门，以及后续在枯死山脉的损耗，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咳咳……”她咳嗽了两声，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幽谷中回荡，“无常……还没到？” 　　祭坛边缘的阴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正是之前从醉仙居离去、潜入义庄又离开的那名青衣男子。他此刻单膝跪地，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回孟婆大人，无常大人传讯，三日内必至。另外……流云仙城那边，出了些变故。” 　　“变故？”孟婆浑浊的眼睛瞥向他。　　“是。昨夜，城西义庄据点……被人端了。”青衣男子低声道，“留守的两名假丹执事一死一重伤，据点暴露，内部传送阵被毁。据重伤的徐执事说，袭击者只有一人，修为疑似金丹初期，但战力诡异，擅使一种能消解、湮灭灵力与阵法的灰黑色力量，最后更是引爆了某种蕴含冰系与星辰本源的奇物，强行破阵遁走。” 　　“一人？金丹初期？灰黑色力量？冰系星辰本源？”孟婆眼中幽光一闪，“是那个小子……洛辰舟？他竟然没死？还突破了？还得到了冰魄星核那种东西？” 　　她似乎对“冰魄星核”颇为在意，干瘪的嘴唇抿了抿。　　“除此之外，”青衣男子继续禀报，“周家那边也出了问题。他们按照原计划向‘阴风洞’转移物资，途径鹰嘴涧时遭遇‘意外’山崩，虽未损失货物，但车队耽搁许久，且……在现场发现了疑似栽赃给陈家的‘证据’。如今流云仙城内，因义庄之事和周家异动，已然风声鹤唳，城主府加强了监控，各大势力互相猜忌，我们的行动……恐将受阻。” 　　“陈家？”孟婆冷笑一声，“陈万山那个老狐狸，滑不留手，既想从我们这里拿好处，又怕湿了鞋。这次被人栽赃，够他头疼一阵了。也好，让他们狗咬狗，牵扯一下城主府的精力。” 　　她顿了顿，看向青衣男子：“无常将至，计划不变。‘门’的接引地点，改在‘幽魂谷’。你立刻去通知周万壑（周家家主），让他将东西直接运到这里。另外，加派人手，盯紧流云仙城各方的动向，尤其是那个洛辰舟的踪迹。此子屡次坏我大事，身上更可能藏着与‘归墟’相关的秘密，绝不能让他再逃了！” 　　“是！”青衣男子领命，身影缓缓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孟婆独自站在骨坛中央，低头看着碗中翻腾的暗绿色汤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归墟之秘……虚空寂灭……嘿，小子，你以为得了点机缘，就能跳出棋盘了？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呢……” 　　她仰头，将碗中粘稠的汤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佝偻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惨绿色的火焰光芒中。　　幽魂谷内，重归死寂，只有那十二根鬼面石柱上的火焰，无声跳跃，映照着苍白骨骼垒砌的祭坛，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流云仙城内外，风暴已然成形。城主府、各大家族、幽冥殿、神秘势力……各方棋子已然就位，杀机四伏。　　而引发这一切的洛辰舟，此刻却藏身于荒山洞穴之中，对外界的风云变幻恍若未闻，正全力疗伤，巩固着刚刚突破的金丹境界，参悟着《大虚空寂灭真经》的玄奥。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无常将至，孟婆未退，流云仙城已成人间棋局。　　而他，既是棋子，亦想成为……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