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08章

　　浑浊的瘴气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沼泽。腐烂的草木与淤泥混合的气息，刺鼻而压抑，足以让寻常炼气修士望而却步，甚至筑基修士也不愿在此久留。扭曲的怪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藤蔓如同蟒蛇般缠绕垂落，构成一片天然的、令人不适的迷障。　　洛辰舟藏身于半干涸泥潭边缘的树根洞穴中，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时间，在痛苦与沉寂中缓慢流逝。　　服下的丹药与涂抹的膏药开始发挥作用。玉髓生肌膏清凉的药力深入肌理，缓慢修复着左臂被冰魄星核反噬侵蚀的血肉与经脉，那层诡异的冰蓝焦黑纹路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淡化。疗伤丹的药力则如同温润的溪流，滋养着近乎枯竭的丹田与受损的经脉，虚空寂灭金丹表面的细微裂痕，在丹力的温养与《大虚空寂灭真经》的玄妙运转下，也开始极其缓慢地弥合。　　伤势虽重，但得益于古修遗泽中的顶级丹药和他自身强韧的根基，恢复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一些。约莫两个时辰后，左臂已恢复了部分知觉，虽然依旧刺痛无力，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废掉的状态。体内丹力也恢复了一两成，足以支撑基本的行动和施展一些低消耗的法术。　　他没有立刻离开。城西义庄的动静必然已经惊动了全城，此刻外面必然是风声鹤唳，各方势力都会加强戒备与搜索。自己这副重伤初愈、气息不稳的模样，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等待，也需要观察。　　将心神沉入丹田，洛辰舟开始尝试沟通那枚与他有了一丝联系的「须弥芥子环」。神识探入其中广阔的空间，略过堆积如山的灵石和琳琅满目的材料法宝，直接锁定在存放丹药的区域。很快，他找到了几瓶标注着“快速恢复灵力”、“稳定神魂波动”、“隐匿气息”的辅助丹药。这些都是古修遗泽中品阶相对较低、更适合当前状态使用的。　　他服下丹药，继续调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附着在之前布置在城南周府的那枚“窃听虫”接收玉片上，尝试接收可能传回的信息。　　接收玉片微微震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经过压缩的波动。洛辰舟凝神解析，几段模糊的影像和断续的声音碎片浮现在识海：　　影像一：周府后门，夜色中，一个穿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两名周府管事的陪同下，匆匆进入，随即后门紧闭。时间大约在他离开醉仙居后不久。　　影像二：周府书房（疑似），一个中年男子（可能是周家家主）正焦躁地踱步，声音模糊：“……城主府……追问……如何交代……” 　　声音碎片：“……转移……必须尽快……无常大人……” 　　影像三：天色微明，周府侧门打开，几辆满载着箱笼、遮盖严实的货车，在一队周府护卫（气息明显比寻常护卫精悍）的护送下，悄然驶出，朝着城北方向而去。方向……似乎并非乱葬岗，而是更偏西北的荒僻山路。　　信息不多，但足够关键！　　周家果然慌了！正在试图转移重要物资或人员！而且，他们提到了“无常大人”！看来，无常将至的消息，在幽冥殿内部，或者说在与之有密切关联的周家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周家选择向西北荒僻山路转移，而非直接去往已知的幽冥殿据点（乱葬岗、义庄），这说明他们可能另有秘密藏匿地点，或者……接到了新的指令，要前往与无常汇合的地点？　　无论如何，周家的异动，以及他们与“无常”的关联，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洛辰舟眼中寒光一闪。这些信息，比他之前散播的流言和“证据”要具体、有力得多！如果能将这些“铁证”送到城主府或某些势力手中，周家将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幽冥殿在流云仙城的触角也将受到重创！　　但如何送？像上次那样匿名投递？风险太大，且容易被追踪。周家此刻必然如同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或许……可以来个“借刀杀人”，或者“祸水东引”？　　他想到了陈子枫，想到了陈家那暧昧的态度。　　如果让陈家“意外”地截获周家转移物资的队伍，或者“偶然”发现周家与幽冥殿、无常勾结的证据……以陈家的立场（既想打击对手，又不想直接对上幽冥殿），他们会如何选择？很可能会将证据“巧妙”地泄露给城主府或他们的盟友，既打击了周家，又能将自己撇清，甚至可能从中捞取好处。　　这比洛辰舟自己动手要安全、有效得多。　　关键就在于，如何让陈子枫“偶然”发现这一切。　　洛辰舟心中有了计较。他需要制造一个“巧合”，一个让陈子枫或其心腹，“恰好”出现在周家转移队伍的路线上，并“恰好”发现一些端倪的机会。　　这需要精心的策划和对时机的把握。　　他不再犹豫，强撑着站起身。左臂依旧使不上力，他用右手取出一件备用的、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披上，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又从「须弥芥子环」中找出一张品质更高的“易容符”和一枚能暂时改变气息的“敛息佩”戴上。此刻，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修为在筑基初期、面容普通、带着些许伤病气息的落魄中年散修。　　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确认没有明显的灵力泄露和追踪印记被触发（「空蝉蜕」秘法暂时无法再次施展，但敛息佩和自身隐匿足以应付一般探查），洛辰舟悄然离开了藏身的树洞，如同鬼魅般，朝着沼泽外围潜去。　　他没有直接飞向流云仙城，而是贴着地面，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如同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谨慎而迅速地移动。　　一路上，他果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天空中，不时有穿着城主府服饰、或某些家族标志的修士遁光疾驰而过，方向多是城西和城北。地面上，一些通往荒僻区域的要道上，也出现了盘查的岗哨，虽然盘查不算严密，但戒备之意明显。　　看来，城西义庄的动静，确实捅了马蜂窝。　　洛辰舟更加小心，尽量避开大路和可能有关卡的地方，专挑人迹罕至、地形复杂的小径行走。得益于对地形的熟悉（之前购买的地图早已记熟）和强大的隐匿能力，他有惊无险地绕过了几处盘查点，逐渐靠近了流云仙城的西北方向。　　根据“窃听虫”传回的信息，周家的转移队伍是朝着西北荒僻山路而去。那片区域山岭起伏，沟壑纵横，有几条废弃的古道和猎人小径，通向更远的蛮荒之地，平时极少有人涉足。　　洛辰舟的目标，就是提前赶到周家队伍可能经过的某条必经之路附近，进行布置。　　他选择了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险要之地。这里两山夹一沟，地势陡峭，只有一条沿着崖壁开凿的、狭窄崎岖的古道可以通过。涧底水流湍急，雾气弥漫，视野不佳，是设伏和制造“意外”的绝佳地点。　　更重要的是，根据地图和情报分析，周家队伍若要避开官道和主要关卡，前往西北方向的秘密地点，鹰嘴涧是几条可选路径中，相对隐蔽且路程较短的一条。　　洛辰舟提前抵达鹰嘴涧上方的一处隐蔽岩缝中。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古道和涧底一部分区域，且自身藏于嶙峋怪石之后，极难被发现。　　他耐心等待，同时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左臂的伤势在持续好转，丹力也恢复到了三四成的样子，虽然远未到巅峰，但应付接下来的计划，应该够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当日头开始西斜，山间雾气渐浓之时—— 　　下方古道上，传来了一阵轻微但有序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压碎石、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来了！　　洛辰舟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一队长长的、约有十余辆的货车队伍，正沿着狭窄的古道，缓缓行来。车队前后各有十余名穿着周府护卫服饰、但气息明显精悍、眼神警惕的修士护卫，修为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队伍中间，还有两名穿着便服、但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老者，修为赫然是筑基后期，显然是周家此次转移的领队和压阵高手。　　货车都用厚厚的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洛辰舟能隐约感觉到，其中几辆车上，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和阴寒气息，显然不是普通货物。　　车队行进速度不快，显然对此地的险峻地势颇为忌惮，护卫们也格外警惕，不时扫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崖和下方雾气弥漫的深涧。　　就是现在！　　洛辰舟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灰黑色的虚空寂灭之力凝聚。他没有攻击车队，而是瞄准了鹰嘴涧上方、古道一侧崖壁上，几块本就风化严重、摇摇欲坠的巨大山石！　　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精准的指风，悄无声息地射中了那几块山石与崖壁连接最脆弱的关键点！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响起，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车队护卫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抬头望向崖壁。　　就在他们抬头的瞬间—— 　　轰隆——！！！　　那几块巨大的山石，轰然崩塌！带着漫天尘土和碎石，如同山崩一般，朝着下方的古道狠狠砸落！目标，并非车队主体，而是车队前方约十丈处的路段！　　巨石砸落，地动山摇！狭窄的古道瞬间被崩塌的岩石堵塞了大半，溅起的碎石如同弹雨般射向车队前方，惊得拉车的灵兽嘶鸣不已，车队一阵混乱！　　“有埋伏！”“保护车队！”周家护卫又惊又怒，纷纷祭出法器，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望向四周，尤其是山崖上方。　　那两名筑基后期的老者更是脸色阴沉，强大的神识瞬间扫向四周，试图找出捣鬼之人。　　然而，洛辰舟在一指点出之后，便已利用「虚空隐匿」和地形，迅速转移了位置，如同真正的幽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目的，并非攻击车队，而是制造混乱和拖延时间！　　崩塌堵塞了前方道路，车队短时间内无法通过，必须清理路障或另寻他路。这就给了洛辰舟下一步计划实施的时间窗口。　　他如同壁虎般，贴着陡峭湿滑的崖壁，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目标直指车队中段，那几辆散发着阴寒灵力波动的货车。　　下方，周家护卫们正忙于应对突如其来的“山崩”，两名筑基老者也在全力搜索可能存在的敌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前方和上方。　　洛辰舟如同阴影般，落在一辆货车的阴影里。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凝聚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带着强烈“消解”意韵的虚空寂灭之力，轻轻在厚重的油布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神识顺着口子探入。　　车内堆放着一些贴着符箓封印的箱笼，阴寒之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洛辰舟没有时间去打开箱笼细看，他迅速从怀中（实则是「须弥芥子环」）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留影石。这枚留影石被他提前设置了触发机制，只要感应到特定的阴寒灵力波动（模仿幽冥殿功法特征）或强烈的空间波动（模拟无常或高阶幽冥修士出手），就会自动开始记录周围的影像和灵力波动特征，并在一段时间后自毁。　　他将这枚留影石，悄无声息地塞入一个箱笼的缝隙之中。　　第二样，则是一小片不起眼的、带着陈家族徽（一只展翅青鸾）印记的衣物碎片。这是他之前观察陈子枫时，从其一名仆役身上“顺”来的，经过处理，抹去了原主气息，只留下陈家的标记。　　他将这片衣物碎片，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另一辆货车的车辕一处凸起的铁钉上，位置很刁钻，不易发现，但若仔细检查车辆，又很难忽略。　　做完这两件事，洛辰舟立刻收回手，身形如同轻烟般再次融入崖壁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上方的乱石嶙峋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下方的周家护卫和筑基老者，甚至无人察觉中段车辆旁曾有过一丝异样的波动。　　洛辰舟没有停留，迅速远离了鹰嘴涧，朝着与流云仙城相反的方向遁去。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静待花开。　　周家车队遭遇“意外”山崩堵塞道路，必然更加警惕，也会仔细检查车辆和货物。那枚隐藏的留影石，可能会记录下他们清理路障、检查货物、甚至可能出现的幽冥殿接应人员的影像。而那片陈家的衣物碎片，则会像一个醒目的标记，将怀疑的矛头，隐隐指向陈家。　　无论周家是怀疑陈家暗中捣鬼，还是认为有人故意栽赃，都足以在他们心中种下对陈家的猜忌。而如果车队后续真的遭遇幽冥殿接应，或者无常现身，留影石记录下的影像，将成为指向周家与幽冥殿勾结的铁证！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周家与陈家、与幽冥殿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而城主府或其他势力，只要稍加调查，就不难发现鹰嘴涧的异常，以及可能存在的“证据”。　　水，已经被他彻底搅浑，并且引入了新的“变量”。　　现在，是时候暂时退到风暴边缘，坐看风云变幻了。　　洛辰舟寻了一处更加偏僻、灵气稀薄的山洞，布下隐匿阵法，开始全力疗伤和恢复。　　流云仙城内外，因城西义庄事件和周家异常转移而引发的暗流，正在迅速发酵、升级。各方势力的探子、眼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更加活跃。　　而引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只有那枚藏在周家货车上的留影石，以及那片不起眼的衣物碎片，如同两颗微小的火星，静静等待着，可能燃起燎原大火的那一刻。　　风暴，已然成形。而洛辰舟，这个隐藏在风暴眼中的“渔夫”，此刻却选择了收网暂避，等待着最佳的收获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