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101章

　　灰色的虚影停滞在藤蔓之外，如同凝固的烟雾，几乎与石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灵力波动都微乎其微，仿佛真的只是一道被山风吹拂而过的影子。　　但洛辰舟知道，那绝不是影子。对方的气息隐匿之术，比之前斩杀的那个影侍，更加高明，更加圆融，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感，仿佛与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协调。　　不是影侍的风格。影侍的气息更偏向阴冷、诡谲，如同暗处的毒蛇。而眼前这道虚影，更像是……飘忽不定的幽灵，或者，融入天地的清风。　　会是谁？幽冥殿除了影侍，还有别的追踪高手？还是说，是别的势力？　　洛辰舟屏息凝神，神识化作最细微的触须，隔着洞府石壁与阵法，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同时，虚空寂灭金丹缓缓旋转，丹力在体内悄然流转，随时准备爆发出雷霆一击。　　藤蔓之外的虚影，静止了约莫十息。　　忽然，它动了。　　没有破开藤蔓，也没有触动石门。那虚影竟然如同水银泻地般，从藤蔓与石壁的缝隙中，极其诡异地“渗透”了进来！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洛辰舟布下的外围警戒阵法，仅仅在虚影穿过的瞬间，产生了一丝比之前更加细微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好高明的渗透手段！简直视阵法如无物！　　虚影进入洞府甬道，依旧保持着那种飘忽不定的状态，仿佛没有实体。它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在甬道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内部的情况。　　洛辰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能如此轻易地穿过外围警戒，显然在阵法一道上造诣极深，或者拥有特殊的破禁宝物。自己布在主室周围的阵法，未必能完全瞒过对方。　　他握紧了剑柄，指尖冰凉。　　就在洛辰舟以为对方即将有所动作，准备先发制人之时—— 　　那虚影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极其古怪，并非从某个特定位置发出，而是如同直接在甬道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飘渺，却又似乎能穿透人心防线的奇异质感：　　“道友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受人之托，前来与道友做一笔交易。” 　　受人之托？交易？洛辰舟心中疑窦更甚。谁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派这样一个神秘人物前来？　　他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隐匿和戒备。　　虚影似乎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空灵的声音说道：“托付在下之人，对道友在黑水泽、枯死山脉，乃至……虚空之中的遭遇，略知一二。对道友能从那幽冥殿孟婆与无常手下脱身，甚至反杀影侍，最终安然归来，颇感兴趣。” 　　此言一出，洛辰舟心中剧震！对方不仅知道自己的行踪，连幽冥殿高层和无常都知道？甚至连虚空夹层之事都似乎有所察觉？！这怎么可能？！　　是烛九？不像。是青木崖刘枫？更不可能。难道是……百晓堂？还是说，是某个一直隐藏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的第三方势力？　　巨大的震惊让洛辰舟的气息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动。　　那虚影立刻捕捉到了，空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看来在下并未找错人。道友不必猜疑，托付在下之人，与幽冥殿并非一路，甚至……颇有龃龉。此次前来，是想与道友合作，共同应对幽冥殿接下来的动作。” 　　合作？对付幽冥殿？　　洛辰舟心思电转。对方能掌握如此多隐秘信息，实力和势力恐怕都深不可测。主动找上自己合作，所图必定不小。是看中了自己能从幽冥殿手下逃脱的能力？还是对自己得到的某些东西（比如古修遗泽）有所觊觎？　　“阁下……是谁？受何人所托？”洛辰舟终于开口，声音经过法力改变，显得低沉沙哑，且并未暴露自身位置。　　“在下‘惊鸿’，一介散人罢了。至于托付之人……请恕不便透露名号，道友只需知道，那是一位对幽冥殿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且掌握着不少他们核心秘密的前辈即可。”虚影“惊鸿”答道，语气诚恳，却依旧滴水不漏。　　“合作什么？如何合作？”洛辰舟继续问，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幽冥殿于黑水泽开启‘幽冥之门’，虽未完全成功，却也引动了某些不可测的变化。据可靠消息，他们并未放弃，正在筹备下一次更大的行动，目标直指……‘归墟之秘’。而道友你，似乎是他们计划中一个意外的‘变数’，也是他们迫切想要‘清除’或‘掌控’的目标。”惊鸿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让洛辰舟心头沉重一分。　　归墟之秘！又是归墟！幽冥殿果然在谋划这个！而且，自己这个“变数”，显然已经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　　“托付在下的那位前辈，希望与道友联手，破坏幽冥殿接下来的行动，至少，要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惊鸿继续道，“作为诚意和合作的定金，在下可以为道友提供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一份关于幽冥殿在流云仙城及周边区域已知据点和人员的大致情报，虽然不够详尽，但足以让道友避开大部分明面上的危险。” 　　“第二，一种可以暂时、部分屏蔽‘孟婆汤’追踪感应的秘法。此法虽无法根除，却能在关键时刻为道友争取一线生机。” 　　“第三，一个关于‘无常’真实身份与弱点的模糊线索。无常行踪诡秘，战力惊人，且其‘覆盖抹杀’神通极难防备，这份线索或许能帮到道友。”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极具价值！尤其是后两者，简直是针对幽冥殿两大高手的利器！对方出手不可谓不大方。　　但洛辰舟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付出如此代价，所求必定更大。　　“条件是什么？”洛辰舟直接问道。　　“条件有三。”惊鸿似乎早有所料，“其一，道友需在接下来幽冥殿行动的关键时刻，出手干扰，制造混乱，具体时机和方式，届时会通知道友。其二，若道友在行动中，获得与‘归墟’相关的特定物品或信息，需优先与托付之人共享。其三，此次合作与双方身份，需严格保密。” 　　条件听起来不算苛刻，甚至有些笼统。但洛辰舟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对方似乎并不强求自己正面硬撼幽冥殿，更看重的是“干扰”和“制造混乱”，以及……获取“归墟”相关之物？难道托付之人，也对“归墟”有图谋？甚至，可能与那留下虚空源核的古老存在有关？　　“我如何相信你？又如何确保你们不会在事后过河拆桥，甚至……与幽冥殿一样，对我身上某些东西感兴趣？”洛辰舟语气冰冷。　　虚影沉默了片刻，空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郑重：“道友的谨慎，理所应当。托付之人亦知空口无凭。故而在下前来，除了传达信息，亦带来一物，作为信物与部分承诺的保障。” 　　说着，那虚影缓缓抬起一只模糊的手（如果那能称为手的话），掌心之中，一点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光芒逐渐凝聚，化作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深蓝色菱形晶体。　　晶体出现的瞬间，一股纯净、浩瀚、却又带着绝对冰冷与秩序感的强大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甬道！这股气息的层次极高，甚至隐隐让洛辰舟体内的虚空寂灭金丹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与……忌惮？　　“此乃‘冰魄星核’，产自九天星界极寒绝地，蕴含至精至纯的冰系与星辰法则本源，更是炼制顶尖冰系、星辰系法宝，或辅助修炼相关神通的至宝。”惊鸿介绍道，“将其炼化，不仅对道友修为大有裨益，更可凭此核中留下的一道‘星誓印记’，与托付之人建立一次单向的、不可篡改的契约联系。契约内容便是我方才所言三条。若我方违背，道友可凭此印记，引动星核反噬，虽不足以重创托付之人，却也足以让对方付出不小的代价，且会留下无法抹除的‘背誓之痕’，对其未来道途产生阻碍。” 　　将如此珍贵的宝物作为信物和契约载体？这手笔也太大了！而且，“星誓印记”听起来确实像是一种高层次的约束手段。　　对方似乎真的很有“诚意”。　　但洛辰舟依旧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感知着那枚“冰魄星核”，其中的确蕴含着磅礴精纯的冰系与星辰之力，品质极高，做不得假。那所谓的“星誓印记”波动，也隐晦而玄奥，不似寻常契约。　　“此物……太过珍贵。阁下就不怕我拿了东西，却不办事？”洛辰舟试探道。　　惊鸿的空灵声音似乎笑了笑：“道友是个聪明人，更是个能在绝境中屡次求生、并抓住机缘的人。与幽冥殿为敌，于道友而言是迟早之事，非是我等强求。此次合作，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互惠互利。道友得了情报、秘法、线索，以及这枚星核，增强了自保与对敌之力。而我方，则多了一个足以搅乱幽冥殿布局的‘奇兵’。至于道友是否会履行约定……托付之人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星誓’的约束。况且，若道友真能在此次风波中脱颖而出，未来或许还有更长远的合作可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几乎将利弊得失摊开在了明面上。合作，似乎确实利大于弊。至少，能获得急需的情报和应对幽冥殿的手段。　　洛辰舟沉吟良久。外面的局势越来越复杂，幽冥殿如同悬顶之剑，城主府等势力也在虎视眈眈，自己虽然实力大进，但孤身一人，终究势单力薄。若能暂时借助这神秘势力之力，或许能打开局面。　　“星核如何交付？我又该如何炼化与确认契约？”洛辰舟终于松口。　　“道友只需打开洞府主室的防护阵法一角，在下将星核送入即可。炼化之法与契约确认之法，皆烙印于星核表层，道友神识接触便知。”惊鸿道。　　洛辰舟心念一动，主室最外层的一道防御阵法悄然打开一道仅容指头大小的缝隙。　　那枚深蓝色的“冰魄星核”，立刻化作一道流光，穿过缝隙，悬浮在了洛辰舟面前。而那道灰色虚影“惊鸿”，则在送出星核后，迅速变淡，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空灵的余音在甬道中回荡：　　“合作愉快，洛道友。静候佳音。” 　　洛辰舟一把抓住星核，冰冷刺骨却又温润如玉的触感传来。他立刻重新封闭所有阵法，神识仔细扫描洞府内外，确认那“惊鸿”真的已经离开，且没有留下任何追踪或监视的后手。　　这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星核上。　　神识探入，果然有两段信息烙印。一段是关于炼化此星核、汲取其中冰系星辰之力辅助修炼的法门；另一段，则是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契约符文阵列，内容正是惊鸿方才所言三条，且明确标注了“星誓印记”的约束机制与反噬后果。　　契约符文给他一种古老、公正、且难以违逆的感觉，似乎确实蕴含着某种高等的誓言法则。　　洛辰舟没有立刻炼化或确认契约。他将星核暂时收起，盘膝坐下，仔细梳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惊鸿”，托付之人，对幽冥殿的了解，冰魄星核，星誓契约……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神秘与不凡。对方显然是一个层次极高的势力或存在，其目标似乎与幽冥殿针锋相对，且同样关注“归墟”。　　自己不知不觉间，似乎卷入了一场涉及“归墟”秘密的、更高层次的博弈之中。幽冥殿是一方，这“托付之人”是另一方，而自己，则成了双方都想争取或利用的棋子。　　棋子吗？洛辰舟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从来都不甘心只做棋子。　　不过，在拥有掀翻棋盘的实力之前，利用棋手的矛盾，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积蓄力量，才是明智之举。　　这枚“冰魄星核”，以及对方承诺的情报、秘法、线索，正是他目前急需的“资粮”。　　他重新取出星核，目光落在那个契约符文阵列上。　　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混合着一缕虚空寂灭丹力与神识，缓缓点向契约符文的核心。　　“契约，成立。” 　　嗡——！　　星核光芒大盛，内部的星云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那道契约符文脱离星核表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洛辰舟的眉心，在他的神魂深处，留下了一个淡淡的、闪烁着星光的印记。　　同时，关于屏蔽“孟婆汤”感应的秘法，以及关于幽冥殿据点情报、无常弱点的线索信息流，也顺着契约的联系，传递到了洛辰舟的识海之中。　　洛辰舟闭目消化着这些信息，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冰魄星核。契约已立，此物已是他的。其中蕴含的精纯冰系与星辰之力，对他而言或许不如虚空属性直接，但用来淬炼肉身、稳固神魂、甚至参悟其中的星辰法则，也是大有裨益。　　他没有犹豫，按照得到的炼化法门，开始尝试吸收星核中的一丝力量。　　精纯冰冷的能量流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带来阵阵清凉与舒爽，连神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变得更加清明。虚空寂灭金丹对此似乎也并不排斥，反而隐隐有种“互补”之感。　　是个好东西。　　洛辰舟将星核收起，开始仔细研究那门屏蔽“孟婆汤”感应的秘法。秘法名为「空蝉蜕」，原理是以特殊法门模拟“空蝉蜕壳”的意境，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短暂、却能与“孟婆汤”追踪印记产生“同频干扰”的虚幻“外壳”，从而暂时切断或混淆对方的感应。施展起来不算太难，但消耗不小，且持续时间有限，需把握时机。　　至于那些情报和线索，他也一一记下，心中对幽冥殿在流云仙城周边的布局，以及无常可能的弱点，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做完这一切，洛辰舟再次进入修炼状态。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尽快彻底炼化冰魄星核，掌握「空蝉蜕」秘法，并利用得到的情报，开始主动布局。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风波已起，各方入场，那么这潭水，不妨搅得更浑一些。　　惊鸿鬼面，星核为契。这流云仙城的风云，似乎因为他这个“变数”的归来与新的选择，即将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而远在流云仙城某个幽深府邸的密室中，一面古朴的铜镜前，那道灰色的虚影“惊鸿”缓缓凝聚，对着铜镜单膝跪地。　　铜镜之中，并无倒影，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一个分不清男女、仿佛由无数细微声音叠加而成的奇异嗓音，从铜镜深处传出：　　“种子……已种下。‘变数’……会如何生长？幽冥……归墟……有趣……” 　　惊鸿低着头，空灵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　　“尊上圣明。一切，皆在尊上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