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触感,带着粗砺沙石的摩擦,将他从无边的沉沦中强行拽回一丝知觉。 疼痛,如同苏醒的潮水,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神魂深处,轰然席卷而来。洛辰舟艰难地掀动了一下眼皮,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的亮白与晃动的暗影,耳边是嘈杂的、由远及近的……人声?还有金属撞击、灵力爆鸣的声响? 他正趴在一片潮湿的河滩上,身体大半浸在冰冷的浅水里,细碎的沙石硌着脸颊和胸膛。湿透的残破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却也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是那条地脉支流,将他从地底“吐”了出来,抛在了这条不知名的河边。 他尝试凝聚心神,内视己身。情况……糟得无以复加。 丹田处,那枚新生的混沌漩涡此刻黯淡无光,旋转近乎停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比在葬坑核心时还要严重,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崩解。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空空荡荡,仅存的几缕带着古意的寂灭之力在其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流淌,勉强维系着最基本的生机。神魂更是萎靡到了极点,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的意识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感知模糊而迟钝。 至于肉身……后背的焦黑与剧痛告诉他烧伤严重,胸腹间肋骨至少断了数根,双腿更是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仿佛骨骼都出现了裂痕。他就像一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散架。 但……毕竟还活着。从古神葬坑、地脉乱流那等绝境中,活了下来。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逐渐清晰。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涧溪流,河水清冽,但岸边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和枯枝败叶。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长满了青苔和低矮的灌木。他此刻正处在溪流一处拐弯形成的浅滩上。 而他之前隐约听到的嘈杂声响,正从上游不远处传来。 “……快!拦住它!别让它逃回深水!” “布阵!用‘锁灵网’!” “小心它的水箭!” 呼喊声、怒喝声、灵力激荡声,夹杂着某种野兽般的嘶吼与水流剧烈翻腾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有人在斗法?而且,似乎是在围攻什么妖兽? 洛辰舟心中一动,却没有轻举妄动。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参与争斗,就是被发现,都可能是灭顶之灾。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挪动身体,一点点朝着岸边一块半人高、长满湿滑青苔的岩石后面爬去,同时竭力收敛自身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刚刚藏好身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上游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约莫百丈开外,溪流在此处形成一个稍深的水潭。此刻潭水翻腾如沸,水花四溅。潭边空地上,正有五名修士,结成阵势,围攻水潭中的一头妖兽。 那妖兽形似巨鳄,却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甲,头部更为狰狞,生有数根短小的、闪烁着幽蓝寒气的骨刺。体长近三丈,半身浮出水面,正不断甩动粗壮的尾巴,激起道道水浪,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一道道迅疾锋利、寒气森森的“水箭”,逼得围攻的修士连连闪避。 围攻的五人,四男一女,看服饰装束,似乎是某个小宗门或家族的子弟,修为参差不齐,最高者也不过筑基中期,最低的才炼气后期。他们手中法器灵光闪动,符箓飞舞,正竭力催动着一张泛着银光的“锁灵网”,试图将那蓝色鳄妖困住。但鳄妖力大皮厚,加上占据地利,一时之间,五人竟奈何不得,反而被其凶猛的反扑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洛辰舟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种级别的争斗,对他而言已无太大意义。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僻静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力量。这溪边虽然暂时无人打扰,但打斗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人或更强的妖兽。 他必须尽快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拖着残躯,沿着溪岸向下游更隐蔽处移动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打斗双方,而是来自……他自身! 丹田处那枚濒临破碎的混沌漩涡,在感应到外界那蓝色鳄妖散发出的、精纯的水行妖力以及其攻击中蕴含的冰寒煞气时,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渴望与吞噬欲望,顺着那跳动的涟漪,传递到了洛辰舟的神魂之中! “这……这是?”洛辰舟悚然一惊。新生混沌漩涡的特性,他尚未完全摸清,之前在葬坑能“消化”古老残念,在地脉中能“适应”土火灵力,如今,竟对这妖兽的水行冰煞之力产生了“食欲”? 难道是碎丹重铸后,融合了葬坑终焉道韵与一丝“归墟之鉴”气息,使得这混沌漩涡具备了某种……吞噬、转化、补益自身的特性?尤其对某些特定属性的、精纯的妖兽之力或天地灵力敏感?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阵狂跳!如果猜测为真,这意味着他恢复伤势的途径,或许又多了一种!吞噬炼化精纯的妖兽之力,或许比单纯吸收驳杂的天地灵气,效率要高得多!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猎杀那头一看就不好惹的筑基期鳄妖,就是动一动都困难。那五名修士虽然实力一般,但若发现他这个气息奄奄的“渔翁”,恐怕也不会客气。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时,上游的战况,也发生了变化。 那头蓝色鳄妖久攻不下,似乎被彻底激怒。它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深蓝鳞片骤然光芒大盛!潭水剧烈翻涌,无数寒气从中升腾而起,迅速在它身体周围凝结成一片片锋利、旋转的冰刃! “不好!这畜生要拼命了!快退!”那名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脸色大变,急声呼喝。 然而,已经晚了! 鳄妖巨口一张,这一次喷出的不再是一道道水箭,而是一股凝练无比、呈扇形扩散的深蓝色寒潮!寒潮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片片霜花,岸边草木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壳!那银光闪闪的“锁灵网”,被寒潮正面冲击,灵光急剧黯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网上迅速爬满了冰晶! “啊!”一声惨叫,那名修为最低的炼气后期女修,躲避不及,被一道冰刃擦过手臂,整条手臂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坚冰,失去知觉,脸色惨白地踉跄后退。 其余几人也慌忙各施手段抵挡、闪避,阵型瞬间大乱! 趁此机会,那鳄妖眼中凶光大盛,粗壮的尾巴狠狠一拍水面,庞大的身躯竟借力腾空而起,带着漫天冰霜与腥风,朝着那受伤女修猛扑过去!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在冰霜映照下闪着寒光! “师妹小心!”中年修士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几道激射而来的冰刃拦住。 眼看那女修就要丧身鳄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白色的、毫不起眼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鳄妖扑击的路径侧方,溪边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之后! 正是洛辰舟! 他并非主动出手救人,而是在那鳄妖爆发全力、妖力沸腾到顶点的刹那,他丹田内那混沌漩涡的“渴望”与“吞噬”欲望,也强烈到了几乎压制不住的地步!仿佛那精纯的水行冰煞妖力,对他而言是世上最诱人的补品! 同时,他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验证猜测、获取补益,甚至可能转移视线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量,或许是在绝境中被那“渴望”激发出的最后潜能。在那鳄妖腾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女修身上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冲向鳄妖,而是将残存的、最后一点对空间法则的模糊感悟(源自“虚空镇狱”与葬坑感悟),以及那新生的、带着古意的寂灭之力,全部凝聚于右手食指! 指尖,一点比在乱石坡时更加凝练、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所有“联系”与“轨迹”的“黑暗”瞬间生成! 「斩虚之痕」雏形——断流! 目标,并非鳄妖的肉身,也非它的妖丹,而是……它那沸腾的妖力与扑击动作之间,那无形的力量运转轨迹与爆发节点!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琴弦断裂的声响。 那猛扑向女修的鳄妖,身形在半空中陡然一僵!它那汹涌澎湃的妖力运转,仿佛在某个关键的节点被无形利刃“切断”了一瞬!力量衔接不上,扑击的势头、喷吐的寒潮、甚至周身的护体冰甲,都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紊乱与迟滞! “吼?”鳄妖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茫然与惊骇。 这刹那的迟滞,对于修士而言,已经足够! “孽畜受死!”那中年修士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斗经验丰富,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怒吼一声,手中一柄赤色飞剑爆发出耀眼光芒,化作一道赤虹,趁着鳄妖妖力紊乱、护体冰甲不稳的间隙,狠狠刺入了其相对脆弱的颈侧! 噗嗤! 血光迸溅!深蓝色的妖血如泉喷涌! 鳄妖发出一声痛苦而绝望的嘶吼,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激起漫天水花与尘土,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汩汩的妖血染红了身下的溪水和土地。 得……得救了?那惊魂未定的女修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看着近在咫尺的鳄妖尸体,犹自后怕不已。其余几名修士也松了口气,纷纷围拢过来,警惕地看着鳄妖尸体,又带着疑惑和感激,看向中年修士。 “师兄,刚才……”一名年轻修士疑惑道,他隐约觉得刚才鳄妖的异常似乎并非师兄一剑之功。 中年修士也是眉头紧锁,他收回飞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刚才那鳄妖的异常僵直来得太过诡异,绝非他的攻击所致。这溪谷之中,难道还有他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溪边那块半人高的、长满青苔的岩石上,以及……岩石后面,那道几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的……身影。 而此刻的洛辰舟,在一指点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后,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的剧痛。意识又开始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鳄妖毙命的瞬间,一股精纯、冰寒、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水行妖力本源,正从鳄妖的尸体上缓缓散逸出来。而他丹田内那濒临破碎的混沌漩涡,对这散逸的妖力本源,传出了更加清晰、更加急切的……“饥饿”感。 那五名修士,似乎也察觉到了妖力本源的散逸,开始低声商议如何处理妖兽尸体,以及……寻找那可能的“暗中相助之人”。 洛辰舟的心提了起来。他现在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是福?是祸?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而体内那枚混沌漩涡,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对着那散逸的妖力本源,发出了无声而贪婪的“吞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