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89章

　　冰冷的溪水浸透衣襟，刺骨的寒意与深入骨髓的剧痛交织，让洛辰舟的意识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反复徘徊。他背靠着湿滑的岩石，尽力将残破的身躯缩进阴影，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近乎枯竭，只能凭借模糊的听觉和仅存的一丝感知，捕捉着溪滩上的动静。　　“……刚才多亏师兄剑法凌厉，一击毙敌！”一个略带谄媚的年轻男声响起。　　“是啊是啊，师兄神威！这头‘寒水鳄’狡猾得很，若非师兄抓住破绽，后果不堪设想。”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心有余悸。　　是那几名修士在处理鳄妖尸体，并奉承着那位筑基中期的中年“师兄”。他们似乎并未立刻察觉洛辰舟的存在，或者，暂时被收获妖兽的喜悦与对师兄的恭维占据了心神。　　洛辰舟心中稍定，但丝毫不敢放松。他现在这副模样，只要稍微靠近些，便无所遁形。　　“行了，废话少说。”中年修士的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赶紧处理这畜生的尸体，妖丹、皮革、还有那几根淬毒骨刺都是好东西，小心别浪费了。王师弟，你去检查一下师妹的伤势。” 　　“是，刘师兄！”几人应诺，立刻忙碌起来，传来切割皮革、剥离骨刺、以及低声交谈的声音。　　片刻后，那被称为王师弟的年轻修士似乎为受伤女修处理好了手臂的冰冻伤，女修虚弱地道了谢。　　就在洛辰舟以为他们会带着收获迅速离开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朝着他藏身的岩石方向，缓缓靠近。　　来了！洛辰舟心中一凛，肌肉瞬间绷紧（尽管这动作带来了撕裂般的疼痛），混沌漩涡在丹田内不安地悸动，那对散逸妖力的“饥饿感”与对危险的警觉交织在一起。　　脚步声在岩石前方数尺处停下。　　“这位道友，”中年修士刘师兄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试探与谨慎，“方才……可是道友出手相助，惊扰了那寒水鳄？” 　　他没有直接揭破，而是用了“惊扰”二字，语气也算客气。显然，他并不确定暗中之人是敌是友，实力如何，保持着基本的警惕与礼节。　　洛辰舟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承认？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将自身虚弱暴露人前。不承认？对方既然找了过来，必定有所怀疑，且刚才自己出手的波动虽然隐秘，但距离如此之近，这刘师兄身为筑基中期，仔细感应下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就在他权衡之际，刘师兄又开口了，语气更加缓和：“道友不必疑虑。方才若非那寒水鳄莫名僵直，露出破绽，我师妹恐已遭不测。无论道友出于何种缘由出手，我‘青木崖’刘枫，在此先行谢过。” 　　青木崖？洛辰舟心中微动。他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名号，是流云仙城附近一个以种植灵药、炼制低阶丹药为主的小型宗门，名声不算显赫，但也算正道门派，口碑尚可。若对方真是青木崖弟子，或许……危险性会低一些。　　而且，对方姿态放得颇低，言语中也并无恶意。　　洛辰舟心念电转，知道再沉默下去反而更惹人疑。他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路见……不平。” 　　短短四个字，仿佛用尽了他肺部最后一点空气，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声中带着压抑的痛苦与血腥气。　　岩石外，刘枫听到这虚弱不堪、显然身受重伤的声音，眉头反而略微舒展开一些。一个重伤之人，且似乎并无恶意，这让他心中的戒备降低了不少。他示意身后有些紧张的师弟师妹稍安勿躁，自己又上前半步，隔着岩石，放缓了语气：　　“原来道友有伤在身。方才出手，想必牵动伤势不轻。我青木崖虽是小门小派，却也略通丹道，身上带有一些疗伤丹药。道友若信得过，刘某愿赠药以谢方才援手之德。” 　　赠药？洛辰舟心中一动。他现在确实急需丹药稳定伤势，尤其是治疗肉身创伤与温养神魂的丹药。但他同样深知修真界人心叵测，对方赠药是真心感谢，还是别有图谋？　　他强忍着咳嗽，嘶声道：“……不……必。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他故意将姿态放得更低，同时仔细感应着对方的情绪波动——以他此刻微弱的神魂，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情绪倾向。　　刘枫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的拒绝，沉默了一下，又道：“道友重伤在此，这溪谷虽偏，却也偶有妖兽出没，恐非养伤之地。若道友暂无去处，不如随我等前往前方不远处的临时营地暂歇？我等此次入山采药，营地尚有几位同门留守，相对安全一些。待道友伤势稍缓，再行离去不迟。” 　　邀请去他们的临时营地？洛辰舟心中的警惕再次提升。这刘枫未免太过热心了。就算感谢援手，赠药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将一个来历不明、重伤在身的陌生人带回营地？是真心善，还是……另有所图？　　他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丹田混沌漩涡对那寒水鳄妖力本源的强烈“渴望”。难道这刘枫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上某种特殊之处？或者，他们在此地活动，另有什么目的，需要一个“外人”？　　“……多谢……好意。”洛辰舟喘息着，声音更加虚弱，“在下……自有去处……不便……叨扰。” 　　他再次拒绝，并将“自有去处”说得含糊，既不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也暗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底。　　岩石外，刘枫的眉头再次皱起。他确实存了试探和一丝别的心思。方才暗中出手那股力量波动极其隐晦特殊，绝非寻常功法，且此人重伤至此，还能施展那般手段，来历恐怕不简单。若是能结交，或者……了解更多，或许对宗门，对自己都有好处。但对方戒心如此之重，连续拒绝，倒让他不好再用强。　　他沉吟片刻，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他身后那名受伤的女修，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师兄！快看这寒水鳄的妖丹！” 　　刘枫闻言，暂时压下与洛辰舟的交谈，转身快步走到鳄妖尸体旁。只见一名师弟正捧着一颗鸡蛋大小、通体深蓝、表面氤氲着寒气与水光的圆珠，正是寒水鳄的妖丹。但此刻，这妖丹的光芒却显得有些……黯淡？而且，其中蕴含的精纯水行妖力，似乎比预想中要稀薄一些？　　“怎么回事？”刘枫接过妖丹，仔细感应，脸色微变。妖丹品相完整，并无破损，但其中的本源妖力，确实像是……被某种力量提前抽取、消散了一部分？可他们斩杀鳄妖后，立刻就开始处理，中间并无耽搁，是谁？　　他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那块岩石，眼中精光一闪。难道……是岩石后那人？在他出手“惊扰”鳄妖的瞬间，不仅打断了鳄妖的妖力运转，还暗中抽取了部分妖丹本源？这是何等诡异的手段？！　　这个猜测，让刘枫心头剧震，看向岩石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复杂，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忌惮与……火热。能无声无息抽取妖兽本源之力的秘法，闻所未闻！若是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妖丹收起，对师弟师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他重新走到岩石前，这一次，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恳：　　“道友神通广大，刘某佩服。实不相瞒，刘某邀请道友，除了感谢与担心道友安危外，也确实存了一点私心。”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等此次深入此地，除了采集几种特定灵药外，实则也是为了探寻一处可能存在的……古修遗府线索。据门中残卷记载，这片溪谷深处，或有古修士留下的禁制痕迹。只是那地方颇为隐秘，且有阵法残留，我等尝试数次，皆无功而返，还险些触动了危险禁制。” 　　古修遗府？洛辰舟心中微动。难怪这刘枫如此热心，甚至不惜透露此等秘密。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破阵？还是看中了自己刚才显露的那诡异手段？　　“道友方才显露的手段，似对灵力流转、乃至……本源之物，有特殊感应与影响。”刘枫斟酌着词句，“或许，能对我等探查那遗府外围禁制有所帮助。若道友愿相助，无论成与不成，我青木崖必有厚报！遗府之中若有所得，也可与道友协商分配！即便道友不愿涉险，只愿在营地暂歇疗伤，刘某也绝无二话，丹药、静室，一应提供！”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漂亮，既点明了意图和可能的利益，也给出了保障和选择，显得诚意十足。　　洛辰舟沉默。古修遗府，意味着可能的机缘，但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他现在重伤在身，自保尚且困难，去闯什么遗府禁制，无异于找死。但若只是去他们的营地暂避，借助丹药疗伤……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青木崖名声尚可，这刘枫目前看来也还算磊落，至少比流落荒野、随时可能被妖兽或幽冥殿发现要强。　　关键在于，对方是否真的只是看中他的“破禁”能力？会不会还有别的算计？比如，怀疑他身上有重宝，或者对他那抽取妖力的手段起了贪念？　　权衡再三，洛辰舟觉得，去营地疗伤的风险，似乎比留在这里，或者自己拖着残躯寻找其他地方，要相对小一些。至少，对方现在有求于己（或者说，认为自己有利用价值），在达到目的前，应该不会轻易翻脸。而自己，也确实急需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和丹药来稳定伤势。　　至于那古修遗府……到时再见机行事吧。若伤势恢复一些，或可尝试；若恢复不及，也可婉拒。　　想到这里，洛辰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松动”：“……营地……在何处？安全否？” 　　刘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离此不远，沿此溪下行约五里，有一处背风的崖壁凹洞，我等已布置了简单的隐匿与防护阵法，颇为安全。道友尽可放心！” 　　“……如此……”洛辰舟喘息着，“……便有劳……刘道友了。在下……伤势颇重，恐需……叨扰数日。” 　　“无妨无妨！道友肯来，是我等荣幸！”刘枫语气更加热情，“道友行动不便，是否需要刘某……” 　　“不必。”洛辰舟打断他，艰难地、一点点从岩石后挪出身形，“……在下……尚能……行走。” 　　当刘枫几人看到从岩石后挪出的洛辰舟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之人，衣衫褴褛，沾满血污与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裸露出的皮肤多处焦黑、破损，血迹斑斑，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黯淡，但深处却仿佛沉淀着某种冰冷的、历经磨难的沉寂，让人不敢小觑。　　好重的伤！刘枫心中暗惊，此人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刚才竟还能施展那般手段？他心中对洛辰舟的评估，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忌惮与拉拢的心思也更重。　　“道友伤得如此之重，切莫勉强。”刘枫示意一名师弟上前，“李师弟，你去搀扶一下这位……呃，还未请教道友如何称呼？” 　　“……姓洛。”洛辰舟没有说出全名，只报了一个姓氏。　　“原来是洛道友。”刘枫拱手，“李师弟，小心些。” 　　那名李师弟应了一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洛辰舟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他起身。接触的瞬间，李师弟只觉得洛道友的身体轻得吓人，且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若非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几乎与死人无异。　　洛辰舟没有拒绝搀扶，他现在确实连站稳都困难。在青木崖几名修士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在李师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朝着溪流下游走去。　　身后，刘枫让其他师弟师妹迅速收拾好寒水鳄的材料，也跟了上来。他走在最后，目光扫过洛辰舟虚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颗光芒略显黯淡的妖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溪水潺潺，映照着渐斜的日头。这支临时组成的、各怀心思的小队，缓缓消失在下游的林木掩映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溪滩上游，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腐朽气息，如同被惊扰的蛇，缓缓探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又悄然缩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枯死山脉方向，阴云似乎更加低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