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死山脉,名副其实。 踏入其范围,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通常山岭的泥土草木气息,而是一种万物寂灭、生机断绝后的沉沉死气。山石并非寻常的青黑或土黄,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被火烧过又被岁月磨去所有棱角的灰白色,触手冰凉,毫无地脉温润之感。稀疏的、扭曲如鬼爪的枯树零星散布,树皮龟裂,不见半点绿意,枝桠直刺天空,在黯淡的月光下投下怪诞的剪影。空气中灵气稀薄到了极点,且异常混乱驳杂,各种属性的残存灵气与沉郁的死气、阴气、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芜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灵气瘴”,不仅难以吸收利用,久处其中,甚至可能扰乱自身法力运转,侵蚀道基。 这是一片被遗忘、或者说被某种力量“杀死”的土地。 洛辰舟此刻却顾不得这许多。这里混乱死寂的环境,正是他目前最好的掩护。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与虚弱,收敛所有外泄的气息,如同一条受伤的孤狼,谨慎而迅速地穿梭在嶙峋怪石与枯木阴影之间,寻找着合适的藏身之所。 他不敢深入山脉核心,那种地方往往有不可测的大恐怖。也不敢停留在外围,容易被追踪。最终,他在一处靠近山脉中段、背阴面的陡峭悬崖底部,发现了一个被巨大崩塌山石半掩的狭小洞窟入口。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更重要的是,洞口附近天然弥漫着浓郁的、混杂着岩石粉尘的死寂之气,几乎完全掩盖了入口的痕迹,神识扫过极易忽略。 就是这里了! 洛辰舟不再犹豫,侧身挤入洞口。洞内狭窄、黑暗、潮湿,充斥着一股陈腐的土石气味。他摸索着向下行了约数十丈,通道逐渐开阔,最终来到一个约莫两三丈方圆的天然石室。石室顶部有细微的裂缝,透入几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四壁则是冰冷的岩石,地面相对平整。 此地深入山腹,又有厚重的山岩与外部那混乱死寂的气息阻隔,想必能很大程度上隔绝外界探查,尤其是隔绝那种针对“存在”与“联系”的诡异感应。 “呼——” 直到此刻,洛辰舟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泄去,顿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几晃,险些栽倒。他连忙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带出些许暗金色的血沫,其中甚至还夹杂着细微的、灰绿色的诡异光点——那是“孟婆汤”力量残留侵蚀的迹象。 伤势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强行催动尚未稳固的「斩虚之痕」雏形,斩断无形锁定,对神魂造成了撕裂般的创伤,此刻识海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混沌一片,念头运转都滞涩艰难。极限逆运「虚空镇狱」,制造“归墟断层”,更是严重透支了金丹本源与空间法则感悟,导致金丹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寂灭真意虽然抗住了“孟婆汤”的侵蚀,但消耗巨大,此刻在体内运转也显得迟滞无力。 而最麻烦的,还是那股侵入体内的、“孟婆汤”的诡异力量残留。它并非直接的破坏性能量,更像是一种“存在溶解剂”和“记忆干扰素”,不断试图“稀释”他的生机,模糊他对自身法力、伤势的感知与控制,甚至隐隐动摇他的自我认知!若非他寂灭金丹本质特殊,对这类“消解”力量有一定抗性,恐怕早已中招,变得浑浑噩噩,任人宰割。 “必须立刻驱除这股异力,稳住伤势!”洛辰舟心中紧迫。 他艰难地盘膝坐好,五心向天,强迫自己进入调息状态。首先,他并未急于运转《寂灭天功》吸纳外界灵气——此地灵气稀薄混乱,贸然吸收有害无益。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专注于内视与内炼。 寂灭金丹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散发出的混沌寂灭之力也显得有气无力。洛辰舟小心翼翼地将残存的、相对精纯的寂灭真意凝聚起来,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开始一点点“刮除”附着在经脉、脏腑乃至神魂之上的那些灰绿色光点。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且缓慢。灰绿光点异常顽固,与他的生机、法力乃至部分神识纠缠在一起,“刮除”时如同刮骨疗毒,剧痛钻心。每一次剥离,都伴随着生机的轻微流逝和法力的进一步损耗。但他别无选择,必须彻底清除,否则后患无穷。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洛辰舟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鬼,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中的坚定却未曾有丝毫动摇。一点,又一点……灰绿光点在寂灭真意的消磨下,缓慢而持续地化为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点灰绿异力被艰难驱散时,洛辰舟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甜气息的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体内虽然空空荡荡,剧痛依旧,但那种如附骨之疽的“消解”与“干扰”感终于消失了,对自身状态的掌控恢复了许多。 接下来,是稳固金丹,修复神魂与肉身创伤。 他取出身上仅存的几样疗伤丹药——品质不算顶好,但在流云仙城坊市也已算难得。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药力化开,化作道道暖流,开始滋养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同时,他放慢《寂灭天功》的运转速度,不再追求吸纳外部灵气,而是专注于调动金丹内残存的本源之力,结合药力,缓缓温养修复着金丹表面那细微的裂痕。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至于神魂创伤,他暂时没有特别好的丹药辅助,只能依靠《寂灭天功》中心神守一、观想混沌的法门,配合自身坚韧的意志,慢慢平复识海的动荡,滋养受损的神念。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洛辰舟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体内法力如同小溪流过干涸河床般的艰涩流转声。他如同沉入深海的一颗顽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全身心投入到这漫长而痛苦的恢复过程中。 就在洛辰舟于枯死山脉深处艰难疗伤之际,黑水泽边缘,幽冥殿的“仪式”似乎也接近了尾声。 那片被灰绿雾气笼罩的毒沼中心,暗沉的水面之下,隐隐有粘稠的、暗红色的光芒透出,仿佛水下点燃了一座巨大的、污秽的火炉。空气中甜腻腐朽的“孟婆汤”气味浓烈到了极点,甚至凝成了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灰绿色氤氲,缓缓飘荡。 孟婆依旧佝偻着身子,站在水边那块滑腻的巨石上,手中的粗陶破碗微微倾斜。碗中那翻腾的暗绿“汤水”,此刻颜色变得更加深沉,粘稠如浆,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沉浮、溶解,发出无声的哀嚎。这些,便是先前在乱石坡被“收割”的魔修,以及更早之前可能死于幽冥殿之手的修士,其血肉精华与残魂所化。 无常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出现,静静地立在一旁的阴影中,仿佛他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他惨白的面具朝向毒沼中心,面具上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时辰……差不多了。”孟婆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干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碗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随着这声音,毒沼中心那暗红色的光芒陡然炽盛!整片黑水泽仿佛都震动了一下,大量的气泡从水底汩汩冒出,破裂时释放出更加浓郁的灰绿毒瘴与甜腻气息。 水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缓缓浮现,并不断扩大。那并非物质的黑暗,而是一种“空洞”,一种“缺失”,仿佛连这片污秽毒沼的“存在”都被它吸走、吞噬。 孟婆手腕一翻,将碗中那粘稠的、饱含修士精华与怨念的“孟婆汤”,朝着漩涡中心那点漆黑,缓缓倾泻而下! “以众生痴愚贪妄之念为引,以血肉残魂为薪,熬此一汤……”孟婆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文,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周围的空间里,“……洗净前尘,忘断过往,开启……幽冥之门!” “汤水”落入漩涡,并未被稀释,反而像是油遇到了火,瞬间被那点漆黑吞噬!紧接着,那点漆黑猛地膨胀、拉伸! 一道高达十丈、宽约三丈的、边缘不断扭曲蠕动、内部深邃无尽仿佛连接着九幽之底的漆黑门户,赫然在毒沼漩涡中心显现! 门户出现的刹那,整个黑水泽的温度骤降,并非寒冷的降,而是一种万物终结、生机断绝的“死寂之冷”。连空中飘荡的毒瘴都凝固了一瞬。门户内部,隐约传来仿佛亿万人同时低语、哭泣、呢喃的嘈杂声音,混乱而疯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仿佛在召唤生灵投入其中,忘却一切烦恼苦痛。 幽冥之门!竟真的被他们以如此邪异的方式,短暂开启! 无常面具下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 孟婆却依旧佝偻着,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扇门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门开了……但还不够稳定,维持不了多久。而且,对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似乎并未完全回应。” 无常沉默片刻,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钥匙’的气息,最后消失在枯死山脉方向。他受伤极重,逃不远。” “枯死山……”孟婆咂咂嘴,露出稀疏的黄牙,“那地方……倒是适合藏身,也适合……埋葬。‘汤’的痕迹指向那里,虽然微弱,但没错。” “我去。”无常言简意赅,身影开始变淡,似乎要融入阴影,直接进行某种远距离的阴影穿梭。 “慢着。”孟婆却叫住了他,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摇曳不定的幽冥之门,“此门开启不易,需至少一人维持,并接引可能从‘那边’过来的东西。老婆子我老胳膊老腿,动不了了。那小子……还是老婆子我去‘请’吧。” 她说着,伸出鸡爪般的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孩童玩具的、破旧的灰布口袋。口袋不过巴掌大小,表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笑的鬼脸。 “正好试试这新得的‘觅踪袋’,吃了那么多‘料’,也该派上用场了。”孟婆咧嘴笑了笑,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她将口袋对准枯死山脉方向,口中念诵起另一段更加晦涩难明的咒语。 那灰布口袋上的鬼脸刺绣,眼睛部位忽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红光,仿佛活了过来。口袋无风自动,袋口微微张开,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强烈“寻觅”与“锁定”意味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如同水银泻地,朝着枯死山脉方向蔓延而去。这波动极为隐秘,与“孟婆汤”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精于“追踪”与“标记”。 无常看着那灰布口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身影彻底融入阴影,守护在幽冥之门前,惨白的面具正对着门内那片深邃的黑暗与嘈杂的低语。 孟婆维持着咒语,佝偻的身影在灰绿雾气与幽冥之门散发的死寂光芒映照下,宛如从地狱爬出的老鬼。她浑浊的眼睛,仿佛已经穿透了百里距离,“看”到了枯死山脉中那个正在艰难疗伤的身影。 “跑吧,跑吧……小娃娃。”她低声自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趣味,“让老婆子看看,你这颗特别的‘石子’,能在这锅快要煮沸的‘汤’里,溅起多大的浪花……呵呵呵……” 阴冷的低笑声,在死寂的黑水泽边缘回荡,渐渐被幽冥之门内传出的、越来越清晰的疯狂低语所淹没。 枯死山脉,石室中。 正在全力疗伤的洛辰舟,心神忽然没来由地一悸!一种极其细微、却跗骨之蛆般的“被标记”、“被窥视”感,悄然攀上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混沌之色急闪!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