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78章

　　乱石坡深处，腥风悄然弥散。　　五名魔修分散搜寻，动作谨慎而贪婪，如同在腐肉上逡巡的鬣狗。玄阴教与血煞谷虽暂时联手，但彼此提防，搜寻范围也下意识地错开。　　那疤面血煞谷修士带着一名同伴，拨开一片茂密的、带着锯齿边缘的墨绿毒藤，露出后面一个被阴影笼罩的狭小岩缝。岩缝内隐约有微弱的灵力残留，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寂灭气息。　　“找到了！”疤面修士眼中凶光大盛，低声对同伴道，“这气息……虽然极淡，但与传闻中那洛辰舟的寂灭之力吻合！他果然在此附近停留过！”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蜈蚣状的疤痕因兴奋而微微扭动：“通知玄阴教那两个家伙？还是……” 　　他同伴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传音道：“大哥，此等机缘，岂能与他人分享？那洛辰舟受伤，正是天赐良机！我们……”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他们身后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不是人影，而是那一片片、一道道原本静止不动的岩石阴影，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拉伸、扭曲，瞬间化作数十条细长、锋锐、漆黑如墨的“影刃”，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人背心要害疾刺而来！　　速度快到极致，且不带丝毫破空声与灵力波动！　　“小心！”疤面修士毕竟是假丹巅峰，生死关头灵觉预警，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反手甩出一面血色小盾，瞬间涨大护住后背！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的穿透声响起！血色盾牌光芒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瞬间出现数十个细小的孔洞！大部分影刃被挡下，但仍有数道刁钻的影刃穿过盾牌缝隙，狠狠扎入疤面修士的左肩与大腿！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迅速变得灰黑、干瘪，仿佛血肉生机被瞬间抽干！　　他闷哼一声，忍痛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续的影刃绞杀。　　但他的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修为稍弱的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更多影刃从四面八方刺穿！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半空的破布袋，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化作一具蒙着灰黑色皮肤的枯骨！　　“影杀？！幽冥殿！”疤面修士目眦欲裂，又惊又怒！不是合作吗？幽冥殿为何对他们下手？！　　回答他的，是更多从四面八方阴影中无声无息刺出的影刃！不止一处，整个乱石坡似乎都成了影杀的狩猎场！显然，埋伏在此的幽冥殿影杀，不止一个！　　与此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了玄阴教长老的怒喝与激烈的斗法声！显然，他们也遭到了同样的袭击！　　“幽冥殿的杂碎！你们想黑吃黑？！”疤面修士狂吼，再也顾不得隐藏，周身血煞之气轰然爆发，化作一片粘稠的血雾，暂时逼退了近身的影刃。他手中多出一柄血色锯齿弯刀，刀光如瀑，疯狂斩向周围涌动的阴影！　　然而，影杀之术本就诡秘难防，擅长袭杀与困敌。这些影杀显然得到了死命令，不计代价也要留下他们！影刃如潮，配合着诡异的阴影挪移之术，将疤面修士死死缠住，让他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灰黑的伤口，血煞之气不断被侵蚀消耗。　　玄阴教那边情况更糟。两名长老猝不及防下，一人直接被阴影中暴起的一道凝实如枪的影刺贯穿丹田，当场毙命！另一人惊怒交加，祭出一面玄阴聚魂幡，放出数十道厉鬼阴魂护身，勉强抵挡，但也被数名影杀围攻，险象环生，落败身死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乱石坡，瞬间变成了血腥的陷阱屠宰场！　　远处制高点，洛辰舟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狗咬狗，一嘴毛。幽冥殿果然狠辣，连这些被他们引诱来的“盟友”也不放过，显然是想灭口，同时或许也是某种“献祭”或“仪式”的需要？　　他注意到，那些影杀死去的修士，其血肉精华乃至残魂，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黑水泽方向，丝丝缕缕地飘散而去。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孟婆汤”气味，似乎隐约浓了一分。　　“以修士血肉魂魄为引，熬炼那碗‘汤’么？”洛辰舟眼中寒光一闪。这幽冥殿“孟婆”的手段，果然邪异。　　他没有出手救援的意思。这些魔修本就死有余辜，且此刻出手，正中幽冥殿下怀，暴露自身。　　他关注的是，影杀之后，是否还有后手？那“孟婆”或者“无常”，会不会亲自到场收割？　　就在疤面修士即将被影刃分尸、最后那名玄阴教长老也岌岌可危之际—— 　　乱石坡上空，那轮被薄云半遮的残月，月光似乎陡然黯淡了一瞬。　　并非云层遮挡，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黯淡”，仿佛月光本身蕴含的“辉耀”与“存在”概念，被短暂地“稀释”了。　　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模糊扭曲的光带，如同从月亮上垂落的裹尸布，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目标直指那即将殒命的疤面修士与玄阴教长老！　　这光带所过之处，空间的色彩仿佛都在褪去，声音被吞噬，连那激烈的斗法灵光都变得晦暗不明。　　疤面修士与玄阴教长老同时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虚弱，仿佛自身的存在正在被那灰白光带“吸走”！他们惊恐地抬头，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令人绝望的灰白，覆盖了全部视野。　　“不——！”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灰白光带轻柔地拂过两人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两人的身躯如同风干的沙雕，迅速失去所有颜色与质感，化作两具僵立的、灰白色的“石膏像”，随即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连他们身上的法器、储物袋，也一同“灰白化”、碎裂、消失。　　那几名正在围攻的影杀，早在灰白光带出现时便已如同受惊的鱼群，瞬间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灰白光带完成“收割”，并未停留，如同有生命般向着黑水泽方向缩回，很快隐没在夜色与薄云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乱石坡上，那诡异的“黯淡”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比之前更加清晰的甜腻腐朽气味，却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孟婆汤’……的直接‘浇灌’？”洛辰舟瞳孔微缩。那灰白光带，分明是孟婆手中那碗“汤”力量的某种投射！竟能如此远距离、如此诡异地“抹除”两名假丹修士的存在！虽然那两人已是强弩之末，但这手段的诡异与威能，依旧令人心惊。　　这“孟婆”，对“存在”与“消解”的掌控，似乎比无常的“覆盖抹杀”更加……“温柔”而“彻底”？无常是强行覆盖、改写，而这孟婆，更像是……“溶解”、“消化”？　　幽冥殿这些高层，果然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各有各的诡异，各有各的恐怖。　　洛辰舟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向后缓缓退去，如同融入了岩石的纹理。他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孟婆既然已经出手“收割”，并可能通过“汤”的力量感应到此地异常，自己继续潜伏的风险极大。　　他需要尽快离开，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彻底恢复伤势，并进一步消化感悟。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全退入石阵深处时—— 　　他脚下，一片看似普通的碎石阴影，忽然如同沸腾的墨汁般涌动起来！　　不是影杀！这阴影涌动的方式更加粘稠、更加“主动”，仿佛有某种更沉重的、带着“消化”意味的力量潜伏其中！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方，一小片空间无声无息地“融化”开来，一滴粘稠的、暗绿色的“液滴”，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他的头顶，缓缓滴落！　　液滴不大，却散发出与那灰白光带同源、但更加浓缩、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气息！正是“孟婆汤”！　　两面夹击！那“孟婆”竟然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或者，只是布下了更广泛的、针对所有“异常”的陷阱？！　　电光石火之间，洛辰舟根本来不及细思！　　脚下那沸腾的阴影已然化作数条湿滑粘腻的暗绿色触手，缠绕向他的脚踝！触手上带着强烈的“消化”与“遗忘”意境，一旦被缠实，恐怕连灵力运转都会被“溶解”干扰！　　头顶的“孟婆汤”液滴虽缓，却带着一种“必中”的锁定感，仿佛无论他如何闪避，最终都会滴落在他的身上！　　生死一瞬，洛辰舟眼中混沌之色爆闪！　　他没有试图挣脱脚下触手或闪避头顶液滴——那可能正中对方下怀，陷入更被动的纠缠。　　而是将刚刚有所领悟、尚未完全成型的「斩虚之痕」雏形，与自身最擅长的「虚空镇狱」相结合，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应对！　　他放弃了绝大部分防御！　　体内混沌寂灭金丹超负荷运转，全部心神与寂灭真意，尽数灌注于右手食指与左手掌心！　　右手食指，再次凝聚那一点能“斩断”联系的绝对“黑暗”，但这一次，黑暗核心那奇异的波动更加清晰了一丝，目标并非攻击，而是……对着自身与脚下那片“阴影陷阱”区域、以及与头顶那滴“孟婆汤”之间，那无形的、涉及空间定位与力量锁定的“联系”，一指点出！　　「斩虚之痕」——断锁！　　左手掌心，混沌寂灭印虚影浮现，引动空间法则，但不是向外镇压，而是……向内坍缩！以自身为中心，强行制造一个极其短暂、极不稳定的微型“空间断层”！　　「虚空镇狱」逆运——归墟断层！　　“断！” 　　“藏！” 　　两声低喝几乎同时在他心中炸响！　　嗤！　　指尖“黑暗”划过，一种无形的、仿佛连接着“因”与“果”的丝线，被强行“斩”出一道缺口！虽然只是极短暂、极细微的缺口，且洛辰舟为此付出了神魂再次剧痛的代价，但效果立竿见影！　　脚下那沸腾的阴影触手，原本精准的缠绕轨迹出现了刹那的紊乱与迟滞！头顶那滴“孟婆汤”的“必中”锁定，也仿佛模糊了一瞬！　　就是这至关重要的一瞬！　　洛辰舟左手制造的微型“归墟断层”已然成形！他周身三尺空间，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擦过，瞬间变得扭曲、模糊、呈现出一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灰暗色调！　　这不是隐身，也不是遁入虚空，而是强行将自己所在的一小片空间“剥离”出现实，短暂地置入一种类似“归墟”边缘的、万物终结前最后存在的“夹缝”状态！　　暗绿触手与“孟婆汤”液滴，几乎同时到达！　　触手穿过了洛辰舟原本所在位置的残影，扑了个空，随即仿佛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原地蠕动、溶解，最终化作一滩散发恶臭的暗绿色粘液，渗入地面。　　那滴“孟婆汤”液滴，则无声无息地滴落在那片灰暗扭曲的“归墟断层”边缘。　　滋滋…… 　　一阵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液滴与“归墟断层”接触的边缘，爆发出激烈的湮灭与对抗！灰暗的空间断层剧烈波动，仿佛随时可能崩溃，而那滴“孟婆汤”也被迅速消耗、蒸发，最终只留下一缕更加刺鼻的甜腻腐朽气息，缓缓消散。　　“归墟断层”坚持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破碎！　　洛辰舟的身影踉跄跌出，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续强行催动未成熟神通与极限运用空间秘术，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反噬，伤上加伤！　　但他终究是凭借这搏命般的诡异手段，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双重陷阱！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来不及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剧痛的神魂，强提最后一口灵力，身影化作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虚影，如同惊弓之鸟，朝着与黑水泽完全相反的荒山深处，亡命飞遁！　　就在他遁走后的数息。　　乱石坡上空，那片空间再次“融化”，一个端着粗陶破碗的佝偻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般，缓缓显现。　　正是孟婆。　　她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扫过洛辰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暗绿粘液和空气中残留的激烈对抗痕迹，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咧了咧。　　“啧啧……‘断锁’？‘归墟藏身’？”她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更多的却是冰冷的玩味，“这小娃娃……对‘虚’与‘寂’的理解，跳得可真快。比无常说的，还要有趣一点。”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那翻腾的暗绿“汤水”，眯起了浑浊的眼睛，仿佛在品味。　　“不过，伤得更重了……还能逃多远呢？” 　　“汤，已经熬好了。鱼，也该下锅了。” 　　她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缓缓消失。　　只留下乱石坡上，尚未散尽的甜腻腐朽气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冰冷窥视感。　　远处荒山，洛辰舟全力飞遁，心中却无半分庆幸，只有一片冰寒。　　孟婆……果然比无常更难缠，手段更加防不胜防。自己几乎底牌尽出，才勉强逃过一劫，伤势却已沉重到极点。　　必须立刻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疗伤，否则，无需孟婆再出手，自己都可能因伤势恶化而陨落！　　他目光扫过下方连绵的、笼罩在夜色中的荒山野岭，神识如同风中的烛火，竭力感应着。　　忽然，他目光一凝，望向了东北方向，约百里外，一片地势格外险峻、灵气却异常稀薄混乱、仿佛连妖兽都不愿靠近的……枯死山脉。　　那里，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混乱的寂灭与荒芜气息，或许能掩盖他的行踪与波动。　　没有丝毫犹豫，洛辰舟咬紧牙关，压榨着金丹最后的力量，朝着那片枯死山脉，疾坠而去。　　身后，流云仙城的灯火与黑水泽的毒瘴，都迅速远去。　　前方，是更加未知、更加险恶的绝地与……或许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