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仙城东北,七百里外,黑水泽。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终年笼罩在灰黑色水雾中的沼泽湿地。水泽深浅莫测,泥沼遍布,毒瘴弥漫,更有无数凶戾水兽潜藏,寻常修士绝迹,乃是南荒有名的险恶之地。 此刻,黑水泽深处,一片千年毒瘴最为浓郁、几乎凝聚成粘稠液体的区域中心,却诡异地存在着一个直径百丈的“空洞”。毒瘴在此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片略显浑浊、但尚可呼吸的“净土”。 净土中央,漂浮着一座通体漆黑、非金非木、形似巨大棺椁的奇异建筑。建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扭曲的毒瘴,不显丝毫灵光,却散发出一种沉重、阴冷、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死寂气息。 此处,正是幽冥殿在流云仙城周边区域,除判官据点外,最为隐秘的核心据点之一——“引魂台”。 此刻,引魂台最深处的密室内。 空间昏暗,唯有四角各有一盏幽幽燃烧的碧绿魂灯,提供着惨淡的光源。室内空荡,仅在中央有一个三尺见方、不断向下旋转的灰白色漩涡。漩涡无声,却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吸力。 漩涡旁,站着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正是刚从流云仙城归来的“无常”。他依旧一身灰白长袍,哭笑面具,手中提着那盏灯身多了几道细微裂痕的灰白骨灯,气息比之前更加晦暗、飘忽不定。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满头银丝用一根骨簪草草挽起,脸上皱纹纵横,如同干裂的老树皮,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灰翳。她手中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粘稠的、不断冒着气泡的暗绿色液体,散发出一股甜腻与腐朽混杂的怪异气味。 老妪的目光,浑浊地落在无常手中的骨灯裂痕上,又缓缓移向他那似哭似笑的面具。 “连‘归墟灯’都损了……”老妪的声音苍老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那小娃娃,真碰触到了‘斩虚’的边儿?” 无常沉默了片刻,空洞平直的声音响起,却比在流云仙城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是。其寂灭真意,已近‘虚’境,且……有‘斩天拔剑术’极细微的痕迹。非是习得,似是……接触过相关‘遗痕’。” “‘斩天拔剑术’……”老妪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低头看着碗中翻腾的暗绿液体,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嘿,那群眼高于顶的‘剑疯子’留下的东西,果然还没烂干净。怪不得殿主如此上心,判官那个蠢货死得不冤。”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你的‘引渡’,失败了?” “……暂未。”无常的声音依旧平直,但似乎顿了顿,“其‘虚寂’之道颇有独到,临战应变极快,且有那‘遗痕’相助,破我一击。伤其未深,我已归。” “伤其未深……”老妪嘿嘿低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更显诡异,“能让‘引渡无常’说出这四个字,那小娃娃,了不得啊。看来,老婆子我这碗‘孟婆汤’,也得加点料了。” 她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甲乌黑尖锐,探入那粗陶碗中,搅动着粘稠的暗绿液体。随着她的搅动,碗中液体翻滚得更加剧烈,气泡破裂时,竟然隐隐传出无数细碎的、充满怨毒与痴缠的呢喃低语,仿佛有无数残缺的魂灵在其中沉浮、哀嚎。 无常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看”着密室中央那不断旋转的灰白漩涡,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漩涡旋转的速度忽然加快,中心一点深邃的黑光陡然亮起! 紧接着,一道冰冷、威严、仿佛蕴含着生死轮回终极奥秘的神念,自那黑光中投射而出,化为一个模糊的、头戴冠冕、身披玄袍的伟岸虚影,出现在密室之中。虚影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轮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缓缓扫过无常与老妪。 殿主投影! 无常与老妪同时微微躬身。 “无常,引渡受阻?”殿主虚影的声音直接在两者神魂中响起,宏大而漠然,不带丝毫情感。 “是。”无常平直回应,“目标洛辰舟,寂灭之道已近‘虚’境,疑似接触过‘斩天拔剑术’遗痕,临战演化‘斩虚’雏形,破‘归墟引渡’,暂退。其踪已隐,天剑门介入。” 殿主虚影沉默片刻,那双黑色漩涡般的眼眸转向老妪:“孟婆。”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与那黑色漩涡对视,竟无丝毫惧意,反而扯出一个笑容:“老婆子在。那碗汤,已经备好了,就等那小娃娃……或者,等那些忍不住的鱼儿上钩。” “剑典残篇,务必取回。其传承,需入轮回典藏。”殿主虚影声音漠然,“天剑门不足惧,然洛辰舟此人……变数。其背后,或另有牵扯。‘斩天拔剑术’遗痕再现,非同小可。” “殿主之意是……”孟婆搅动汤碗的手停了下来。 “无常,暂隐,伺机而动。孟婆,你之‘汤’,可先予那些‘焦渴’之人。”殿主虚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玄阴教,血煞谷,还有那些藏在影子里的‘老朋友’……寂灭剑典的饵,够香了。让他们,先去试试那潭水,到底有多深,那‘遗痕’,又从何而来。” “是。”无常微微颔首。 “嘿嘿,老婆子明白了。”孟婆咧着嘴,眼中浑浊之色似乎更浓了,“这碗汤,保管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想要什么。” 殿主虚影不再多言,那模糊的身影与中央漩涡的黑光一同缓缓黯淡,最终消失不见。密室中,又只剩下幽幽魂灯、旋转的漩涡,以及无常与孟婆。 无常的身影如同融化般,缓缓沉入脚下的阴影,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盏带着裂痕的骨灯,其上的灰白光芒,似乎更加阴冷了几分。 孟婆独自站在漩涡旁,低头看着碗中那不断低语、翻腾的暗绿“汤水”,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哼唱一首古老而邪异的歌谣。 “来吧,来吧……贪心的小鱼儿们……喝了婆婆的汤,前尘皆忘,唯欲永存……嘿嘿……” --- 流云仙城,外城边缘,一间不起眼的低矮石屋。 屋内潮湿阴暗,只有一盏劣质兽油灯散发着昏黄跳跃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劣质丹药的驳杂气息。 洛辰舟盘坐在屋内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蒲团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虽然平稳,但眉心间一丝极淡的灰气若隐若现,那是强行催动未成熟神通、神魂受损的迹象。 他已在此潜藏了三日。 那夜与无常交手,虽然凭借临阵突破的「斩虚之痕」雏形惊退强敌,但消耗巨大,更关键的是,无常最后那番关于“斩天拔剑术”的话语,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自己接触过相关遗痕?是那焦黑枯木?难道那枯木中的“斩断之痕”,竟是上古某位剑修大能施展“斩天拔剑术”留下的痕迹?幽冥殿竟能一眼看出端倪?他们对此术的了解,似乎远超想象。 这意味着,幽冥殿对寂灭剑典、对上古剑道秘辛的了解,可能极其深入。自己身怀寂灭传承,又疑似接触过“斩天拔剑术”遗痕,在对方眼中,价值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大,也更加危险。 “斩天拔剑术……”洛辰舟心中默念这个名称。仅从名称和枯木中那一丝痕迹的玄奥来看,此术定然是惊天动地的无上剑道神通,与寂灭大道怕是渊源极深。若能得其真传…… 他摇了摇头,压下这个念头。眼下强敌环伺,自身状态未复,贪图更高传承无异于取死之道。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伤势,消化与无常一战的收获,尤其是「斩虚之痕」的感悟,并将其进一步完善。同时,必须弄清楚幽冥殿接下来的动向,以及……那隐藏在流云仙城中,蠢蠢欲动的其他势力。 他服下几枚自己炼制的、有助于稳定神魂、补充灵力的寂灭属性丹药,闭目调息。混沌寂灭金丹缓缓旋转,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寂灭灵气(此地灵气驳杂,寂灭属性极少),修复着神魂的细微损伤。 脑海中,与无常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回放,尤其是对方那“归墟灯”的光芒特性,以及自己最后关头福至心灵点出的那一指。枯木中的“斩断之痕”韵律,与自身寂灭真意不断碰撞、融合,试图凝练出更完整、更具威力的神通雏形。 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第四日傍晚,洛辰舟缓缓睁开眼,眸中混沌之色更加深邃,眉心的灰气已然淡去大半。神魂损伤虽未完全恢复,但已无大碍,对「斩虚之痕」的感悟也深刻了许多,虽仍是雏形,但已不像之前那般仓促和难以掌控。 他起身,走到石屋那扇狭小的、糊着脏污兽皮的窗户前,以神识谨慎地向外探查。 流云仙城依旧熙攘,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街头巷尾,关于“青衣杀神”洛辰舟与幽冥殿强者交手、天剑门客院被毁的传闻,已经衍生出数十个版本,越传越玄乎。天剑门弟子巡逻的频率增加,神色肃穆。一些陌生的、气息隐晦的身影,在城中某些区域出现的频率也悄然增高。 他注意到,玄阴教的人似乎活跃了许多。阴无咎虽未公开露面,但其麾下几名得力干将,近日频频出入城中几处酒楼、坊市,似乎在接触某些人。 而那股纯粹的死寂气息(无常的气息),自那夜之后,再未在城中出现。仿佛彻底消失了。 “幽冥殿暂时退去……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还是如殿主投影所示,在引导其他势力先出手?”洛辰舟沉思。无论是哪种,对他而言,局面都更加复杂。 忽然,他神识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带着特殊频率的灵力波动,自城外某个方向传来,一闪即逝。若非他神识特殊且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那波动……似乎是一种约定的联络信号?而且,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孟婆手中那碗“汤”相似的甜腻腐朽气息? 洛辰舟眼神一凝。 饵,撒出来了。 他略一沉吟,身形悄然融入屋角的阴影,如同滴水入海,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他已出现在流云仙城外,黑水泽方向约百里处的一片乱石坡。此地荒芜,怪石嶙峋,是前往黑水泽的必经之路之一。 他并未靠近那波动传来的具体位置,而是选择了一块视野开阔、且能借助天然石阵隐匿气息的制高点,潜伏下来。寂灭魔瞳催动到极致,配合强大的神识,遥遥感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 数道颜色各异、但都竭力收敛着气息的遁光,从不同方向悄然汇聚而来,落在乱石坡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附近。 一共五人。 其中两人,身着玄阴教服饰,正是阴无咎麾下的两名假丹境长老,神色警惕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另外三人,则服饰各异,但气息阴邪狠辣,周身缠绕着淡淡的血煞之气,乃是南荒另一魔道势力“血煞谷”的修士,为首者亦是假丹巅峰,脸上有一道狰狞的蜈蚣状疤痕。 五人显然并非一路,彼此间保持着距离,眼神交流间带着审视与不信任。 “玄阴教的朋友,血煞谷的朋友,既然都收到了‘指引’,想必目标一致。”玄阴教一名长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那洛辰舟身怀寂灭剑典残篇,实力莫测,连幽冥殿的‘判官’都折在其手。单凭我们任何一方,恐怕都难以得手。” “哼,幽冥殿自己不出手,却引我们来当枪使,打得好算盘。”血煞谷的疤面修士冷哼,眼中凶光闪烁,“不过,那剑典残篇,老子确实想要。你们玄阴教,莫非甘心被当枪使?” “自然不甘。”另一名玄阴教长老阴测测道,“但这也是机会。幽冥殿引我们来,无非是想试探洛辰舟的深浅,或者借我们之手制造混乱。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联手做了这一票,抢了残篇,立刻远遁,离开这是非之地!南荒这么大,幽冥殿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联手?”疤面修士目光扫过两名玄阴教长老,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两名同伴,似乎在权衡,“如何分润?” “自然是按出力多寡,各凭本事!”玄阴教长老道,“但前提是,先拿下洛辰舟,取得残篇!否则一切皆空!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洛辰舟似乎在与幽冥殿强者交手时受了伤,此刻很可能躲在城外某处疗伤,正是最佳时机!‘指引’将我们引至此地,附近定有线索!”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虽然各怀鬼胎,但在寂灭剑典的巨大诱惑下,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合作意向,开始分散开来,在石穴附近仔细搜寻线索。 远处,洛辰舟冷眼旁观。 果然,幽冥殿(很可能是那“孟婆”)开始驱赶这些贪婪的“鱼儿”了。这些人的修为,他并不放在眼里,即便有伤在身,解决他们也费不了太多手脚。 但……这仅仅是开始。这些冲在前面的,不过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大鱼,恐怕还藏在后面。而且,幽冥殿此举,必然有更深的意图,或许是想借此确认他的位置、状态,或者……逼他动用更多底牌,暴露更多与“斩天拔剑术”相关的秘密? 他目光幽深地望向黑水泽方向。 那里,毒瘴深处,仿佛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也正透过无形的“汤水”,注视着这里。 一场猎杀与反猎杀,试探与反试探的棋局,已然在流云仙城外的荒野中,悄然布下。 而他,既是棋子,也可能……是那个掀翻棋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