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所有的窥探、惊惧与喧嚣都隔绝开来。门内,并非预想中的严阵以待或慌乱景象,而是一片……死寂。 前院空荡,不见一个护院仆役。只有风吹过庭院中那几株半枯的观赏树,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和恐惧的味道。 洛辰舟步伐未停,径直穿过前院,走向内院书房。他的感知早已如同水银般铺开,将整个刘府笼罩其中。 没有埋伏,没有陷阱。 只有两个活人的气息,在书房的方向,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他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 刘福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他瘫坐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椅腿,原本富态圆润的脸庞此刻干瘪蜡黄,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无光,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显然已经神智错乱,离彻底崩溃只差一步之遥。 而在一旁,如同影子般垂手肃立的,正是那个深藏不露的老仆——福伯。 与刘福的凄惨形成鲜明对比,福伯依旧是那副佝偻、沉默的模样,穿着浆洗发白的低级仆役服饰,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此刻,他周身那股阴冷如毒蛇的气息却不再刻意隐藏,如同实质的寒意,弥漫在书房沉闷的空气里。 见到洛辰舟进来,福伯那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他身上,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躬下身,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 没有言语,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了一切。 洛辰舟的目光掠过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刘福,空茫的眼底没有任何怜悯或厌恶,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这条老狗,在各方势力的倾轧和恐惧的折磨下,终于彻底废了。他最后的利用价值,或许就是此刻这凄惨的模样,能稍微印证一下外界传闻的“洛辰舟凶残暴戾”。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福伯身上。 “幽冥鬼母,已经死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福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躬着的身子更低了些,用一种干涩嘶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的嗓音说道:“老奴……知晓。” 洛辰舟走到书案后,在那张属于刘福的太师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她死了,你呢?”他抬起眼,那深沉的黑暗直视着福伯,“是打算为她报仇,还是……另寻新主?” 这话问得直接而残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福伯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刘福那断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良久,福伯才缓缓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洛辰舟的身影,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恭敬,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臣服。 “鬼母……已逝。老奴……只为生存。”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公子手段通天,连那黑水沼的古老存在都能……葬送。老奴残躯,愿奉公子为主,效犬马之劳,只求……一线生机。” 他说的很直白。幽冥鬼母死了,他这条依附于鬼母的“毒蛇”失去了靠山,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狠辣手段,让他看到了另一种“生存”的可能。臣服于更强者,是他们这类人最本能的选择。 洛辰舟对于这番表态并不意外。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忠诚,而是……价值。 “证明你的价值。”他淡淡道。 福伯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材质非金非木、形状如同扭曲眼睛的令牌——正是那枚“惑神令”的仿制品,或者说……子令。 “此乃‘惑神子令’,可与鬼母留下的其他暗桩单向联系。”福伯双手奉上,“鬼母虽死,但其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并未完全知晓此地变故。凭借此令,或可……李代桃僵,暂时调动部分资源,亦可……传递一些‘消息’。” 洛辰舟接过那枚惑神子令,神识扫过,果然发现其中蕴含着一个更加隐秘的通讯法阵,与之前那枚主令有所不同。 “还有,”福伯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老奴潜伏洛家外围多年,对洛家内部派系纷争,几位长老的性情癖好,以及……祖坟部分外围禁制的薄弱之处,略知一二。” 他这是在献上自己的“投名状”,也是他最大的价值所在——关于洛家的情报。 洛辰舟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洛家……这块他出身,却又带给他无尽痛苦与阴谋的家族,他迟早要回去,彻底了结一切。福伯的情报,正是他目前所需的。 “很好。”洛辰舟将惑神子令收起,空茫的目光落在福伯身上,“从今日起,你负责打理刘府,收集所有关于洛家、天剑门以及其他势力的动向信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暴露自身。” “是,老奴遵命。”福伯再次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洛辰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刘府,这个他临时落脚的地方,如今算是初步掌控在了手中。福伯这条毒蛇,暂时可以一用。但信任?那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可笑的东西。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刘福和恭敬肃立的福伯,走出了书房。 接下来,他需要去另一个地方。 那个唯一让他觉得,或许能听到几句“真话”的地方。 镇东头,那座废弃的城隍庙。 他要去见见那个,在如此风波中,依旧没有离开的……莲台宗佛子,净缘。 他想知道,这位佛门翘楚,对于如今这局面,对于他这个“寂灭魔头”,究竟……持何种态度。 身影融入夜色,如同鬼魅,向着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刘府内的残局,自有那条刚刚认主的“毒蛇”去收拾。 而他,则要去进行下一场……无声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