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55章

  暮色如血,浸染着清河镇斑驳的屋瓦和蜿蜒的街巷。洛辰舟的步伐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逐渐沉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不再运转归寂诀,不再刻意收敛。葬土境后期的寂灭气息,如同水银泻地,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万物终结的沉重意蕴,所过之处,喧嚣的市井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变得低哑、粘滞。路边嬉闹的孩童下意识地噤声,惊恐地躲到大人身后;摆摊的小贩停下了吆喝,眼神惊疑不定地追随着那道苍白而孤寂的身影;甚至连屋檐下蜷缩的野狗,都夹紧了尾巴,发出不安的呜咽,不敢吠叫。   他就这样,如同一个移动的寂静源头,一路行来,在身后留下一条诡异的、无声的轨迹。   无数道目光,从街道两旁的窗户缝隙、茶馆的帘幕后、阴暗的巷口,如同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钉在他身上。有洛家探子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惊惧,有各方势力眼线的审视与算计,有寻常百姓纯粹的恐慌与茫然。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那深沉的黑暗如同古井,倒映着这一切,却激不起半分涟漪。这些窥探,这些情绪,于他而言,与风中尘埃无异。他的目标明确——刘府。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刘府的那条主干道时,前方街口,被人挡住了去路。   是三个人。   清一色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尤为醒目。腰间佩剑,剑穗随风轻扬,动作间带着一种名门大派弟子特有的、刻入骨子里的优越与规整。   为首一人,是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气息沉凝,赫然已是筑基后期修为。他负手而立,下颌微抬,眼神如同两柄出鞘的冰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直刺洛辰舟。   另外两人稍显年轻,分立左右,同样眼神锐利,手按剑柄,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形成合围之势。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原本还敢偷偷张望的行人商贩,此刻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屏住了,仓惶退避,瞬间清空了整条街道。   洛辰舟停下了脚步,空茫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为首男子的视线。   “阁下,请留步。”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如同玉石交击。他目光如电,扫过洛辰舟周身那令人不适的死寂气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厌恶与忌惮。   “吾乃天剑门执律弟子,萧逸风。”他自报家门,语气带着宗门威势的自然流露,“奉师门之令,调查本门弟子在清河镇失踪一事。观阁下形迹可疑,气息诡异,需随我等回驻地,接受讯问。”   天剑门?洛辰舟心中了然,果然是那些名门正派之一,而且来的还是执律弟子,专司刑罚缉拿,权力不小。   他尚未开口,萧逸风身旁一名弟子便厉声喝道:“还不快束手就擒!莫非要我等效劳?”语气倨傲,仿佛面对的已是一个阶下之囚。   另一名弟子也冷笑道:“看你这一身死气,定是修炼了邪魔外道!我天剑门弟子失踪,定然与你脱不了干系!”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与污蔑,洛辰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茫的眼底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逸风,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驳和怒斥都更让人难堪。   萧逸风脸上的冰霜之色更浓,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股凌厉的剑意开始在他指尖凝聚,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阁下这是要抗命了?”他的声音愈发冰冷,“那我等只好……”   话未说完。   洛辰舟动了。   他没有看那两名叫嚣的弟子,也没有看萧逸风那凝聚剑意的手。他只是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萧逸风身前半步之遥的空地,轻轻一划。   动作舒缓,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没有灵力澎湃,没有光华闪耀。   只有一道细若发丝、近乎透明的灰色痕迹,随着他指尖的划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青石板路面上。   下一刻——   “嗤——!”   一声轻微到极致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萧逸风身前那半步之遥的青石板,沿着那道灰色痕迹,骤然向下塌陷!不是碎裂,而是……湮灭!一道深不见底、宽约一指、边缘光滑如镜的沟壑,凭空出现!沟壑之中,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光线的黑暗与死寂!   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伴随着万物终结的意蕴,从那道沟壑中弥漫开来!   萧逸风那凝聚到一半的剑意瞬间溃散!他脸色剧变,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道诡异的沟壑,又猛地抬头看向洛辰舟,那双原本充满自信与冷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手按在剑柄上,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一指!   仅仅随意一指!   划地為壑!湮滅物質!   这……这是什么修为?!什么诡异的手段?!   他真的是筑基期吗?!就算是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做到这一点吧?!   街道之上,死寂无声。   所有暗中窥探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凝固,充满了同样的震怖。   洛辰舟缓缓收回手指,看都未看那惊魂未定的三人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依旧恒定,从容不迫。   当他经过萧逸风身边时,那深沉的、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有警告,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绝对的、凌驾于一切的漠然。   仿佛在说:挡路者,死。   萧逸风身体僵硬,牙齿死死咬住,额角青筋暴起,那是极致的屈辱与恐惧交织的产物。但他终究,没敢再动一下,没敢再说一个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散发着冰冷死寂的身影,如同行走在人间的死神,越过那道他亲手划下的、象征着绝对界限的沟壑,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深沉的街道尽头。   直到洛辰舟的身影彻底消失,萧逸风才仿佛脱力般,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寒气的浊气,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道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沟壑,脸色变幻不定。   “萧师兄……”一名弟子声音发颤地开口。   “闭嘴!”萧逸风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立刻……传讯回宗门!清河镇有变!出现无法预估的……魔头!请求……金丹长老支援!”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而此刻,洛辰舟已然走到了刘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刘府”的匾额,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大门应声而开。   门后的景象,映入他空茫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