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50章

　　踏出清河镇地界的那一刻，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身后是尚且残留着人间烟火气的喧嚣与压抑，而前方，则是逐渐展露蛮荒与死寂的未知。　　越往北行，地势越发崎岖，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羊肠小径。空气中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茂密的林木变得稀疏、扭曲，叶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脚下的泥土逐渐变得松软、潮湿，散发出淤泥和腐烂植物混合的、令人胸闷的腥甜气味。　　这便是黑水沼的边缘。　　天空仿佛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诅咒，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令人压抑的铅云，阳光难以透入，使得周遭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昏沉的光线里。四周寂静得可怕，连最常见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如同鬼泣般的风声，以及脚下泥沼“咕嘟”冒泡的诡异声响。　　洛辰舟行走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土地上，步伐稳定，空茫的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体内，葬土境中期的寂灭法力缓缓流淌，非但没有对此地的死寂感到不适，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微妙契合感。这里的死气、瘴疠，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养料”。　　但他并未放松警惕。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谨慎地蔓延开去，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生命迹象。　　怀中的惑神令，传来的催促意念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焦躁，如同烧红的铁丝，不断烫灼着他的感知。幽冥鬼母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那魂契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然而，洛辰舟的心境却如同一口古井，冰冷而幽深，不起丝毫波澜。他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一边调整着自身状态，将法力维持在巅峰，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片绝地。　　他发现，这黑水沼并非简单的死寂。在那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瘴气与死气之下，隐隐流动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隐晦的……灵机？这灵机断断续续，时强时弱，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仿佛与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相连，带着一种混乱、扭曲，却又磅礴无比的意味。　　这感觉，与他之前在洛家祖坟深处，感应到的那葬玉中的空间坐标，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狂野、更加……危险。　　“古修洞府？宝光？”洛辰舟心中冷笑。若真有洞府，恐怕也绝非善地。这弥漫的混乱灵机，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后，泄露出来的气息。　　他回想起醉仙居里听到的传闻，那几个脚夫言之凿凿的“宝光冲天”。现在亲临此地，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所谓的“宝光”，绝非祥瑞，更大可能是某种强大禁制被触发，或者……是某个沉睡的凶物苏醒前的征兆！　　幽冥鬼母将交易地点选在这里，其心可诛！她恐怕不仅仅是想夺取寂灭源铁，更想借这黑水沼的险恶环境，以及那可能存在的未知凶险，将他彻底留下！　　“想把我当成探路的石子，还是献祭的羔羊？”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那灰色的漩涡深处，一丝极淡的、名为“杀意”的冰棱，悄然凝结。他讨厌被算计，更讨厌被人当作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越是深入，环境越发恶劣。脚下的淤泥变得如同流沙，稍有不慎便会陷落。灰绿色的瘴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寻常修士在此，必须时刻运转灵力护体，消耗巨大。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飘忽的、半透明的扭曲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冲击心神，那是此地浓郁死气滋生的“瘴魅”。　　洛辰舟周身那内敛的寂灭气息微微荡漾开来，那些靠近的瘴魅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凄厉的哀嚎，瞬间消散，反而被他体表的漩涡吸纳，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养分。　　他如同行走在自家后花园的死神，这片令无数修士望而却步的绝地，对他而言，反而成了补充消耗的“补给站”。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根据惑神令的指引，他已经接近了幽冥鬼母约定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景象更加骇人。地面不再是淤泥，而是大片大片漆黑如墨、粘稠如同沥青的水洼，水洼中不时有巨大的、布满瘤状凸起的气泡鼓起、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毒瘴。一些扭曲的、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枯树，如同挣扎的鬼怪，零星矗立在黑水之间。空气中那股混乱的灵机也变得更加清晰，甚至隐隐能听到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　　洛辰舟停下脚步，藏身于一株尤其巨大的枯树之后，将自身气息与枯树的死寂完美融合。他空茫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鹰，锐利地扫向前方。　　只见前方数百丈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数个巨大黑水潭环绕的乱石滩。乱石滩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些人为布置的痕迹——几面插在地上的、绘制着扭曲鬼文的黑色小旗，正散发着微弱的幽光，构成一个简易的阵法。　　而在阵法旁边，一团熟悉的、人头大小的幽绿色鬼火，正悬浮在半空，火焰中的老妪面孔显得焦躁不安，不断地四处“张望”，正是幽冥鬼母的那团灵火！　　她果然在这里！　　但洛辰舟的目光，并未在鬼母灵火上过多停留。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更加隐秘地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很快，他便发现了异常。　　在左侧一片看似毫无异状的黑水芦苇丛中，他感应到了两股极其隐晦、却带着阴冷煞气的生命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是幽冥鬼母埋伏的人手！　　而在右侧，那片嶙峋的怪石阴影里，他同样捕捉到了几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凛然正气的灵力波动，虽然被刻意压制，但那独特的属性，与之前在城隍庙和醉仙居感受到的一般无二！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竟然也追踪到了这里！他们是在追踪鬼母？还是……追踪他？　　更远处，那片最大的黑水潭深处，那股混乱而磅礴的灵机源头，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了，那低沉的嗡鸣声仿佛近在耳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三方势力，或者说四方（包括那未知的凶物），竟然在这黑水沼的核心区域，形成了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洛辰舟缓缓吸了一口带着剧毒瘴气的空气，那冰冷的死寂能量涌入肺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就像是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但，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沉寂的寂灭铁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撼动山岳的磅礴力量。　　又看了一眼那不断传来焦躁催促波动的惑神令。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大胆的计划，在他那空茫却冰冷如铁的心湖中，彻底成型。　　他不再隐藏。　　一步，从枯树后迈出。　　身影暴露在了那片昏沉的天光下，暴露在了所有潜伏者的感知之中。　　他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只流露出葬土境初期左右的波动，并且模拟出伤势未愈的虚弱感，步伐甚至显得有些踉跄。　　他抬起头，目光“艰难”地望向那团幽绿色鬼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开口道：　　“鬼母……东西，我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