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49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河面上的水雾也愈发厚重，将一切景物都渲染得朦胧而不真实。阴魂舟载着洛辰舟，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滑破水面，向着清河镇的方向驶去。　　越靠近镇子，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便越是清晰。即便隔着重重水雾和距离，洛辰舟那经过寂灭之力淬炼的感知，也能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紧张、焦灼，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镇子，似乎在他离开的这几日里，发生了些什么。　　他没有直接驶向镇口码头，而是在距离镇子尚有数里的一处荒僻河湾靠了岸。将阴魂舟收起，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沿着河岸的草丛与乱石，悄无声息地向着镇子潜行。　　他没有回刘府。那里目标太大，恐怕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死。　　他的目标，是镇东头那座废弃的城隍庙。那里相对僻静，而且……有那个看似醉生梦死，实则深不可测的酒散人。或许能从那里，得到一些关键的信息。　　然而，当他悄然潜至城隍庙外围，藏身于一株老槐树的虬结枝干后，望向庙前那片空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空茫的眼底，微微泛起波澜。　　空地上，没有诵经的和尚，也没有酣醉的道士。　　只有一片狼藉，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张酒散人常躺的破草席被撕得粉碎，草屑混合着凝固的血块散落一地。净缘和尚打坐的蒲团也歪倒在旁，上面沾染了刺目的鲜红。几处地面有明显的法力轰击留下的焦黑坑洼，空气中残留着狂暴的灵力波动与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妖气！　　这里，经历过一场战斗！而且，规模不小！　　净缘和酒散人呢？是生是死？　　洛辰舟心神紧绷，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探查着现场的每一丝痕迹。　　除了佛门法力、酒散人那混沌不明的气息以及那陌生的妖气外，他还察觉到几缕极其隐晦、却带着凛然正气的灵力残留，与那日在醉仙居感受到的、来自二楼雅座的冰冷目光同源！　　名门正派的人也出手了？　　他们为何会与净缘、酒散人发生冲突？还是说……他们的目标，本就是他洛辰舟，净缘和酒散人只是被卷入其中？　　线索纷乱，一时间难以理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清河镇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从暗流汹涌，演变成了明面上的冲突！　　必须尽快了解情况！　　他身影一晃，离开城隍庙，如同鬼魅般在镇子边缘的阴影中穿行，目标是老鱼头那间破败的窝棚。那个消息灵通的老乞丐，或许知道些什么。　　然而，当他赶到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尽头时，心却猛地一沉。　　老鱼头的窝棚……不见了！　　不是倒塌，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面上彻底抹去！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边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琉璃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焦糊味，残留的灵力波动灼热而爆烈，充满了毁灭气息。　　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而且是……下了死手！老鱼头恐怕凶多吉少！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老鱼头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这条线断了，让他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信息来源。　　是谁干的？洛家？青玄卫？还是那些名门正派？亦或是……幽冥鬼母杀人灭口？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镇子里不能再待了。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净缘和酒散人的下落，需要知道各方势力的动向和目的！　　而眼下，或许只有一个地方，还能获取到相对可靠的消息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镇子另一头，那家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虽然危险，但值得一探。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将归寂诀运转到极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早起赶路的行人，混入了开始渐渐有了人气的街道，向着醉仙居走去。　　清晨的醉仙居，已经坐了不少吃早茶的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粥碗穿梭其间，人声嘈杂，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洛辰舟一踏入大堂，那空茫的感知便瞬间捕捉到了数道隐晦而锐利的目光，从不同的角落扫视而来。虽然只是一触即收，但那其中的审视与警惕，却做不得假。　　他不动声色，寻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几样点心，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食客。　　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大堂内所有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前天晚上，城隍庙那边打起来了！动静可大了！” 　　“可不是嘛！又是打雷又是着火的，吓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据说是为了争宝贝？有个外地来的公子哥，身上带着从洛家祖坟里挖出来的好东西！”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现在谁敢提洛家祖坟四个字？没看见镇上都多了那么多生面孔吗？” 　　“唉，这世道……连和尚道士都打打杀杀的……” 　　“哪个和尚道士？” 　　“就是之前在东头庙里讲经的那个俊和尚，还有个整天醉醺醺的老道士！前天晚上就是他们跟一伙人打起来了，后来……好像都受伤跑了！” 　　“跑了？我看是凶多吉少！那伙人厉害得很，穿着统一的青衣服，像是哪个大门派的……” 　　“还有一伙更吓人，黑巾蒙面，下手狠辣，不像中原路数……” 　　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在洛辰舟脑海中逐渐拼接。　　净缘和酒散人果然出事了！他们与一伙“青衣服”的大门派弟子，以及一伙“黑巾蒙面”的神秘人发生了冲突，结果两败俱伤，各自遁走。　　青衣弟子……多半就是那日在醉仙居窥视他、气息凛然的正道门派。黑巾蒙面人……会是幽冥鬼母的人吗？还是洛家派出的死士？　　而他们冲突的焦点，似乎……指向了他这个“身上带着从洛家祖坟里挖出来的好东西”的“外地公子哥”？　　洛辰舟心中冷笑。消息传得倒是快，他这“身怀重宝”的标签，算是被彻底坐实了。如今的他，在各方势力眼中，恐怕就是一块行走的、令人垂涎的肥肉。　　就在这时，邻桌两个穿着短褂、像是脚夫模样的汉子的低声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　　“嘿，你听说了吗？北边‘黑水沼’那边，前几天晚上好像有宝光冲天！” 　　“黑水沼？那个鬼地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能有啥宝贝？” 　　“谁知道呢！不过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什么古修洞府出世，引得好几拨人都往那边去了！” 　　“真的假的？别又是以讹传讹……”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真有宝贝，去晚了汤都喝不上了……” 　　黑水沼？古修洞府？　　洛辰舟心中一动。这会不会是净缘或者酒散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用来引开注意力？或者……是幽冥鬼母布下的另一个陷阱？　　他正沉吟间，怀中的那枚“惑神令”，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催促意味的波动！　　幽冥鬼母在联系他！　　而且，这波动的指向……似乎也正是北方！　　洛辰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空茫的眼底，那灰色的漩涡缓缓转动。　　局势越来越有趣了。　　各方势力粉墨登场，真假消息混淆视听。　　而他现在，就像站在迷雾中央的棋子，看似被动，却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他放下几枚铜钱，站起身，如同一个普通的食客，结账离开了醉仙居。　　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他取出惑神令，神识探入那隐秘的通讯法阵。　　一道带着急切与贪婪的意念，立刻传递过来：　　“小子！东西到手了吗？为何迟迟不联系？别忘了我们的魂契！” 　　“速来‘黑水沼’！老身已在此布下接应，助你摆脱追兵，交割源铁！” 　　“若再迟疑，魂契反噬，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然是黑水沼！　　洛辰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老鬼婆，果然在那里设好了局，等着他带着“货”自投罗网。　　他沉吟片刻，通过法阵，传递回一道意念，模拟出气息虚弱、带着惊惶的语气：　　“源铁已得……但受伤颇重，洛家追兵甚紧……黑水沼凶险，可否另择他处？” 　　很快，鬼母那尖锐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　　“不行！唯有黑水沼地势特殊，可遮掩气息，避开探查！老身已布置妥当，你速速前来！再敢推脱，休怪老身无情！” 　　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这黑水沼，他非去不可了。　　不仅是为了会一会幽冥鬼母，更是为了看看，那所谓的“古修洞府”和“宝光”，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或许，那里也是净缘和酒散人选择的脱身之地？　　他将惑神令收起，目光望向北方。　　黑水沼…… 　　那就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葬送了谁。　　他身影融入清晨的薄雾，向着镇外而去。　　方向，正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