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42章

  晌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清河镇的青石板街上。几日过去,镇子似乎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刘府夜里的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依旧平滑如镜,未曾惊动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   洛辰舟走在人群中,气息平凡,步伐寻常。归寂诀运转之下,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毫不起眼。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看似随意地闲逛,从镇西走到镇东,穿过最繁华的市集,也路过最僻静的巷弄。   空茫的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往来的行人、嬉闹的孩童,实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感知着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   果然,多了许多“眼睛”。   卖炊饼的老汉,吆喝声洪亮,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时,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秘闻,手指在惊堂木上敲击的节奏,却隐隐带着某种传递信息的韵律。   甚至连桥头那个衣衫褴褛、向来只知伸手乞讨的老乞丐,今日蜷缩的姿势,都似乎与往常有些微的不同。   这些“眼睛”来自不同的势力,气息混杂,目的不明。有的带着官家的肃杀,有的透着江湖的草莽,还有的……则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阴冷的味道,与那幽冥鬼母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他们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清河镇笼罩其中,而网的中心,似乎正是他自己。   洛辰舟心中冷笑。看来,他这块“石头”激起的波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纷纷将触角伸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在经过镇中心那家最大的酒楼“醉仙居”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二楼临街的雅座窗口,一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他!   那目光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   洛辰舟没有抬头,空茫的眼底,灰色的漩涡却悄然加速。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主人,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中期,而且其灵力属性中正刚猛,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绝非洛家或幽冥鬼母那般阴邪,也不像青玄卫的煞气,更像是……某种名门正派的弟子。   他没有停留,仿佛毫无所觉,继续向前走去。   但那道目光,却如同附骨之疽,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入另一条街道,才被建筑阻隔。   “名门正派……也忍不住下场了么?”洛辰舟心中了然。是因为净缘?还是因为他这“异数”本身?   他不再闲逛,转而走向镇子边缘,那片相对荒凉、靠近河滩的区域。   这里住户稀少,多是些贫苦人家和废弃的仓房。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淡淡的腥气和水草腐烂的味道。   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尽头,有一间更加破败、几乎半塌的窝棚。棚顶漏着大洞,墙壁歪斜,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   这里,是镇上消息最灵通,却也最被人忽视的地方——老鱼头的家。   老鱼头是个孤寡老人,年轻时在河里讨生活,如今年纪大了,只能在镇边捡些破烂为生。但他有个本事,就是耳朵特别灵,镇上大大小小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流言蜚语,总能通过各种渠道钻进他的耳朵。   洛辰舟走到窝棚前,没有敲门(那扇破门也形同虚设),直接走了进去。   窝棚内光线昏暗,气味难闻。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蹲在角落里,就着一点咸菜,啃着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听到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沟壑的脸。   当看清来人是洛辰舟时(刘福曾带洛辰舟来过一次,给过一些银钱),老鱼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连忙放下窝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躬身道:“公……公子,您怎么来了?”   洛辰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了过去。   老鱼头手忙脚乱地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惶恐,连连摆手:“公子,这……这太贵重了,小老儿受不起……”   “问你几句话。”洛辰舟开口,声音平淡。   老鱼头立刻噤声,腰弯得更低:“公子请问,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   “最近镇上,可有什么特别的生人?或者……不寻常的事情?”洛辰舟问道。   老鱼头闻言,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有!有!生人多了去了!前几日来了好些外乡人,打扮各异,有的像走镖的,有的像游学的,还有几个……眼神凶得很,像是背了人命的。”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最怪的是……前两天夜里,小老儿起夜,好像……好像看到河滩那边,有鬼火在飘!绿油油的,还会动!吓得我赶紧缩回来了!”   鬼火?洛辰舟心中一动。寻常磷火他自然不信,但若是与幽冥鬼母那等存在相关的……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就是刘府了。”老鱼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前几天夜里,刘府那边好像闹了贼,动静不小,但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就是……就是刘老爷好像吓得不轻,这两天都没见他出门。”   洛辰舟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与他所知基本吻合。   “最近,可有人向你打听过……关于我的事?”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鱼头身体一颤,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但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又看了看洛辰舟那空茫得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有……前天晚上,有个穿黑衣服、蒙着脸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锭银子,问……问公子您的来历,平时去哪,跟什么人接触……”   “你怎么说的?”洛辰舟声音依旧平静。   “小老儿……小老儿只说了您是从外地来投奔刘管家的侄孙,身体不好,别的……什么都没敢多说!”老鱼头连忙保证,额头上冒出冷汗。   洛辰舟看了他片刻,直到老鱼头几乎要瘫软在地,才缓缓道:“很好。”   他转身,走出了窝棚。   老鱼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钱袋,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洛辰舟走在回刘府的路上,空茫的眼底,信息如同碎片般不断组合。   各方势力的眼线已然就位。   名门正派的人露出了敌意。   幽冥鬼母的势力可能在河滩有所活动。   而他自己,也早已成为了多方探查的目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然吹到了脸上。   他需要加快步伐了。   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以及……破局的关键。   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身影在晌午的阳光下,拉出一道略显单薄,却透着冰冷决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