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35章

  暮色如纱,轻轻笼罩着清河镇。几日过去,镇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茶馆酒肆人声依旧,贩夫走卒奔波如常。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却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洛辰舟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依旧是那身浆洗过的粗布衣衫(刘福准备的),脸色苍白,眼神空茫。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周身那令人不适的冰冷死寂已尽数敛去,归寂诀运转之下,他此刻的气息平凡得如同一个久病初愈的文弱书生,再难引人注目。   他没有直接回刘府,而是先走向了镇西头的博古斋。   几日不见,博古斋那被踹坏的门板已经修好,重新刷了漆,看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新些。店内依旧昏暗,姜老头还是那副样子,背对着门口,踮脚擦拭着高处的物件,只是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缓慢、谨慎。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干涩的“叮铃”声。   姜老头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当看到走进来的是洛辰舟时,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悸,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与探究的神色取代。   他放下手中的软布和一件青铜酒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赶人,而是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   “阁下……您来了。”   洛辰舟走到八仙桌旁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姜老头:“镇上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姜老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新鲜事……倒是有一桩,与阁下或许还有些关联。”   他斟酌着词语,低声道:“前几日,青云观的人在镇外山林里,围杀了那个被青玄卫通缉的魔头厉血屠。”   洛辰舟神色不变,静待下文。   “怪就怪在,”姜老头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据侥幸活着回来的青云观弟子私下传言,那厉血屠并非完全死于他们之手。在最后关头,似乎是被一位……神秘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手段定住了身形,他们才能得手。”   他偷偷看了洛辰舟一眼,继续道:“据说,那位神秘人只是随意一指,厉血屠拼尽全力的搏命一击便烟消云散……而且,那人看上去……十分年轻,气息……很是古怪。”   姜老头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将怀疑的目标指向了洛辰舟。   洛辰舟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青玄卫呢?”   “赵统领和他的人,那天从小店离开后,就再没在镇上出现过。”姜老头摇头,“像是……彻底消失了。有人猜测他们是追查别的线索去了,也有人说……他们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躲起来了。”   他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洛辰舟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缕印入赵统领意识的寂灭印记,足以让他噤若寒蝉。   “还有一事,”姜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镇东头那片废弃的城隍庙,前几日住进了一个云游的年轻和尚,法号净缘。他在那里结庐讲经,倒是吸引了不少镇民去听,都说他佛法精深,能安神祛病。”   净缘……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那灰色的漩涡微微流转了一下。那个试图以佛法渡化他的和尚,果然还没离开。   “不过……”姜老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与忌惮交织的神色,“那和尚讲经没两天,就又来了个不速之客。是个穿着邋遢道袍,背着个破葫芦的老道士,自称‘酒散人’,也在那城隍庙附近赖着不走了,整天醉醺醺的,逮着人就吹嘘他知晓天下秘闻,能卜算前程,就是……没几句靠谱的。”   酒散人?卜算?   洛辰舟心中微动。修行界中,精通卜算推演之道的人极少,且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这突然冒出来的酒散人,是确有本事,还是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混子?   “那老道士,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洛辰舟问道。   姜老头想了想,撇撇嘴道:“疯言疯语多了去了!说什么……‘煞星临世,寂灭重生’,‘古珠蒙尘,缘法自定’……哦,对了,他还对着刘府的方向嘀咕过,说什么‘空壳纳虚冥,祸福谁能定’……尽是些听不懂的胡话。”   煞星临世,寂灭重生?古珠蒙尘?空壳纳虚冥?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因为外人的话语,泛起了清晰的波澜!   这几句看似疯癫的话,竟隐隐指向了他!指向了他的“无魂”之体,指向了那枚寂灭珠!   这酒散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   姜老头见状,连忙躬身相送:“阁下慢走。”   洛辰舟走出博古斋,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他没有立刻前往城隍庙,而是先回到了刘府。   刘福早已得到通报,诚惶诚恐地等在门口,见到洛辰舟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几分。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他连忙将洛辰舟迎入府内,压低声音禀报道:“您不在的这几日,府外……似乎多了些窥探的眼线。不像青玄卫的人,倒像是……江湖上的探子。小人不敢打草惊蛇,只是加强了戒备。”   洛辰舟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之前在镇上的举动,虽然震慑了青玄卫,但也必然引起了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还有,”刘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镇东城隍庙那边,除了那个讲经的净缘和尚,又来了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整日醉酒胡说,还……还曾试图闯府,说要见您,被下人拦住了。您看……?”   “我知道了。”洛辰舟淡淡回了一句,便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   刘福不敢再多言,恭敬退下。   回到僻静的房间,洛辰舟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河镇,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青玄卫暂时退去,但暗中的窥探并未停止。   青云观的人似乎对他心存感激(或忌惮)。   净缘和尚佛法精深,目的不明。   而现在,又多了个似乎能窥探天机、语出惊人的酒散人。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围绕着那枚寂灭珠,或者说,围绕着他这个“寂灭重生”之人,早已布下的局?   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那枚灰暗无光、内蕴本源的寂灭珠虚影在掌心一闪而逝。   空壳纳虚冥……   祸福谁能定……   他缓缓握紧手掌,空茫的眼底,那灰色的漩涡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意。   无论这背后藏着什么,无论前路是福是祸。   他都会走下去。   以这寂灭之道,葬送一切阻碍。   次日,清晨。   洛辰舟独自一人,走出了刘府,向着镇东头那座废弃的城隍庙走去。   他要去会一会,那个能卜算前程的……   酒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