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第39章

  城隍庙前的空地,在深夜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破败的庙宇如同蹲伏的巨兽阴影,只有净缘和尚暂住的那间偏厢,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光,映出他盘坐诵经的模糊剪影。   枯木长老带着三名洛家精锐,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空地边缘。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只有冰冷的杀意在无声蔓延。   枯木长老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漠然地扫过那点烛光,干枯如同鸡爪的手缓缓抬起,对着偏厢的方向,虚空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带着腐朽与凋零意味的灵力波动,如同潮水般向那偏厢涌去!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萎缩!这是枯木功的阴毒之力,旨在无声无息地侵蚀生机,瓦解防御!   然而——   就在那枯寂灵力即将触及偏厢的刹那!   偏厢那扇薄薄的木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净缘和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僧衣,面容平静,眼神清澈如初,仿佛早已料到今夜的不速之客。他单手竖掌于胸前,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淡金色佛光,如同一盏风雨中的明灯,将那涌来的枯寂灵力稳稳地挡在了身前三尺之外!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无声碰撞,佛光祥和却坚韧,枯寂之力阴毒却霸道,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涟漪。   “阿弥陀佛。”净缘的声音清越,打破了夜的死寂,“深夜造访,施主所为何来?”   枯木长老死鱼般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年轻和尚能如此轻易地挡住自己的枯寂灵力。他收回手,干涩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小和尚,此地之事,与你无关。交出洛辰舟,或者……滚。”   净缘微微摇头,眼神悲悯而坚定:“洛公子与佛有缘,小僧既遇之,便不能坐视诸位施主妄动无名,徒增业障。”   “业障?”枯木长老发出一声嗤笑,如同夜枭啼鸣,“区区小辈,也配谈业障?既然你执意要趟这浑水,那就……留下吧!”   他话音未落,身形陡然模糊,下一刻,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净缘身前!一只干枯的手掌带着浓郁的灰败死气,直插净缘心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枯木功的精髓——寂灭生机!   净缘面色不变,一直竖于胸前的右掌闪电般拍出,掌心之处,一个清晰的“卍”字佛印骤然亮起,金光璀璨!   “嘭!”   双掌交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金光与灰败死气剧烈冲突、湮灭!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地面上的尘土枯叶尽数掀起!   净缘身形微微一晃,向后滑出半步,脚下青砖悄然碎裂。而那枯木长老,则只是肩膀晃了晃,脚下纹丝不动。   高下立判!   枯木长老修为已达筑基后期,灵力浑厚程度远胜刚刚踏入筑基期的净缘!   “佛子?不过如此!”枯木长老冷笑一声,得势不饶人,双掌翻飞,化作漫天枯寂掌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净缘笼罩而去!每一掌都带着侵蚀生机的恶毒力量!   净缘神色凝重,将一身精纯佛力催动到极致,双掌或拍或挡,或结印或拈花,将那漫天掌影一一接下。他身法灵动,如同穿花蝴蝶,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虽处于下风,却守得滴水不漏,那淡金色的佛光始终护住周身,未被枯寂死气侵入分毫。   一时间,场中只见灰败掌影与金色佛光不断碰撞、湮灭,气劲四射,将这片荒芜空地搅得一片狼藉。   另外三名洛家精锐见状,互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从另外三个方向缓缓逼近,试图寻找机会,给予净缘致命一击。   藏身于树冠之中的洛辰舟,空茫的目光冷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战斗。   净缘的佛门功法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尤其那防御之术,堪称精妙。但在枯木长老那老辣狠毒、招招夺人生机的攻势下,已然左支右绌,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目光,又转向空地另一侧,那张破草席。   酒散人依旧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震天的鼾声甚至压过了场中激斗的声响,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抱着朱红葫芦的手臂,姿势似乎与之前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   就在这时,场中异变再生!   久攻不下的枯木长老眼中戾气一闪,佯装一掌拍向净缘面门,却在净缘抬掌格挡的瞬间,身形诡异一扭,那干枯如同鬼爪的左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抓向了净缘的右肋空档!指尖灰气凝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一爪,阴险毒辣,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净缘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右肋空门大开,眼看就要被这一爪抓实!   若是被枯木长老这蕴含枯寂死气的一爪击中,即便以净缘的佛门根基,也必然身受重创,甚至可能伤及修行本源!   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悠长的、带着浓浓睡意和无奈意味的叹息,突兀地在场中响起。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醉酒的火蛇,歪歪扭扭,却快如闪电般从那张破草席上射出!   “啪!”   一声轻响。   那赤红流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枯木长老那阴险抓出的鬼爪手腕之上!   枯木长老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灼热无比、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绵柔之力的冲击,那凝聚的枯寂死气竟被这股力量瞬间冲散、化解!他这志在必得的一爪,力道尽泄,擦着净缘的僧衣边缘滑了过去,连衣角都未能抓破!   净缘趁此机会,身形疾退,与枯木长老拉开了距离,脸上虽依旧平静,但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显然刚才那一刻凶险至极。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重新响起鼾声的酒散人。   枯木长老猛地收回手,惊怒交加地看向那依旧“酣睡”的酒散人,死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刚才那一爪,看似随意,实则已动用了八成功力,更是抓住了净缘防御转换的瞬间破绽,自信便是筑基巅峰的修士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这醉醺醺的老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阁下何人?为何要插手我洛家之事?!”枯木长老声音嘶哑,充满了忌惮。   回答他的,是更加响亮的、富有节奏的鼾声。   酒散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将屁股对着枯木长老,继续他的“美梦”。   枯木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他摸不清这老道的底细,不敢再贸然动手。刚才那一道赤红流光,已然让他感受到了深不可测的实力。   场面,一时间僵持下来。   净缘得以喘息,默默运转佛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   枯木长老与三名手下投鼠忌器,不敢再妄动。   而始作俑者,却鼾声如雷,睡得香甜。   树冠之上,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酒散人,果然出手了。   而且,实力远超他的预估。方才那一道赤红流光,看似随意,其中蕴含的火属性法则之力却精纯无比,举重若轻,绝非寻常金丹修士所能为!   这老道,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高!   他看了一眼下方僵持的局面,又望向刘府方向。   刘福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了。   今夜这场戏,看来还要继续唱下去。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薄烟,悄无声息地从树冠上消失,向着刘府的方向潜行而去。   城隍庙前的杀局,因酒散人的意外插手而暂缓。   但清河镇的夜,还远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