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归墟 · 第37章

　　刘府的书房，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厚重的绒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点缀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福垂手站在书案前，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他能感觉到，书案后那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怒意，没有威压，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让他胆寒。　　“公……公子，”刘福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人……小人按照您的吩咐，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去查那酒散人和净缘和尚的底细，可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那酒散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最早有人见到他，是在七天前，醉倒在南街的臭水沟边。再往前，没有任何踪迹。他自称酒散人，逢人便吹嘘，可关于他的师承、来历，没有半点头绪。就连他整天抱着的那个朱红葫芦，镇上的老人都说从未见过那般材质和样式……” 　　“至于那净缘和尚……”刘福的声音更加苦涩，“倒是有些线索，但……更让人心惊。有从北边来的行商说，大约半月前，曾在千里之外的‘小须弥山’脚下，见过一位形容与净缘极为相似的年轻僧人。据说……那位僧人是‘莲台宗’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弟子之一，被誉为佛子，地位尊崇……” 　　莲台宗佛子？！　　洛辰舟空茫的眼底，那灰色的漩涡微微停滞了一瞬。　　莲台宗，乃是佛门四大圣地之一，传承悠久，底蕴深不可测。其门下佛子，地位堪比大宗门的掌门继承人，未来甚至有望执掌佛门牛耳！这等人物，为何会化身云游僧，出现在这偏远的清河镇？　　是为了那“殃”？为了洛家祖坟的秘密？还是……冲着他这“寂灭重生”之人而来？　　刘福偷眼看了看洛辰舟的脸色，见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心中更是惶恐，继续硬着头皮道：“还有……关于洛家那边的消息。” 　　“洛家祖坟被毁之后，内部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动荡。家主洛青云对外宣称闭关，不见任何人。族中事务暂由几位长老共同执掌，但据说几位长老之间也是争执不断。尤其是……关于如何处置……处置公子您。” 　　刘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传言说，大长老一脉主张……不惜一切代价，将您‘请’回去，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而另一派则认为，祖坟生变，您又……又变得如此诡异，不宜轻举妄动，以免引来更大的祸事。” 　　洛辰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冰冷的笃笃声。　　洛家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内部的纷争，对他而言，或许是机会。　　“另外，”刘福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青玄卫那边，赵统领等人确实没有再出现，但据我们在郡城的眼线回报，青玄卫内部似乎对清河镇这边发生的事情极为重视，已经派了更高层级的人前来调查，只是……尚未公开露面。” 　　更高层级的青玄卫……莲台宗佛子……神秘莫测的酒散人……还有那老道口中“上面”的人…… 　　洛辰舟的指尖停在书案上。　　这小小的清河镇，此刻当真是鱼龙混杂，风起云涌。他仿佛站在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窥探的目光和潜在的杀机。　　“还有一事，”刘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近两日，镇子上……似乎多了一些生面孔。不像是商旅，也不像是江湖人，他们行事低调，但眼神……很锐利。小人怀疑，可能……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人混了进来。” 　　洛辰舟缓缓抬起头，空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棂，望向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信息很杂乱，但脉络正在逐渐清晰。　　他就像一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头，不仅激起了洛家这潭死水的波澜，更是引来了各方潜藏的巨鳄。　　莲台宗的佛子，或许代表着佛门对“异数”的态度。　　酒散人，立场不明，但似乎知晓甚多，更像一个超然的观察者或……下棋人。　　青玄卫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朝廷势力，代表着秩序与规则，绝不会容许他这等“邪异”存在扰乱一方。　　而那未知的“上面”，则是最大的变数与威胁。　　至于洛家，不过是这盘棋局上，一颗早已被注定命运的棋子，或者说……棋盘本身。　　“知道了。” 　　洛辰舟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刘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那……小人先告退了。” 　　他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洛辰舟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刘府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窗玻璃上，苍白，空寂，眼底那灰色的漩涡，在黑暗中无声流转。　　危机四伏。　　但这危机之中，又何尝不是蕴藏着机遇？　　莲台宗佛子……或许能借此了解佛门手段，印证寂灭之道。　　酒散人……若能弄清其目的，或许能得到更多关于自身与寂灭珠的线索。　　青玄卫与那“上面”的人……是磨刀石，也是迫使他不断变强的压力。　　他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需要更快地提升境界，掌握更多《万葬归一录》中的神通。　　也需要……主动出击，在这混乱的棋局中，为自己谋取更多的筹码。　　比如……洛家。　　那些想要将他“请”回去的长老，或许……可以“帮”他们一把。　　一个计划，在他空茫的心底，逐渐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闭上了双眼。　　体内，虚核与寂灭珠缓缓共鸣，灰暗的寂灭法力如同暗流，在经脉中奔腾涌动。　　修炼，从未如此刻般紧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将在风雨中，以寂灭为刃，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